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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他无处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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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迟滞而空洞,手中提着的剑还在滴血,一点一滴,殷红坠地。直到对上李简的眼睛,文瑧才恍然扔下剑,转身离去。
那一刻,李简忽然觉得心死是有声音的。
宋清漪的丧礼办了三天,可这三天都静悄悄的,院中连哭声都压制着,侯夫人几度晕厥,汝阳侯坐在儿子的棺材旁一言不发。短短三天,汝阳侯两鬓斑白,面容干枯,一双眼睛都透出迟暮的末路。
李简从侯府出来时,心里也空茫茫一片虚无,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到那巍峨高耸、戒备森严的城楼,他才想起自己无法跨出那道城门。
转过头,只能回曾经的府邸,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高顶马车,有内侍走过来,低声道:“李相,陛下等侯多时了。”
李简仿若未闻,穿过庭院,走近正堂,看见文臻面色依旧苍白,站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下,脚步都是虚浮的。已至夏季,他仍披着一道披风。
跨进屋内,两人的目光对视上,纠缠的视线好像是一种较量,都各在的疼痛里沉默着,无人开口。
文臻等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李疏檀……”
这声音干涩而颤抖,“我……”他走过来,去抓李简的手腕,李简却一把甩开,尖锐地质问:“陛下还想杀谁?”
“如今我身边没有人了,什么人都没有了,你能杀的人也只有我了。”李简冷漠地转过脸,“陛下不妨动手。”
文臻的眼睛潮湿得厉害,带着委屈的泣声:“我从未想过要杀你,我……只是想留下你。”
“你是想留下我?还是在折磨我?”李简眉宇森冷,目光无情,“你明明知晓汝阳侯年近四十才得宋清漪一子,那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与夫人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可是你只需要一把剑,一句话,就能轻易了结一个人的生命。”
“你真是可怕,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偏执伪善,傲慢阴戾,深深地记着仇,却又装腔作势。”
文臻怔忡:“你说什么?”
“还要我再重复吗?”
被利剑刺穿心脏是什么滋味,文瑧仿佛感受到了,这种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动弹,脑中发麻,难以置信,“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李简语调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我处处退让,可你有一点改变吗?”
李简缓慢地后退一步:“陛下,你的一切我都还给你了,我不欠你的了。从你推我入湖的那一刻,我就决心放下一切,所以我要辞官,我要离开,所以我选择了别人,你杀再多人,也改变不了一颗已经放弃你的心。”
这一刻,文瑧白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绝望近心死的神情。他怔怔地看着李简,双唇微微翕动,悲戚到极点,反而一句话都无法说不出口。
脸上的泪水簌簌往下掉,每一颗沉重又饱满,百禄搀扶着皇帝不停地擦拭。
看着这样的泪水,百禄眼眶也涩得难受。他只是奴婢,官员最看不起他们这类人,诸事本不可插嘴,尤其是皇帝与李简这种复杂的关系。可是这一次百禄再也忍不住,抬起头,冷声质问:“李疏檀,陛下对你的感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这样伤他!”
李简背过身,匿在阴影里,“他给的到底是爱,还是一把刺过来的剑!”
“你怎能——”
“百禄,”很轻的一声,像是失尽了力气,“别说了,我们走吧!”
文臻垂下眼睛,那眼里泪不褪尽,已如灯灭,只剩下晦暗的心死。他死死地抓住百禄的手掌,每一步都走得极缓,脸色惨白,苦涩翻涌,整个人也是摇摇欲坠似的强撑。他不愿倒在李简面前,那样像是求他怜悯一样。
直到跨出门槛,文臻忽然按住胸口,猛咳一声,一口鲜血从皇帝的嘴角溢出。
“陛下!”
被捅穿的心脏再也无法支撑,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当晚,李简的包裹与公验送还府中。李简离京时回望一眼城楼,他终于跳出这里,再也不用争权压势,挣扎至死,从此旷野无边,前途宽阔,可是心里仍是一片荒芜,他像是得到了一切,最终又失去所有。
*
从前世到今生,李简离别家乡已近三十年,且从小跟着父亲的官职频繁迁徙,后期又定居京城,对家乡并无过多记忆。如今回乡,也只是一个家乡的陌生人。
李桢与李简父子两人再也不会因朝堂之事争吵,谈起来的反而是今年的谷粮收成,明天的天气。农忙的时候李桢如同一个农夫一样,卷起裤脚,戴着蓑衣在田中劳作,那弯腰的姿态,那被风吹日晒的皮肤,真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个农民。
李简在父亲的教化下,也下到田里帮忙。累了就坐下来看麦苗泛绿,看稻谷饱满,看高粱碧波在风中伏低又挺立,一浪推着一浪。
没有人能想象,他们曾是执掌朝堂多年的宰相。
李家也日渐热闹了起来,李琳又添了一子,而李氏最小的女儿李文君整天哄着这个小侄子,握住他的小手,与自己的手掌比较,很惊奇的样子,府中镇日欢声笑语。
李简自回府,总有不少人拜访。当然,他未回府时,也时常有当地大儒,或闲赋在家的官员,或李桢的学生登门拜访。甚至逢年过节,本地长史及其官员都携礼登门。
至于他们有何目的,想求什么,李简并不知晓。在京城时,李简也从未收到过父亲让他提携、重用某人的信件。
而李简回乡后,来拜访的人仍是有增无减,一听李简尚未成亲,竟都来与李简说亲。
起初李简还温和拒绝,后期烦不胜烦,直接借口出门。跑到街上,漫无目的,神色空茫地走着,被店侍揽进酒楼,店内竟有一个说书先生,李简在此坐了一个下午,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回到家,小妹把小侄子塞到李简手中,李简紧紧地,手足无措地抱着,刚刚还天真嬉笑的婴儿,瞅着抱住自己的大人,忽然放声啼哭。
李琳见此笑得前仰后合,惹得母亲都从后院赶了过来,一见李简,赶紧接过婴儿,哄着孙子:“你又干了什么,把敏儿都吓哭了!”
