《旧忆似梦》雨吹

2、绊脚石 虽然出

　　虽然出了些事故，好在还是准时到学校了，李芸香匆匆来到办公室，将钱包小心地放在抽屉里。
　　“李老师，当真要讲？”身旁的同事戳了戳李芸香的手臂。
　　“我们不讲，谁来讲？”李芸香歪头，咧嘴一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先上课去了。”
　　她抱起教案就往教室赶，刚跨进班级，所有学生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上课！”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
　　“最近发生的事儿大家都有所了解吧？难以不令人愤恨！不令人悲伤！”李芸香讲的声色并茂，眉头拧在一起，她纳下百川的眼眶填不下她严重愤慨痛伤，她大声问着台下一排排学生道：“在压迫中爆发的同胞们却冤死在资本的枪下，我们总该做些什么！”
　　愤怒流露在语言中，烧起少年们的不公。
　　“我们要罢课！”
　　“抗议！”
　　底下的学生满腔热血。
　　“对！”李芸香用手敲敲黑板，气势磅礴，“我们要组织罢课，去游行，为了倒在子弹下的灵魂，为了消除一切的不平等！”
　　前些天上海的工人们因为日本来的资本家又打又无理由开除而抗议，结果惨遭枪杀的事情点燃了民众郁积已久的怒火，几个学校的老师聚在一起组织着要带领学生为工人团体声援，李芸香也在内。
　　不过校方对这件事高度警惕，千方阻挠，稍微有些动静就会惊扰他们，就像现在……
　　“李芸香！”大腹便便的男人用力把教室门敲的咚咚直响：“好好上课！要是让我发现有人要罢课，通通离校！”
　　面对威胁，李芸香笑一笑，只是自顾自的拿起讲台上的教案说：“各位可知道一个道理？付出总是有回报的，瞧瞧我们的校长大人，正是因为他对整治校园的上心，才让他有了不菲的成就与价值，各位同志们可要好好学习……”
　　“李芸你给我出来！”校长竭力张大嘴巴咆哮，脸上的横肉都扭成一团。
　　……
　　“你什么意思，你一天天的都在教孩子们什么？！你这是要造反！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和管教授的面子上，我能留你到今天吗？”
　　李芸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地答：“校长您误会了，我这不是想让同学们学学您的风范嘛，您想到哪里去了？”
　　“你当老子蠢啊！”校长唾沫横飞，李芸香还是挂着笑意抹了把脸。
　　男人冷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后恳求般地同李芸香说：“李老师，就当我求您了，不要去罢课，不要去游行，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说行不行？”
　　“您面子太金贵了，我还不配看呢。”
　　“神经病啊，你是要寻死吗？”
　　李芸香义正言辞道：“决不吝惜。”
　　眼看说不通，男人叹口气：“行，行，您看这样吧，您先回家休息几天去，如果你还是执意要带着学生游行，我就把你开除了，这是我给你们李家最大的尊重了！”
　　李芸香被“请”出学校了，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几个大学生迎着下午的阳光，在街上一边演说一边发布传单。
　　她与朝气蓬勃的他们擦肩而过，自己一个人落寞起来，总感觉空荡荡的，走着走着突然一愣，然后拔腿就往回跑去。
　　“彩云”姑娘借给自己的钱包没拿……
　　她上气不接下气，刚想进学校却被安保人员拦下，李芸香急得话都说不清：“我重要的东西在里面，让我进去拿一下，我就进去一下马上出来！“
　　“不行。”安保人员厉声。
　　“李老师！”
　　“李老师回来了！”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朝校门跑去，隔着栏杆，孩子们为他们的李老师道不平。
　　“您明明没有说错！”
　　“我们要支援同胞！”
　　“好好好，请安静一下！”重重的掌声在人群后响起，所谓管教授——管汇城先生穿过学生们来到李芸香跟前。
　　“李芸香，我们无不为你的勇气而感动！剩下的请交给我们，请放心！”
　　“我当然相信你们的力量。”她眼神里闪烁着坚定，安保人员眼看事态不对，拿起棍棒就要将他们支开，李芸香在最后之际朝管汇城喊着：“管老师！在我抽屉里有个钱包！麻烦有空请到李宅转交于我！这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明白！”
