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用长眠不醒 ...
-
回到寝殿,等待文瑧的是苦涩的汤药,他忍着疲累一口饮尽,鼻腔心肺全是浓重的中药味,在潮湿的水气与苦涩的药气里,文瑧心头烦郁更甚,他起身走到窗下,看见廊下候着的几位官员,其中宋承正与百䘵低声细语谈论着一个人——
“自他离开,我给他递过五六封信,他一封未回。今年春,我再次递了一封过去问他原因,他只回了八个字:京城事杳,缄口绝闻。”宋承叹了一口气:“此后,我再未给他寄信。”
百禄面色沉沉,最终摇了一下头:“此人竟是如此无情。”
“也许……是真的伤到了吧!”宋承又道:“我跟他朋友多年,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皇帝站在窗下静静地听着,面色始终平淡如水,裹着厚重的玄色锦缎大氅,一张脸在深色绒毛下苍白得过分,目光渐渐飘远了,窗外寒雨打草木,万物凋零,又是一年秋冬。时间过得真快,那人已经走了两年了,起初都不敢想,失去他会有怎样的痛楚。
其实也不会怎样,他还活得好好的。
只是李简……仍然恨着他吧!恨到不愿听闻京城任何事。
百禄进殿后,文瑧声音寡淡,好似随意开口:“你与宋承商讨了什么?请李疏檀入京?”
刚提起茶壶的百禄猛地一怔,意识到他们在在廊下说的话皇帝全听见了,他忙下跪:“奴才该死。”
“多此一举!”
“可是陛下……”百禄抬起泪眼:“奴才自小就跟着你,整整二十年,你瞒得了别人,骗不了奴才,你梦语中……喊得都是李疏檀的名字啊!”
“可是你把他喊来!”皇帝是真的动了怒,一开口,竟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本就苍白的脸得满面血红,等咳完,像是失尽所有力气,倒在软榻上,百䘵看着帕子中的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挖空了似的,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皇帝见他这样,反而还要安慰:“没事,死不了。”顿了顿,又道:“我是不曾忘却他,可并不代表想要见他。更何况,临别时他那一番话,自是恨透了我,如今要他来岂不是看我笑话!”
百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奴才知道了。”
“去把姚孝林叫进来。”
百禄颔首:“是。”
姚孝林进来时,皇帝一挥手,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烛火微晃,隐隐光华流在皇帝脸颊流淌,姚孝林此时看着瘦弱清美的皇帝,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间都粲然生光。
“陛下……”姚孝林声音都不自觉地柔了下去。
文瑧也没抬眼,拢了一把衣袖,“派人盯着发往芦州的信件,信内若有国朝宫廷内苑之事,即刻扣下。”
“臣领旨。”话毕,姚孝林仍静静地凝视着皇帝,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
皇帝掀起眼皮,转过眸,眼瞳里含着冷冷的光盯着他。姚孝林被这眼神一慑,立即清醒过来,匆忙低下头:“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再次挥手:“下去吧!”
果然过不了几天,暗卫就截获一封信件。
宋承被连夜叫宣政殿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见御案竟展开一封信,正是自己笔迹。
宋承一惊,匆忙下跪。文瑧提起惯常的微笑:“宋相起身,朕并未怪你。”
“谢陛下……”
“宋相与故人情深,书信往来,倒没什么,只是这封信中提及朕的身体,以及国朝政事,可是李家……”文瑧抬起了眼:“虽是两朝宰相,如今已是白丁之身。自古天子家事亦是国事,宋相怎可与此议论国事呢?”
宋承把嘴唇抿得发白:“臣知错……请陛下降罪。”
后来皇帝才提起公事,一字一句,条条证令,偶尔伴随几声清咳。宋承只觉得惶恐惊惧。
如今虚弱且年幼的人,竟把天下所有人和事都握在手里,哪怕一封简单的信件,都能被他掌握。
在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已经恢复精力,早晚会有皇嗣时,可是这个冬天腊月二十四,太后忽然薨逝。
当皇帝听说这个消息时,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缓慢地站起身,可也是这一瞬间,竟一头重重地栽了下去。
一年之内死了儿子,又死了母亲,皇帝醒来后踉踉跄跄走到了永乐宫,跪在太后的床榻边沿,第一句话竟是:“报应……”仿若自言自语一般:“这都是我的报应。”
太后在小皇子离世后一直悲恸郁结,让皇帝扩充后宫,文瑧未理。又因太后总是在他耳边唠叨这样的话,整个腊月,文瑧都不曾去探望太后,谁曾想,那一次唠叨竟成永别。
这个年,因为国丧整个皇宫格外沉闷死寂。殿外雪花飘落,皇帝形如枯槁,一碗一碗饮下苦涩难闻汤药,胃中时常绞痛肿胀,翻江倒海,文瑧痛苦至极,有时真恨不得立即死了,也不要受这种折磨。
新年过后,皇帝仍歪倒在病榻,无法临朝。皇宫内苑更是不闻人声,宫人来去频频,皆低眉垂眼,死气沉沉。
皇帝日复一日地撑着,太医将熬好的药端进寝宫,他也尽量配合着饮下,然而苦涩的药汁在腹中翻肠搅弄,转瞬就盯到喉咙,文瑧再也无法隐忍,头一歪,全部吐了出来。
鲜血伴着黑药涌入痰盂,皇后伏在床头痛哭,文瑧无力地倒在床上,面白如纸,静静地听着寝宫内的哭声,他知道这些人怕他闭上眼睛,从此再也无法醒来。
可他是皇帝,还不能死,他肩上挑着万民重担,他不能死,他还担着皇嗣传承,江山百年不衰的责任。
已经过了惊蛰,窗外仍下着雪,细碎的雪花薄薄地飘落下来,白茫茫一片,如同谁的祭日。
文瑧呆滞地看了很久,才转过脸,让皇后退下,把殿外的睿王及各位大臣喊了进来。
睿王进殿后,挑起帘,一步一步靠近龙榻,见他皇兄满脸苍白,连坐起身都需要人搀扶,眼泪一下子掉出来了,想上前,可又不敢,只是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皇兄……”
文瑧微笑着抬了抬手,睿王立即扑到文瑧的床榻,抱着他啜泣不止。文瑧叹道:“你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皇兄在,”睿王哑着嗓音抽泣:“我不必长大……”
文瑧无力地笑了一下:“胡话!”
