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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他承认,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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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这一走就是五天,县镇不比城衢,到处都有卫军压着,县尉手下仅有百余兵马,派人守着施粥地与粮仓,还要分派人手去修建房屋房。
李简此次押运粮食下县,也仅带来三十几人,个个都跟百姓动过武,也不能是真打,先制服,然后小惩大诫,恩威并施。
但是也没有用。一个人饿了多日,看见食物怎么保持理智?当一个人都吃不上饭,怎么会安分守己?
灾民的心思也很好理解,若是等待分配食物,会不会轮到自己正巧分完?官府的人何时会走?等他们离开是不是又要饿肚子?所以只能去争抢,多留后路。百姓不信任官府,官府也厌恶这些不听话的刁民,矛盾只会愈加严重。
李简嗓子都吼哑了,无济于事,抓了几十人没有惩罚,反倒是请他们配合官府修缮房屋。毕竟敢当众闹事的人多少都是有血性的硬骨头,暴力解决不了他们的心气,不如直接赋予他们个人价值,再论功行赏,反而解决不少问题。
多年来李简习惯发号施令,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入低层、做苦差。往往一天走下来,都累得不想动弹。
其实李简也没有想要来,大概是被那一晚的画面刺激。刺史的女儿是一个活泼又明媚的姑娘,身份相貌跟文瑧都配得上。宫里虽然也有三个,可除了皇后,两个都不被文瑧所喜,贤妃王氏终生禁足,德妃叶氏文弱木讷,或许文瑧喜欢就是活泼娇俏这一类的?
他本性还是喜欢女子吧!
李简觉得自己恶罪,难辞其咎的罪恶。上一世得了那种结局是他活该,他把文瑧困在自己身边,让他耳目闭塞,更是他把当女人一样,到最后导致文瑧心地扭曲,性情颠倒,故作女子之态讨好自己。
怎么不恨呢?
文瑧有太多理由杀了自己。然而今世他本该厌恶的人,因多年陪伴形成了依赖与依恋,又让他分不清自己的心,看着李简退缩就用以前的方式去试探讨好,到最后还真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拼命是粘着自己……越想越觉得悲楚。
一个少年本该与同样青春明丽的少女怦然相遇,欲说还休的传情,可是李简非把这个少年关起来,让他只看见自己。没经历过男欢女爱,能明白什么是正确的感情、真正的爱吗?
李简承认,他无法面对那一幕,他承认他还是喜欢小皇帝,他也曾有过无数次的动摇。
每一次面对文瑧仰慕的眼神,含着泪的目光,贴上来的温度,还有他明目张胆的挑逗,他想的都是别管了,吻他,抱紧他,将他按在身下让他哭喊求饶,别放过他,也别放过自己。
可是这种幻象在脑中如风暴狂遽一圈,最后还是散成风沙,散成无数的沙粒,拼不起一张完整的画面
他看得出来,文瑧对自己的情,更像是一种占有与不甘。等帝王痴迷和胜负欲一过,他是否能安全脱身?
所以还是怕。
怕死得惨烈,怕连累父母,怕剥除尊严。帝王心多疑,薄情又善变,他拥有的权力能轻易将一个人辗碎。
上一世把什么都经历了,今生再过一遍这样的日子,何必呢!一世已经够了。
李简歪坐在一堆梁木上,眼神像蒙了雾的阴雨天,空茫茫望着远方。
“主子,喝点热水吧!”褚云川走过来,递过水壶,跟着李简一起坐在旷地的梁木上,实在是无处可歇脚。
李简喝了一口水,见褚云川也是满腿泥泞,衣衫又脏又潮。
李简笑了下,感叹道:“以前各地闹灾,只是拨粮拨款,人远在云端,只是听各路汇报消息,如今下到灾区,才知事情如此难做。”
“是啊!”禇云川接道:“怪不得陛下提赈灾时,安王不愿意接话茬,原来是早有经验啊!”
“可不就是有经验!听说他年轻时江州山洪,就曾被太皇安排赈灾,回来后歇了半个月,虽说得了不少赏赐,从此再也不肯出头了!”
褚云川跟着大笑,身旁站着的县尉曹达嘿嘿笑了两声接道:“那是李相心系民生,以往分派到各地赈灾的上官,最多就是在灾民面前露个面,此后不都是缩在官衙指点江山,喝着茶听着下官汇报,哪有像李相这般不避污淖,亲自下到灾地帮助我们。”
从小到大李简听得马屁太多了,早就以此免疫,此时他笑了笑,又叹息一声:“受之有愧啊!”
有什么愧?无人敢问了。
已经是大年二十六了,八个县全部都走完,木料已陆续到齐,天已放晴,各地都在重建房舍,灾民们新建自家房舍,有饭吃,一天还有十文钱,当然乐意。
一切几乎都接尽尾声,李简负手站着看劳作的百姓,眸光缥缈,然后转了身:“走吧!回原州。”
李简是酉时到的,范立原的身体大约是好了,从屋内迎出来的脚步都变快了:“李相你可回来了!”
