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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柔软的热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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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除夕那日,已是官府最后一次施粥,这些天灾民与军士一起日夜修建房屋,灾民想在年前有个家,军士更想在年后离开此地,老弱妇孺皆在帮忙。
而官府为了那些暂时无家可归的人,备了姜汤,米饭,还配上鸡蛋和一块肉,每人还赏五文钱。
为示皇恩浩荡,文瑧再一次亲临灾地。本来各地的灾民已经少了大半,然而听到赏钱的消息,无论是不是灾民都从四面八方赶来,街道人头攒动,你推我搡。明明是灾年,大家脸上都却是兴奋与期盼的神采,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皇帝周围站着十来个手持横刀的翊卫军,姚孝林目如鹰隼,精锐地扫过每一个可能碰上的危险。
剌史正在高声歌颂皇帝恩德,宣扬朝廷仁善,公布各项减税政策,人潮如水,每个人都扬着脑袋,用一种翘首以盼的姿势凝望台阶上年轻俊美的皇帝,是好奇,是艳羡,是崇敬,或许真有感恩。
文瑧站在高台,看见黑压压一片头顶,人潮中爆发沸腾的欢呼声,然后又下跪磕头叩谢,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他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他站在顶峰,挑着万人重担,意味着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懈怠失德,不能驽钝庸妄,可他是人,他也有感情,他喜欢的人于世俗不容,诸世之后会如何评价他?
文瑧忽然感到没意思极了。
“走吧!”文瑧对姚孝林道,从左侧下阶,走了两步又扭头又看了看:“李相去哪里了?”
姚孝林身形高大,仍垫脚朝四周瞧了一眼,“臣暂未瞧见,这就派人去找找。”
然而就姚孝林转头说话的这一瞬间,突然有三人冲出来,口中还凶厉地呵斥着:“是他!抓住他,快抓住他!”
前方那一人闷头乱窜,惊慌失措撞开人群,也不顾眼前是谁一把猛地推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那一种逃命的戾气如同一头狂怒的猛兽,足以将毫无防备之人重重扑伤在地。
四周所有人都惊滞了,天子若有所伤,不知有多少人跟着陪葬!人群中刹那间爆呼出一声惊呼:“陛下!!!!!”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文瑧只感觉胸膛一阵剧痛,脚步趔趄要向后栽倒,尽管他曾想稳住脚步,可那人力气太大了,他重心不稳向后跌去,然而就这短短的一瞬,后背突然被扶住了——视线倒转,天地吵杂,文瑧听见一人蓬勃的嘈杂的心跳,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几乎是半提起他,将他拥入了怀中。
文瑧惊魂未定,可这熟悉的气息让他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息了下来,他被李简用氅衣紧紧地捂在怀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这一人。
接着,听见哗啦啦一片跪地声:“下官该死,请陛下责罚!”
那撞来的人早已被姚孝林一脚踢翻在地,有气无力地喘着,另两人也都惶惶跪在地上,面色因恐惧一片死白,身体仓促地抖着:“上官……上官饶命啊!”说着将头重重地磕在地面:“是他!是他偷我们的钱,我们才着急追,不小心撞到……这位……”
刺史与长史都赶来了,那两人更怕了,被团团围住,全身瑟缩,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上官求你们饶了小的吧!我们……就五文钱,他还要偷,是我们瞎了眼顶撞了贵人,还请上官放过我们吧!”
“原来是个贼!”李简早已是怒火冲天,不过是离开片刻就出了事!李简手掌不停地抚慰文瑧的肩背,像是要抚平他心中的恐慌。
姚孝林押着那小贼跪在地上,又猛地一把抓过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李简越想越气:“官府施粥放粮发药,为你们修建房屋,而你竟然还不满足,去偷人钱财!”
“将此人!拖下去乱棍……”李简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个小贼,满脸污垢,形销骨立,跟文瑧一样的年纪,怀中人却锦衣玉食,肤莹姿丽,这是以整个天下供养。命运差距无法言说。
后面的话说实在不出来,那小贼还双眼含泪,瑟瑟地望着他,却没有一句求饶。
李简深深地闭了一下眼,又叹了一口气:“长史,你来处理。”
“是,是……”
李简拥着文瑧匆匆离开。马车上文瑧还依在李简怀中,外头那乱糟糟的一幕他没看见,只听闻轰然凌乱的脚步声斥骂声。像小时候被锁在东宫,窗外雷声轰鸣,雨声呼啸,可是他窝在他李简怀中,就觉得很安宁。
“陛下,”李简摸了一下文瑧的脑袋:“刚没吓着吧?”
