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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这皇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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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臻就这么一直走,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登上摘星楼,站在空旷的石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月亮,看着崇闳庄严的皇宫,看着他富有四海,皇权尽握,可是却无法挽留心爱的人。
这皇宫,不过是他一人的牢笼。
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发,吹乱他的衣袖,长发如墨衣如云,在风中缥缈,像天上拢不住的月光。
“陛下……”一声轻唤,悄悄跟在皇帝身后的百䘵,拿着鹤羽氅衣披到了文臻的肩头:“夜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文臻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却见几米之外姚孝林也伫在黯月之下。文臻扯了一下唇角苦笑,他所认为的孑然孤身,清静独立,其实暗夜中有那么多人守着他。
他好像永远做不到真正的自由。或许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文臻收了缥缈的目光,“走吧!”
姚孝林从阴影处走到文臻面前,昏光下,他双唇微张,眼里满是皇帝的倒影,几分吞吐后道:“陛下……天黑阶高,臣背你下楼吧?”
“难道朕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台阶都无法自行下去?”
“臣并非此意,”姚林孝跟在皇帝身后,“只是……”
“去御书房。”皇帝打断。
百䘵一听,立即劝道:“陛下,如今已是子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又得早朝,陛下你必须得休息了。”
文臻下着阶:“趁这会精神好,把余下的奏折都批了。”
“可是你……”
“不必多言。”
子时过半,月色疏凉,万物清寂,御书房却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几声轻咳。满殿的宫女内侍跟着皇帝,一夜无眠。
早朝散后,一众官员被召入宣政殿,朱华将商税改革之事详细汇报,宋承又呈上永州水患灾情,皇帝通宵达旦翻阅奏折,至今仍在听奏,早就精力不济,仍要强撑,中途百䘵劝诫过几句,文臻也只道无事。
等政事终于讲完,宋承即将告退,皇帝却唤了一声:“宋相。”
宋承当即住步,颔首:“陛下。”
文臻饮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药羹,缓慢地道:“近日,汝阳侯可好?”
最近一年宋氏忽然大受器重,就连空有头衔的汝阳侯多次加封赏赐。宋氏得宠,曾经的李氏反倒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
宋承将脑袋放得很低:“多谢陛下关怀,叔父身体康健,精神无恙。”
皇帝点了点头,半响又道:“你们……宋氏宗族,是如何安排的?”
这话问得含糊不清,可宋承岂会不知皇帝心思,立即接言:“臣二叔家有一堂弟,正值幼学之年,聪慧机敏,叔父甚是喜爱。二叔见此,便乐意将幼弟过养于博览群书的叔父名下。”
“如此,甚好。”
两人不经意的对话,都悄然掩下曾经血泪的过往,谁也不提曾的痛与愧。
宋承告退之际,见殿外侯着一排太医,他跨出门槛,与弯腰颔首的太医擦身而过。
宋承站在廊下,回望殿内,他们的皇帝不过二十三岁,却削瘦见骨,病弱苍白,终日与药为伴。他从未提及那离开的人,反倒是昼夜不分负重勤政,丝毫不顾虑自己的身体,不听任何劝告,好似故意燃尽他那一根生命之烛。
百禄出殿见宋承仍站在廊下,便问:“宋相还有何事?”
宋承道:“陛下的身体……我瞧着,怎么越来越疲累?”
百禄长叹一声,“昨儿又是一夜未眠。”
“每日汤药汤丸不间断,可是吃再多,他不爱惜自己怎么办?”百禄抹了一把眼角,“本就气血两亏,还劳神劳心,没日没夜地去翻奏折,便是神仙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他这是在故意糟蹋自己!”宋承痛心而急:“太后呢?太后就不能劝一劝陛下吗?”
百禄摇了摇头:“没用的。”沉吟片刻又道:“除了那位……没有人能劝得了他。”
“可是李疏……”
说话间,太医与皇帝竟已经出来了,皇帝显然是听见了宋承那句未完的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缄默,转了眸:“百禄,陪朕去看看小皇子。”
“是。”
“陛下。”宋承忽然开口。
皇帝转过头,“宋相还有何事?”
宋承道:“陛下……臣求你保重身体。”
皇帝微怔,怔滞良久,“知道了。”
从宣政殿到凤仪宫可以绕行仪门,穿过碎石小园后再过一道曲折幽静的长廊,便入凤仪宫。此行不过百米,皇帝却走得频频喘息,额头生汗,他扶住一根廊柱,目光茫无目的地落到宫墙上方的天空,仿若自然自语一般:“我的身体竟这么差了。”
踏进宫门,却又不敢进去。他的孩子,自从春天染上风寒,后期断断续续竟跟他一样,汤药不离身。
皇帝站在门前,想到他这糟糕的身子,万一过病给小皇子……还是算了吧!正欲转头,却见皇后从殿内走了出来。两人的目光一对视上,共同的沉痛瞬间被撕裂开,像是整个冬日都封闭的身心,一推开门,就被朔风豁然撕裂一道口子,寒气无休无止地灌进来。
皇后的眼睛已经蒙了一层水光,瞧着面前越发清瘦苍白的皇帝,又想起床上病弱的儿子,悲郁苦痛立即饱满如夏天的暴雨:“陛下!”