李文君接道:“大哥那一张脸,不用说话,都能把小孩吓哭。”
说完,堂中气氛凝滞了一会儿,众人恍然觉得,自从李简回家还从未见他笑过。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别人都不敢劝,唯有李琳的媳妇故作无知地道:“大哥,你看李琳比你小,如今我们都有两个儿子,你怎么不找一个呢?”
“要不我跟娘帮你物色一个怎么样?”
李简慢吞吞地吃着饭,半响才道,“再过一段时间吧!”
李母接道:“你都回来一年了,整日跑去酒楼说书,那种地方能遇上什么人?不是酒鬼就是闲客!我看再过十年也你找不到。”
“就是,”李琳也道:“要不哥你回来帮我管账吧?我整天都快忙死了。”
李简道:“不是还有李琰他们吗?”
“不行不行,”李琳摆手,“叔父他们那一家,给他一个铺子他亏一个,自以为是还不听劝——”
手臂忽然被媳妇撞了一下,李琳立即瞧了父亲一眼,低下头,谦声道:“是儿子失言,不该背后议论长辈。”
李桢面色寡淡,吃着碗里的米饭,“不必劝你哥了,他心不在这。”
李简一怔,想要解释,可张了张口,还是静默。
李母见此,笑呵呵地打圆场,“如今也好,你爹去当农夫,大儿子去酒楼说书,二儿子管着商铺,就算哪天遭了天灾,亏了买卖 ,我们一家也不愁钱粮来源。”
一家人又其乐融融笑了起来,李简也跟着微笑。如今倒真是应了那句,依亲伴月,归去来兮,如此平静、平凡的日子,好像梦一样。
只是到了深夜,午夜梦回,还是会想皇宫里的那个人。最后几次见面总是伴随着争执,憎恨,相互伤害,又带着无力的疲惫。
李简毫不回头地走了,可是他知道,小皇帝那时还生着病,他那么娇气,脆弱且粘人,总是想要李简心疼他、关注他,像个孩子。在李简心里,文臻确实是个孩子,始终没长大,任性骄纵,像一个惯坏的少年,作了恶也不觉得有错,手中有的是权力,权力赋予他任性的资本……
可是李简也知道,文臻只在他面前这样。
这一年来,宋承给他寄了不少信,信中总是会提到皇帝。离开李简,文臻真的成长了,躬勤政事,贤明持重,颁布了很多政令,官员考核精简,减农赋提商营,性情上也做到了喜形无色,可是那些信件李简从未回复。
不知该回复什么,也不愿深切地剖析自己内心,更怕费尽心思构建的冷漠外壳会被敲碎。
只是仍会想念文臻。这种想念不是锥心刺骨、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像山涧的溪流,清泠,缓慢,连绵千里。更像秋夜里悬挂于天的弦月,静谧而沉静。他无处不在,却只在我心底。
李简吹熄了灯烛,躺了下去。
四周幽暗了下来,寝殿悄然无声,文臻半依在床榻上,夜深了,他仍睡不着,四下空无一人,就连百禄都被他赶去休息了。
文臻捂着唇,又咳了几声,他病了太久,总是不好,寝殿时常弥漫着一股药气,搅得人心思也哀沉。
文臻掀开锦被,下了床,推开窗,窗外月色泠泠无声,薄薄的一片,犹如白霜,落在漆黑的地砖,地面如同哭过,白霜成了冰凉的泪水,流出绝决的苍白。
他恍惚着,走出寝宫,廊下侯着的内侍给皇帝行礼,文臻恍若未闻,就这么出了寝殿。秋夜冰凉如水,夜风有一种彻骨的冷,寝衣单薄,冷风直往骨子里浸,身体冷透了,心里更像是下着漫天大雪,终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