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似梦》雨吹

1、惊鸿一瞥 一半架

　　一半架空背景注意一
　　华灯初上，民国十三年，上海的夜晚被霓虹灯点亮，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青楼里，一位眉清目秀的清倌人小心地挽着客人从房内走出。
　　“感谢李先生今晚的照顾。”她说完微微一笑，卖萌似的歪了歪头，将男人撩的春心荡漾。
　　“哪里哪里，彩云姑娘不用那么客气，管我叫李忠勇就好了。”
　　彩云只不过是那位倌人的艺名罢了，本名叫做江秋妤，只不过这个名字在她来到这里后就再无人唤过了。
　　她正准备把男人送到楼下，随意往楼下瞟了一眼，居然发现一个女人闹到青楼来了。
　　那女人往门口一站，抱着胸对老鸨说：“大娘，我往里头瞄一眼就行了，不打扰其他人。”
　　老鸨以为是家里正妻找来了于是说道:“小姐，李先生真不在这。”
　　女人笑着拍了拍老鸨的肩膀，解释说:“我是他姐姐，家里人都在找他呢，您放我进去看看行不行?”
　　老鸨着急了，她既不想得罪李家小姐，又怕说出去会丢了这阔气的客人，只能难为的继续说:“小姐，您请回吧，我真不知道他在哪。”
　　江秋妤觉得有趣极了，虽然嘴上还有说有笑地回应着客人，但是心里却被这位女士吸引了。
　　她的唇虽红，但看着绝对不是胭脂红，嵌着一双引人注目的桃花眼，乌黑浓密的长发被盘起，还有几缕没扎起的发丝搭在右肩，看着二十多岁的模样，一副成熟老练的气质。
　　江秋妤从远处仔细端详着女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身旁健谈的客人现在却沉默不语。
　　忽然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江秋妤顿时有些羞涩，脸一下涨的通红，别过脸去，却发现李先生脸色阴沉与刚才截然不同。
　　女人对着他们得逞地笑笑，对着老鸨抬了抬下巴。
　　“来之前我就从后窗那瞧见李先生和一位美人喝茶呢，好了，现在不用为难您了，人自己跑来了。”
　　她就叉腰站在在门口不动，笑着等两人走来。
　　男人上前，率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女人置若罔闻，绕过李忠勇来到江秋妤面前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说:“真是个柔情似水的美人，我叫李春生，字芸香，叫我李芸香即可。”
　　江秋妤被这份热情弄得手足无措，答应着:“李小姐好。”
　　“彩云”真是长了副好面孔，水汪汪的杏眼，一头及腰的黑发如瀑布般流淌，额头上留着的齐门帘稍稍遮了点眼睛，更显神秘忧郁，肌肤白嫩，吹弹可破，虽是倌人，却有如置身于世俗外的气质。
　　浅青色的大圆襟长款旗袍与白色的披肩，朴素的一套衣服衬得“彩云”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格外亮眼。
　　“哎呀……”李芸香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冰凉轻轻惊呼一声。
　　她的手好冰。李芸香又将另一只手搭在江秋妤的手背上。
　　“你的手好凉，吃些红枣说不定会好些。”
　　李芸香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虽说江秋妤听过不少关照话，但面对这份细节又朴素的关心，她反而不知怎么招架，只是点点头。
　　李忠勇把两人的手拉开，随后向李芸香介绍江秋妤说:“这是彩云。彩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得美丽，性格又单纯。”
　　李芸香听后若有所思的长叹一声，随后朝江秋妤挥挥手:“彩云姑娘，今天我和这位先生还有事，我们改日再会。”江秋妤也笑着，对她摆摆手:“改日再会，李小姐。”
　　已经接近凌晨了，夜上海仍是灯火通明，江秋妤向老鸨鞠了一躬，说道:“妈妈，明天见。”老鸨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江秋妤离开这片热闹，投入阴冷的深夜中。
　　另一头的李芸香和李忠勇正在回家的路上
　　“哎呀——裙袂飘飘似天仙，娇颜檀唇比梅花。”
　　诗句顺着李芸香舒气流出来。
　　“又开始卖弄你那些文艺了。”李忠勇白了一眼。
　　李芸香笑笑，说：“就是我肚子里这些墨水给我铺了一条正确的路，不叫家里人大晚上担心我的踪影。”
　　“您得了吧，谁都能教育我，就你不行，”李忠勇不甘示弱，“我们那是不担心吗？我们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嗯～随你怎么说。”李芸香摇摇头，不再说话，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高挂在天上，江秋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摇的木床吱吱作响，怎么也睡不着。
