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若是喜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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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曾经想过，若是皇帝不批复他的致仕，他便伪造公验，私逃出京。可这个想法也只是过了一下脑袋，转瞬打消。他若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自然敢这般操作，可他还有官职在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他逃到哪里，都在皇帝的治辖范围，一旦被找到，更会连累父母。
李简低下头看着手中薄薄的公验，仅是这一张纸，困住了他两年。现在他终于可以走出长长的甬道，走出巍峨的宫门，走出方寸天空。
抬起头，刺目的阳光无所不在地洒在他身上，他终于感受到一点自由。
回到府邸，院中已空无一人，李府只余下一个老仆和一个厨娘。禇云川被李简调入禁军，皇帝派来的那些眼线在苏自舟死后，李简揪出那个逼迫苏自舟奉茶的管事，一剑刺入她的腹腔。也许李简震怒，也许因为苏自舟已死，李简已无监视的必要，皇帝终于把所有人都调走。
李简打开门，收捡好包裹，焚烧无法带走的书稿，又等了一天，皇帝并未宣召他，看来是已经同意放归。
李简忽然感到安心。
当晚，李简又写了一封信，让老仆明早交到宋府，算是与宋承告别。然而清晨，天光熹微，李简出城，不过半刻，身后竟响起呼唤声，李简回过头，见是宋承与宋清漪两人。
他立即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思华？你、你们……”
两匹红鬃赤马甩着尘土在他面前缓缓停下，宋承握紧缰绳，表情极度幽怨，抬指点着李简：“李疏檀啊李疏檀，你真是极度不厚道！”
李简怔愣：“我怎么了？”
原来是官署早已传遍李简离任的消息，偏偏皇帝称病不见任何人，宋承朱华等人无法面圣，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能来找李简。结果相府正门紧闭，后门无论如何拍打都无人应答，结果清早竟收到李简的告别信件，便快马加鞭一路追来。
李简怔愣半响，忽然笑道：“我们家那宅子你还不清楚，前院距后门那么远，府中又无仆人，如何听见敲门声？”
确实，相府乃先帝赐的宅院，房舍连缀，从东到西，占地之广连着市集，院中更有湖园石壁，亭台长廊，叔父等人都在时，家中仆从不计其数，如今那么大的院子仅余三人，地形偏远，确实无法听见叩门声。
交谈中，天徐徐亮了，春云拥簇着晴光，李简的目光终于故作镇静看着宋清漪，笑道：“清漪还会骑马？这是我第一次见呢！”
宋清漪一直静静地望着他，黯声道：“我会的还很多，只是你从来都不看见我。”
“……”李简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沉默。
如此行了十几里路，直到一处长亭，三人下马。李简看着宋清漪的面色，以及他额头上的细汗，转头给宋承递了个眼神，才开口：“思华，别送了吧！等我回乡安顿之后，必先给你们写信。”
多余的话不必再劝，宋承也明白李简去意已决，点了一下头，“行，回去后就给我递信。”他转过头：“清漪，我们回去吧！”
宋清漪仍深深地凝着李简，一双眼睛像是在晨风中跑了太久，染了露水，声音也湿润着：“再送一程吧！”湿盈盈地看着李简，声音几乎都要拧出水来，却拼命地压制：“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李简哪里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艳阳已高升，已过巳时，明烈如火的日光直射而下，京城越来越远，李简不得不再次扯缰绳，让两人停下来。
“清漪，”李简停下马，温柔地喊了一声：“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宋清漪微张了一下唇，却又沉默。三人再次停了下来，宋清漪走到李简的身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情绪太多，薄唇也微微颤动着，话哽在喉头，静了很久，才哑声发出来：“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愿意跟你走，天下四海，无论是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
这才是李简最害怕的、沉重的足以压垮他的包裹。
“苏自舟不在了，没有人陪在你身边，我……”宋清漪含着泪殷殷地凝着他：“我知道你推开我，是觉得这份爱太沉重，你怕承担不起。可是我不想看着你孤独一个人，我愿意代替苏自舟去爱你，你不必有什么负担，你可以将我当成他一样对待，若是有一天，你厌了，倦了，我绝对不会纠缠，同样是你一句话，我便离开。”
“但是现在，我只想问你，你对我……有没有一点不一样的感情？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这一刻，宋清漪清楚地看见李简眼中闪烁的动摇与怜惜。
“清漪，”李简目光晃动，根本不敢看宋清漪的眼睛，他无力地瞥向宋承。
可这种感情，他人如何掺合？正是因为怜惜清漪这无望的感情，宋承才叫上堂弟送李简一程，虽也料到如此，却不曾李简如此坚决。宋承明白，这段感情注定是空山古寺，孤独而终。