文瑧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怪我,没能……”
文瑧忽然抬手抵住了李简的唇指相碰,那柔软的热度迅速在唇边荡漾,简直像亲吻。
“你没有错,”文瑧再次搂紧了李简,声音里裹了无限深情:“我知道,每当我有危险或是害怕的时候,你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
李简神情微震,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意,干涸的唇张了又张,却什么也没有说。
没过半刻,所有人都回来了。除夕之夜,天光微淡,已经陆续传来烟火爆竹的声音。爆竹驱邪避灾,祈求安宁与好运,无证富贵人家还是贫苦之户,对这团圆日都怀着莫大的敬意与珍惜。
刺史府摆了十来桌,大部分都是随京而来的翊卫官吏,众人举起酒杯,祝贺天子,福泽四海,寿与天齐,又祝大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几杯酒下肚,人都没有那么拘谨了,长史喝了两杯就红了脸,笑容里的褶皱扯到嘴角:“微臣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与陛下坐在一起共饮。”
“是,是,”刺史叹道:“纵使老臣去京城,都没能与陛下如此接近,还能一起用膳。”
文瑧见两人都有一种喜犹过甚的姿态,眼睛都湿润了。他微微转眸瞧了李简一眼,目光相撞,如同飞鸟栖枝,相视一笑,又飞回去。
文瑧举起杯:“诸位爱卿这些日赈灾济民,替朕稳定人心,都辛苦了。”
“今日在座的都是有功之臣!”文瑧朝殿门外所有人大声道:“诸位功劳朕铭感五内,回京之后,朕亲自论功行赏,不负尔等忠心!”
众人都站起身,“谢陛下——”谢声透过肺腑如潮水拍岸,汹涌澎湃,都将杯中酒饮尽了。
除夕宴席,皇帝又与众人同坐同饮,大家又饮了几口酒,渐渐就淡了规矩,平日不曾见过皇帝的都借敬酒露脸,文瑧那酒量,喝了几杯就不胜酒力,借故退席了。
待皇帝与百禄的身影穿过后厅,看不见了,李简也站起身,朝长史招了一下手,夏长裕立即跟着一起跨出门槛,两人走到廊下,李简道:“今日那个小贼,夏长史打算如何处理?”
两人仍沿着檐下踱步,停在廊柱直角处,环形回廊的灯火通明如昼,一路蜿蜒连缀,一片富贵之相。
“这……”长史凑过头,小声问:“还请李相指点,陛下的意思是?”
李简淡淡地笑了下,转过眸,笑容戛然而止,那灯火连绵的长廊站着两个人,皇帝,另有一位烟霞彩锻堆叠出来的少女,俏如春日含苞待放的桃花,她手中拿着……是香囊?正递给文瑧。
“哟!是刺史的女儿啊!”夏长裕笑道:“自古香囊传情,又是这除夕盛日……”
那边两人似乎也查觉到了他们打量的目光,隔着灿烂明亮的灯火,众目相接,李简朝文瑧点头微笑,然后转过身,引着夏长裕往回走,边道:“将那小贼按偷盗罪处理吧!大灾年,谁都不好过,留他性命,望其改过。”
“好!”夏长裕点头:“陛下仁善,李相贤良,真是大宁江山——”
“行了!”李简打断:“喝你的酒去吧!”
李简回到寝院,见正堂内亮着灯,却是昏昏几盏,看样子小皇帝还没回来。
打开房门,洗漱热水已经备好,李简除下衣服,跨进浴桶,用热水漫过全身,就这样闭上眼,不过片刻,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文瑧变成了一条小蛇,在水中阴森森地游动,李简吓得全身麻痹不敢动弹,手指紧紧抓着桶沿,然而那小蛇缓缓飘游水面,倏地又一头扎入水中,一口咬住了他那里——
李简骤然惊醒了,醒来后,一头热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果然前世那道刑罚让他至死不忘,若不是他碰上文瑧还有反应,他都要怀疑自己出问题了……
李简抹了一把额头,听见门外有百禄的声音:“李相可在?”
门外的侍女答:“李相正在沐浴。”
声音停顿少顷,传来了叩门声:“李相,陛下有请。”
李简道:“知道了。”
李简慢吞吞地穿上衣裳,出门不过几步路,宫侍为他打开皇帝的房门,同样也是扑面而来的热流,李简脚步一顿,百禄跟着道:“陛下已经沐浴好了。”
李简这才敢往里走,隔了一道云绡纱帘,喊了一声:“陛下。”
没人回答。李简抬头,隐隐约约瞧见床榻半卧着一个人,那姿势……李简觉得奇怪,好好的又干什么?
“进来啊!”
李简犹疑一瞬,又缓缓走近,撩开纱帘,还好穿着衣物。刚沐浴过的人还带着一种晨露的澄净,可是那面容身姿又像是被热水泡得慵懒了,尤其是眉眼,荡过来,懒懒的,红红的,更有一种开春的风情。
李简忽然不敢向前走了,他真怕自己一靠近,失了理智。
“你过来啊!”这声音都像是含了蜜似的,文瑧拍了一下床檐:“坐一会儿。”
被天上的仙人邀请,谁能拒绝呢!李简完全忘了刚才的梦,坐到了皇帝的床边:“陛下……有何事?”
“李疏檀……”文瑧坐直身体,却将头一歪,宛如厚缎的黑发跟脑袋一起倒在李简的肩头:“今日你那样护着我,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李简心在颤,像是被戳穿了真面目,尤其是这个氛围下……
“纵然你不愿承认,可是我看得出来,还有那晚,你喊的是我的名字,是你抱着我,吻过我……”文瑧缓缓抬起眼眸,带着一种绵长的、丝丝入扣的情欲,那是真的动了心的,至少在当下这一刻。
近在咫尺的距离,文瑧看着心尖上的人,是这个人一直护着他。
两人相识近十年,有陪伴,有争吵,有猜忌,也有心酸,跌跌撞撞走丢了又回来,到头来,也能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