她上前一把抱住了皇帝,文臻将咳嗽压制于胸腔,轻轻揽过颜润华,安抚道:“没事的,孩子不会有事的。等他好了,朕就立他为太子。”
颜润华闷声呜咽着,点了点头,从文臻怀中出来,“臣妾只希望皇儿平安长大……”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在三个月后被一声惊颤的急报打破。
也许是事务太多,也许是心事太沉,皇帝的身体也愈发孱弱,时常一夜都无法入眠,偶尔入睡片晌,也会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
到了清早,才饮下药,躺在床上却是头痛欲裂,身上莫名地发寒,仍睡不着,在昏昏沉沉中,小内侍突然闯了进来,扑跪到床榻,声音都在颤:“陛下……凤仪宫那边出事了。”
皇帝被搀扶着坐了起来,沉沉的眸子扫过地面:“什么事?”
“小皇子、小皇子他……”内侍将头埋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后面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像是一直以来不详的预感终为了现实,皇帝看着叩头的内侍,一动不动,双目无神,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悲伤,似乎已经猜到了结局。
良久,才站起身,却感到眼前发黑,他隐隐听见百禄喊“陛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又缓,视线才逐渐清明,文臻强撑着身体,继续朝殿外走。
终于到了凤仪宫,殿内,皇后悲恸的哭声如一把钝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太后坐在床榻右侧,两鬓霜白,脸上是纵横的泪水。这几个月因皇子的病情,她本就时好时坏的身子,也迅速虚弱如往年。
皇帝一步一步走到床榻,平静地喊了一声母后,又去看床上苍白的小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殿内的哭喊声如决堤的洪水,皇帝弯腰,将已经冰凉的小儿抱在了怀里,只是呆滞地,麻木地抱着,面色沉寂如死水,目光毫无焦距。
有人来阻止皇帝抱着过世的幼儿,怕不吉利。皇帝置若罔闻,继续看着怀中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刚会走,刚会喊他父皇,他的儿了……忽然就死了。
听到消息的官员早已经齐聚在宣政殿,皇帝的子嗣亦是国事,国家失去了唯一皇储,虽然皇帝还年轻,可自从成亲以来不近后宫,偏偏这一两年他的身体也是极速衰弱,病骨强撑……
皇子的丧事办完,文瑧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病了下来。越来越单薄的身子只能卧在床上,时昏时醒,醒来后只要有一点精气神,便要倚在窗下批奏折,不分昼夜。
这几个月,百禄也跟着多了泪水。前夜他被皇帝赶下去休息,后半夜不放心,一到皇帝寝宫,就见皇帝正披着氅衣看奏折,那手帕咳得都是血。
百禄在那一刻竟不顾尊卑,一把夺过皇帝手中的朱笔,“陛下!”才开口,泪水就掉了下来,“你能不能爱惜自己?”
百禄又指着奏命守夜的两个内侍大骂:“没心肝的狗东西,要你们何用!陛下这个身体你们竟还让他起身,都给我滚下去自领二十杖!”
跪着的小内侍哆哆嗦嗦膝行往后退,皇帝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又瞧了眼百禄,无奈地笑了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起来了。别吓唬他们了!”
百禄将两人都赶了出去,放下奏折,强制皇帝去休息。可文瑧走在窗边,看着枝头的月亮说:“我睡不着,睡着了也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我父皇。”
百禄站在皇帝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碎成满地斑驳。
朝堂上又开始出现让皇帝广纳后宫的谏言,尽管知晓没有皇储很容易引发朝堂动荡,可皇子新丧,他们丝毫不顾及皇帝内心的悲郁。仿佛天子就应是一座被雕琢供奉的石神,永远风雷不动,喜怒不染,按照既定的位置无情伫立在神台。
台下摇唇舞舌,众口哄狺。文臻双拳紧握,拼命压制心肺那一口怒气,最终直接站起身,愠然而去。
殿外云暗天低,疏雨濛濛。文臻披上氅衣,头顶落了一把雨,雨珠打在伞上,像击在心里,有一种凄凉的疼痛。
皇帝沿着青石板缓慢地走着,一行宫人无声地缀在他身后。在淅沥的雨意中没有一丝脚步声,整座皇宫都透露出一种清冷的死气。
一行人跟着皇帝到了奉先殿,幢幢烛光中,百余排位层层叠叠高耸陈列至穹顶,下方长几白蜡长燃,殿中四角还置放琉璃延枝长明灯。
皇帝走到梨花黄木香案前,立即有内侍递来三柱香,文臻接过,对着父亲的排位俯身垂目,将香插入香炉,然后跪了下来。
“父皇……”文臻低下了头,轻轻一声:“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我没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连皇嗣也保不住。”
火光煌煌摇曳,身下的孤影被拉长,萧瑟又黯淡。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蒲团上,“我在意的人都离开了我,我是不是……真的无德庸劣,才落到这般结局……”
殿外的雨更大了,碎玉似的砸屋脊,黛瓦接天,檐溜滴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至皇子离世两个月后,皇帝终于在逝去的先人面前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