　　李芸香再一次被赶出学校，再回头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穿透云霞将天边染得一片鲜红。
　　“今天真是气死我了…罢了，先把破自行车拖回去吧。”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黄包车上抱怨着，当双眼捕捉到那熟悉的街弄时便叫停道：“师傅师傅！就是这里了！”
　　“小姐，三角钱。”车夫黝黑的皮肤上冒着点点汗珠，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擦脸，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朝李芸香摊出手，这下李芸香为难了，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问：“支持赊账吗？”
　　车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没好气道：“喂李家大小姐，您也不差钱，不至于吧？”
　　“没爹妈疼的大小姐当然身无分文哈哈……我开玩笑的，您等等，我借点钱！”
　　李芸香慌张往四周打量，随后瞄准一家小店铺就冲过去，车夫眼看人要跑了提着车子紧随其后。
　　“别跑！”
　　李芸香哪跑得过车夫，离店铺还差一步之遥就被拉住，她吃力地扒开小卖部的门道
　　“求您了老板娘，借个三角钱！事态紧急啊！“
　　老板娘被这仗势吓得不轻，一看是李芸香，拿出四角钱递给车夫，车夫这才罢休，道完歉后提着车子走了。
　　“谢谢谢谢，我日后一定还您！”
　　“不必不必，说起来我家儿子最近愁于找个体面的工作……您看……”
　　“不不不，一定得还，我还有急事，过些天我就来还您的钱！您要是不放心我给您留电话号码，再不行您去李宅找李忠勇少爷，如何？”李芸香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于是连忙打断在报纸上写了自己的号码后匆匆离去。
　　说真的，如果自己不是“李小姐”大概没人会借她钱，李芸香既觉得幸运，又觉得不公平，毕竟阶级差距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理想的世界里。
　　她边想边走进深邃的弄堂，她按照记忆穿梭在小道中，江秋妤家的路很好记。玫瑰色的光辉模糊了大地，顺着记下的门牌号，找到那栋楼门边停靠着一辆熟悉的单车，车链子还拖在地上。
　　她把车推出去，看着繁华的大上海车来人往，往四周看看，发现店铺的窗户上，街道的路灯上，都贴满了传单。
　　【哇……真厉害】李芸香心想。
　　她悠哉悠哉在人行道上闲逛，好像不属于这动荡的时代。
　　李芸香以前因为和李家决裂所以搬去朋友张姝怡家的花园洋房住了，她正朝着棠棣花园的方向走去，远远看见穿着洋裙的张姝怡朝自己跑来。
　　“芸——！你别去车站，你们家的人在那里等着你呢。”
　　她扑倒在李芸香的臂弯里跑的气喘吁吁，累的本就圆润透红的脸颊现在更是红的像樱桃一样，鬓角的卷发因为汗水粘在脸颊，李芸香吓得车子都没扶稳，车把从手中滑落，单车哐嘡一声倒在地上。
　　张姝怡赶紧拉着李芸香往回跑。
　　“我本来在宋浦林家做客，回程时经过你们家发现你爸爸生了好大的气，说是派了下人要来抓你！”
　　宋浦林是李芸香的邻居，也是李芸香和张姝怡的共友，而他们家的宋公馆就在李公馆对面那条街。
　　“哎呀真是大麻烦了……”李芸香本来今天经历了一堆破事儿就烦，如今落了个无处可去的下场更是焦躁，“小怡，咱们这是往哪里走？”
　　“我带你去我现在工作的医院！钱院长器重我，我会拜托他给你安排个病床住的！”
　　这朋友能处，有事儿真上，给李芸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小怡！”李芸香凑到张姝怡脸前，皱起眉毛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我愿为你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哼！把花言巧语收着点吧！”
　　两人说着坐上了路边停靠的黄包车，车夫提着二人到医院门口，刚下车就见三个壮汉站在门口，似乎在等着某人的到来。
　　“李小姐！果然在那！”
　　“快听二老爷的吩咐，抓起来！”
　　李芸香顿感大事不妙，扯了扯嘴角对张姝怡说：“完了……咱们被阴了。”