宋承心口发涩，抿了抿嘴，劝道：“清漪……疏檀他还是怕会伤害到你。”
“他没有伤害我，我愿意我的感情殉葬。”宋清漪的目光望着李简，仍像炙热的火山，持久地燃烧着，“我只要你一句话。”
李简再次艰涩地开口：“清漪，我不值得你如此。你想想你的父母，你是他们唯一的子嗣，怎能独留他们在京城？”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我……”
话刚出口，忽听远处蹄声踏踏，蹄声在寂静中如波浪般起伏震荡，三人愕然回头，几十骑人马策马而来，拥护着中间一车高轩繁贵马车。
他们都知道，那是皇帝来了。
宛若一阵旋风，眨眼疾驰到面前，姚孝林率先下马，然后护在马车旁，百禄挑开车帘，搀扶着皇帝，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宋氏两兄弟弯膝行礼，李简却无动于衷，也无法移开目光，他看见文瑧面色苍白的如同冬日下的雪，没有一点温度，短短几步，气若游丝，声音也冰冷：“朕不过是躺了两天，李相竟私递辞呈，偷盖宝印。”
“李相，你好大的胆子啊！”文臻面无表情：“朕允许你走了吗？”
正午的阳光明亮而尖锐，李简站在日光下，眼睛凝成幽深的黑井，沉沉地，深深地与皇帝对视。
文瑧受着这样的目光，微微侧眼，“姚将军，扣下李相的公验。”
“是！”
李简倏地变了脸，竟去阻拦，姚孝林已经扯下马背上的包裹，见李简来抢，竟横刀在前，冷声道：“李相莫让属下为难！”
李相，还是李相！他明明已经离开，明明已经脱离官身！李简攥紧了拳头，死死地望着文瑧，然而宋清漪忽然挡在了李简面前，面对皇帝跪了下来：“陛下，求你放过李疏檀。”
文瑧双目微垂，淡漠地看了一眼地面：“你是什么东西。”
“陛下，”宋清漪接着道：“李疏檀已决意离开，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危险。宋承见此一惊，忙扑身下跪，“陛下，清漪他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直接无视他，目光再次射向李简，笑着道：“李相真是艳福不浅，死一个，又来一个。”
又朝宋清漪走近一步，勾着唇角，却没有笑意：“纠缠？你说得对，朕就是要纠缠、依附着李疏檀，即便是恨，也要深深地与此共生，他这一辈子都是我的，永远也别想逃！”
李简的眼神中只剩下绝望，两片干涸的唇张了又张，却没打算再说什么。唯有宋清漪仍不放弃：“陛下，你也知此这般下去只有恨，陛下何必强迫一个不爱你的人。”
“爱与不爱岂容你来置喙！”文瑧那眼神凌冽的像是要杀人，可最后的语调急躁而紊乱，着急辩解似的还瞥了李简一眼，显然是慌了。
宋清漪深知触到了皇帝的痛处，又继续道：“你扪心自问，李疏檀喜欢你吗？喜欢一个人就是时刻想和他在一起，看见他，陪着他，因他痛而痛，因他喜而喜，无法保持理智。可是李疏檀却只想离开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文瑧脑仁仿佛有些空白，反应迟钝，不知该向谁确认一般，看着宋清漪，又看向李简，眼睛里落了点日光，饱含希望地望李简，像是想在对方脸上得到哪怕一点让人心安的情绪。
可是李简眼神空茫，神情麻木，眼里没有任何人。他仍想着皇帝的那一番话，他是真的怕，怕此生都无法离开……
“陛下，”宋清漪再道：“若是你真心喜欢李疏檀，更该放他自由——”
“朕凭什么！”文瑧蓦地高声，隐于袖中的手指紧了又紧，“放他自由？放你们快活？”
“清漪！”宋承去阻拦，扯过宋清漪的衣袖，将人往后拉：“别说了！”
李简此时也终于回神，看了两人一眼，想去劝，尚未开口，又听宋清漪不管不顾：“对，我要跟李疏檀一起离开，请陛下放手。”
文瑧双目幽冷，缓缓转过脸，向李简确认：“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简知宋清漪是为了帮他才这样说，解释道：“不是，清漪你别——”
“是真的！”宋清漪抢言：“此后天高海阔，我自会陪在他身边，陛下再纠缠下去也只会徒增难堪，求陛下——”
铮的一声，众人眼前只见一道凛冽强光闪过，李简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宋清漪竟缓缓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低下头，才看见一把长剑直直地刺入宋清漪的心口。
皇帝竟然拔剑刺入宋清漪的心脏！
“清漪……”身旁的人缓缓倒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渍染红了青衫。李简像是没看明白，嘴唇哆嗦着：“你……”
宋承也懵了一样，僵滞着，迟缓地爬跪过去“清漪你……你、你别吓哥。”宋承去捂宋清漪的心脏：“你坚持一下，我送你回去，我们找医师，你不要闭眼睛……”
宋清漪唇角已渗出血丝，他目光极度虚弱，张了张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望着李简，动了动手指，李简本能地握住他的手掌，“我在，我在，清漪你要说什么？”
可宋清漪什么也没有回答，在十指紧扣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宋承像是被刺骨横住了喉咙，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呼吸不到一些空气。
李简终于抬起眼，注视着文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