“皇兄你快点好起来,我有好好读书,”睿王吸了吸鼻子,“等你好了来考我功课,我都认真背过了。”
“行,等我睡醒了就考你。”文瑧说着,又抬起头,对纱帘外伫立的宋承等人道:“宋相,你去替朕拟旨,册封睿王为皇太帝,正式监国。”
睿王一惊,大声道:“皇兄,我不——”
文瑧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轻声哄道:“你先替皇兄守着这天下好吗?”
睿王眼眶渐烫,沉重的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入了夜,积雪肃冷,殿内炭火燃却旺,浓重的药气在炭火中蒸腾,熏得文瑧昏昏沉沉更无睡意,他倚在窗边刚抬手推开窗,百禄就过来关上了,“陛下,你不可见风。”
文瑧觉得无趣,转过头,目光忽地瞥见窗台下那个陶俑,怔忪半晌,便指挥着百禄把李简送他的那些物件全拿了过来。
一个黄梨木朱漆描金木箱打开,里面有白玉祥龙玉佩,双鸾菱花铜镜,鎏金银香球,还有李简为他雕刻的黄玉印章,草编的双雁,以及珠珞,玉簪全都是李简送给他的。
可惜,在他十八岁那年中秋夜之后,李简就变了,唯一赠送的陶俑,还是他向李简讨要的。
文瑧将桌案上的陶俑也放进箱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百禄,等我死了,这些东西都跟我一起下葬。”
“陛下……”百禄喉头一颤,泪水就掉下来了。
“又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陛下,算奴才求你了,咱们寄信给李疏檀好不好,让他回来……”
“要他来干什么?”文瑧关上木箱,“若国有丧,改朝换代,他自会知晓。”
“可是……”
“好了,此话休要再提。去给我端些膳食,难得有食欲。”
然而百禄冒着风雪去见了宋承。如今这个时刻,内相高官都轮番守着官署。宋承一听百禄来意,当即写信,再用朱蜡封制,喊来吏员连夜送到驿站。
可官吏刚跨出去,宋承又将人叫了回来。百禄不明所以,“怎么?”
宋承眉头郁结,沉吟片刻:“这两年我曾给李疏檀多次递信,可他仅回过一封,那些信件他若都拆开看过还好,若是他都不曾拆封,更不会看,可怎么办?”
百禄思忖半晌:“我知道有一人,让他跟着驿差一起去芦州!”
*
流光三月,惠风和畅,街衢酒旗招摇。百天过后,戏台茶坊又敲锣打鼓地开业了。
酒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满了人,跑堂的提着酒壶端着食碟来回穿梭。一楼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摇着折扇——
“话说那批蛮军连行数百里,所过之处全是白骨空城,补给早已不够,首领已准备杀人取食,然而却在十里之外,隐约瞧见一城高耸入云的城池,众人大喜过望,急奔入城。”
“入城之后,打砸抢掠,杀人放火,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说到这儿,李简抿了口茶,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叹了口气,“城内哭喊声一层叠着一层,蛮军却猖狂大笑,可是——”
李简拿起扇子往桌上轻轻一敲,压低了声音:“他们哪里知道,那城中根本无活人!”
“啊?”前排女子惊呼一声,满堂人屏住呼吸,连伙计都忘了续水。
李简微微眯眼,继续道:“首领率先闯入高官府衙,一进门就高呼:男子一律砍杀,美人用麻绳捆着在庭院!又指挥着手下把金银绸缎往外搬!”
“院中横尸满地,哭声求饶声悬梁绕殿,蛮军却愈发兴奋,搂着美人灌着美酒佳肴。”
“三更梆子响过,整座城池缓缓安静了。此时蛮军醉醺醺醒来,终于发现不对,那庭院捆着的美人怎么变成了白纸在风中飘?院内倒着的尸体分明刚死,怎么腐烂恶臭似死亡多日?还有桌上抢来的金银玉佩怎么都变成了石块?”
“众人惊愕,想往院外跑,然而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瞬间变成纸扎的楼阁,搂在怀中的美人狰狞异变,伸出利爪,院中的青尸纷纷起身朝他们围来……”
李简忽然收声,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哎呀!太阳都落下去了啊!老规矩,欲知城中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