　　张姝怡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芸香就已经被抬走了。
　　“放开芸！”张姝怡上前敲着那壮汉结实的肌肉，李芸香担心张姝怡收到什么伤害，于是回头说道：“小怡，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没事的后面的事儿我自己能解决！”
　　“可是……！”
　　“张小姐，天色不早了，老爷说谁要是见到您了就得安安全全的把您送回去，走吧。”三个壮汉其一拦住了张姝怡。
　　李芸香两只手被钳着动弹不得，她站在原地，朝身后张姝怡笑笑说：“回家了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哦，保重啦！”
　　说完张姝怡目送着李芸香被拽上车。
　　李芸香被两个壮汉拖着进门，刚走过长廊来到客厅，她就发现李家人坐满在客厅的椅子上，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李芸香蹙眉道。：“怎么了。”
　　李父名李旬，他显然气得不轻，反问着：“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今天王校长放下面子打电话来让我劝你不要去带着学生造反。”
　　大伯李旭说：“二弟啊，你女儿再这样不识好歹，我们李家可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大房大奶奶（大伯正妻）倚靠在大伯身下椅子的靠背上，捻着丝巾往李芸香的方向甩，戏谑地说：“这叶生楠能生两个儿子算什么，都抵不上这个赔钱货。”
　　“你什么意思？”李父手往桌子上一拍，二老爷的二奶奶（李父二房太太）———王敏赶忙拦住，她接着说：“大伯母呀，要说赔钱货，你这肚子倒是蹦出来三个嘞，瞧瞧孙姨娘（伯父家的二房太太）生了个多可爱的儿子。”
　　听完大房大奶奶恨意直攀心头，她瞳孔猛得收缩，拧起眉毛死死瞪着在回廊与保姆来回玩耍的小男孩。
　　“你这个…”大伯刚要说什么，坐在主座的祖母打断了所有争执。
　　“闭嘴！我老了，但是我人还没死呢。”
　　这一嗓子下来，大家立马坐的端正，站的标准，客厅里鸦雀无声。
　　祖母勃然大怒，哑着嗓子说：“小芸啊……你从小不听话就算了，一直不肯嫁人也算了，可这种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做的！”祖母把手上盘着的珠子狠狠往桌上摔。
　　聚在一起已成人的孩子们——李芸香的双胞胎弟弟李忠勇和表哥哥李辉坐在一边不说话，同父异母的弟弟李浩铭望着李芸香，眉眼一片冰凉。
　　这副场面李芸香见得多了，她经常被捕到牢狱中，家里人给她交完保释金领回家后，也会在家里劈头盖脸把她骂一顿。
　　“大家都和气点，别吵了，三叔已经被你们闹得分家了，还想怎么样，”李芸香习以为常，她把额前的刘海往后一撩，眼睛瞟过所有人开口道：“你们说完了吗？说完我就先休息去了，各位也早些睡，别叫家里的佣人们看了笑话。”她穿过客厅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你！”李父猛地站起要去追上李芸香，李浩铭和李忠勇两个人一起上前才将父亲拦住。
　　一声咒骂，一阵嘈杂。
　　李芸香匆匆跑上楼窝在房间里充耳不闻，她趴在床上郁郁寡欢，抱怨着这群封建脑子在同屋檐下为什么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连同为苦命的女人间都要相互摧残。
　　翌日正午，李芸香收拾好后打算趁着学校吃午饭的时间出门找管汇城先生拿回江秋妤留在自己手上的钱包，她一节一节走下木制台阶，正要横穿过富丽堂皇的门厅，结果却被身后的李父叫住，她停留在由高雅大气的黑色石板铺成的地板上，站在雕梁画柱间。
　　“李芸香，这是你同事托我给你送来的东西，早上一个来找我们要你欠的钱的老女人我也给过钱把她打发走了。”李父叫住李芸香，从口袋中摸出一只钱包。
　　李芸香疑惑，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她故作镇定地接过包，说：“谢谢父亲，那我出去一趟。”
　　不料却被李父挡在身前，他紧皱的眉头更显严肃犀利，他说：“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不许出去，只能在家里待着，不准和外面的人交流，下人会时刻盯着你，别想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