李简脱下氅衣,“陛下呢?”
范立原道:“陛下去我们这里的兴善寺斋戒七天,为百姓化灾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
李简立即站起身:“他一个人?”
“还有司马,由他陪在那里。”
“哦……”李简缓缓又坐下了,随便他吧!文瑧已经长大了,无需他事事都跟着。
“李相放心,长史每天都会去探望陛下。”
李简又问:“陛下斋戒已是第几天?”
“第六天了。”
还有四天就要过年,各地灾情已妥善部署,剩下的也就是减税政策,若是这两日走,怕是要在路上过年。
李简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小皇帝回来,让他做决定。
也许是心中的大石头已经落地,李简这一晚睡得很沉,在梦中忽听轰隆一声,好似天雷轰鸣,更似地裂山崩,李简猛然惊坐起,才发现是房门被人踹开了。呵,除了小皇帝,还谁敢干这种事。
文瑧气势汹汹跨进来,穿着狐狸毛氅衣,那张雪白的小脸陷在毛绒绒的,煞是可爱,就是那眼神又在瞪人,居高临下的,趾高气昂的,还带着一种恨恨的藐视。
李简被吵醒,是迷糊,也是嚣张,反正没起身行礼,小皇帝更气了:“还睡!都已经过了午时了!”
李简往窗外一看,天光明媚,艳阳高照。
“李疏檀!”文瑧都气得抬起了手指:“你又这样说走就走,甚至都不和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没有我这个皇帝!”
要是说了还能走吗?李简笑呵呵地掀开被子起身:“臣心里怎么没有陛下?就是顾及你的身体,天又下着雪,才独自前往。”
“臣主要是不放心分派下去的粮食,万一贪官污吏从中谋取怎么办?那可是从京城世家手中讨来的救命粮!”
“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文瑧坐到了床榻上,鼻尖还红红的:“你把我落在这里,不管不顾,你就是嫌我是麻烦!”
越说越委屈,三分委屈十分泪。尽管知晓文瑧会装,但看着那泪水浸透眼睛,李简还是心疼,又好笑地哄着:“臣怎会嫌陛下麻烦?若这是麻烦,怕是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这个麻烦?”
李简拿床头的帕子拭掉文瑧的泪水:“你可是天子,多少人艳羡臣能亲近天子?多少人抢着要天子这个麻烦?”
“你……”文瑧又娇娇地横了他一眼:“你口齿了得,我争不过你。”
李简接着认错:“是臣食言,好说带陛下去灾地,这一走八天……”
“哼!还指望你,剌史带我去了。”
“我真没想到……”文瑧语调变了,面色也变了:“路有冻死骨,雪中未归魂。我看了名册才知道,这场雪灾死亡上万……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文瑧沉默一阵,喉咙紧了又紧,眼睛也湿润了:“我去看他们,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个个贫瘠渴望,只求一碗饭而已,我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
“陛下可千万别这样说。”
文瑧摇了摇头:“以前常听父皇说,我不用功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当万民的君父,那时我不理解,我还那么小,怎么成了别人的父亲?如今看到这一张张饥饿的脸,一双双伸出来的手,我才明白什么的责任。”
“所以我才想去寺庙,为求天下太平,更是求法师们为亡灵超度……”
“陛下……”毛绒绒的脑袋倒在了李简的肩头,他无知无觉地伸手揽住了人,情绪总是先行于理智,语气怜惜又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古至今,又有几位帝王亲自赈灾,慰民心,抚民意,为百姓祈福?陛下此等仁德之举,必将万民拥戴,泽被万世。”
文瑧声音仍闷闷的:“我真的能成为明君,做一个好皇帝吗?”
“你已经是了——”
“李相!”门口忽然传来呼喊,剌史见门没关,直接跨进屋:“听说……”
他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停滞了,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因为他看见君臣两人同坐一张床上。
床榻是什么地方?若非夫妻这等亲昵的关系,如何能坐在一起张床?可他们是君臣……却如同一对有情人依偎在一起。
夏长裕的腿在打哆嗦,他脑子仍是皇帝抬起头看向他的那一眼,那眼神虽说是淡淡的,可掀起的眼皮却有一种凌厉的寒意,像极了他小时时踩中了一条小白蛇,后来家人告诉他,那是不是普通的蛇,是千年白虬,被咬一口,顷刻毙命。
夏长裕怕极了,他晋升京官还有希望吗?他会不会因此被灭口?
“夏剌史怎么来了?”李简站起身,套上衣袍。
“哦……下、下官刚从公廨回来……”夏长裕低下头都不敢再看皇帝一眼:“听说陛下回来了……”
“何事?”文瑧也走了过来。
“不、不,微臣无事。”剌史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就是想着今日是陛下灾戒祈福的第七天,想和李相一起去接陛下回来,不曾想陛下已经回来了。”
这简直是废话,午时斋戒就已过。文瑧皱着眉,满眼不耐,更懒得与这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