　　“李芸香.…"
　　莫名其妙地，她突然念叨起那女子的名字，于是摸黑走到书桌前点起台灯，暖黄的灯光驱散黑暗，她借着光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只钢笔。
　　凭着记忆，用几条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李芸香的大致轮廓，画完后她心里冒出丝丝得意，满意的盖上笔盖欣赏起自己的画作。
　　不对……
　　她仿佛回过神来了，又匆忙拔下笔盖用墨水把白纸画的一片混乱，凌乱的线条遮盖住画中的芸香。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随意将白纸一丢，灭灯又回到床上。
　　翌日，她和往常一样早早出门，朝青楼院方向走去，穿过石拱门就出了弄堂，隐隐约约看到街上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摆弄一辆单车。熟悉的深色旗袍和盘发。
　　是李芸香。
　　她走出和李芸香打了个照面，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天她把肩上的发丝也盘了上去。
　　“呀，彩云姑娘住这啊？”李芸香见着江秋妤，也不管那车子了，跟跄起身朝江秋妤打招呼。
　　“您这是……”江秋妤有些疑惑。
　　正值芒种，天气正暖，李芸香忙活的满头大汗，她用手拂去额头的汗珠说：“我在修车呢，真是太巧了，这车就坏在姑娘家门口，好端端的偏在这时候掉链子，捣鼓半天还安不上去……”她嘟囔着。
　　把李芸香一个人放在这确实不够义气，不过江秋妤向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她与李芸香对视许久，气氛诡异的安静。
　　“唉。”江秋妤叹口气。
　　“嗯？怎么了？”
　　“李小姐，您先把车子停我家吧。”江秋妤说完领着李芸香进了弄堂。李芸香露出一副得逞的表情，笑嘻嘻地扶起车子跟在她身后。
　　“哎呀，今日多谢彩云姑娘啊～”
　　“不必客气。”
　　树荫婆娑下，两人踏过梅雨季在石板路上留下的青苔，并排走在路上，推开铁门走进支弄，晾衣绳在头顶纵横交错，昨日居民洗好的衣服挂在上面随着风轻轻飘，天井旁灶披间已经有人生火煮起白粥来了。
　　江秋妤把李芸香的车停在北侧的房门口，说：“车您停这就好，不会被偷的，路口那里有拉黄包车的，我送您过去。”
　　李芸香听后点点头，等上车了，她一只手摸了摸侧腰，突然愣住了，随后着急的在自己身上摸索着，最后她抬头望向江秋妤，尴尬地笑笑说：“彩云姑娘，我出门没带钱包。”
　　江秋妤本来只想着多条人缘多条道，哪曾想给自己找了麻烦。
　　“那我先垫付着，您要去哪里？”
　　“圣乔大学，彩云姑娘认得吗？”
　　“您是老师？”江秋妤好奇地问。
　　“是呀。”
　　老师是很厉害的——听到这个回答，江秋妤潭水一般的眼睛泛起点点涟漪，这几年好多运动，都是老师带着群众掀起来的，她觉得眼前这冒失的女子一下子伟大起来。
　　圣乔大学她有听闻过，而且和自己工作的地方——兰花湖正好顺路。
　　既然要帮李芸香付钱，那自己只能陪着李芸香一起坐车，罢了，就奢侈那么一回。
　　“认得，离青楼院不算太远，我正好跟您一块走。”
　　于是两人走到路口，一起上了辆黄包车，两人刚坐上去，车夫就提起车奋力跑着。
　　“彩云姑娘多大啦？”
　　“二十三。”
　　“二十三岁，哎呀～青春的盛烂之年啊。”李芸香感慨着，然后又调皮地问身旁的江秋妤说：“你猜猜我多大了？”
　　江秋妤打量了一下李芸香说：“二十…二十二？”
　　“二十二？”李芸香听完喜笑颜开，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彩云姑娘可说老实话啦？我已经二十五了，不过也不怪姑娘，就怪我李芸香的明眸皓齿误导了姑娘，哈哈！”
　　江秋妤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开个玩笑啦，要说美貌，在我心里彩云姑娘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往路边看去，发现离青楼院越来越近了。江秋妤心里不舍，她还想和李芸香多待一会儿。
　　“到了。”车夫把车子拉到路边，江秋妤把钱包给李芸香。
　　“李小姐，钱在这包里了，您先用着我的钱，明早还是这个点来我家巷子口把包还给我就可以了。”
　　“好好好，谢谢彩云姑娘啊！”
　　两人挥挥手，车夫又拉着李芸香走远了，江秋妤望向远去的李芸香——和李芸香聊聊天，心里倒高兴不少呢。
　　李芸香坐在车上看了看手上绣着朵朵小花的钱包，又回头看了看江秋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