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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眼前之情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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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终于安安分分地开始批复奏书,与李简相对而坐,沉默听话,只是时不时会抬眸瞧一眼李简,表情如喜似悲,难以分辨,李简屡次以为他有话要讲,可问起来,文瑧只是温柔地笑笑,并无他言。
到了日暮时分,所有人都看见霞光荡漾的河边,一对相挽的璧人沿着河岸漫步。年轻的男子清姿神貌,女子淑仪娴静,暮色悠悠,落入水面波荡,天空与壁人都染成了温柔的淡粉色。那仅仅是一对剪影,无端让人有一种占尽天下春色的美好之感。
李简深深地盯着那一双背影,他没有想到昨晚搂着他的颈,对他刻意说着引诱之言的人,今日又与皇后这般恩爱。
李简怔怔地看着,他看不懂,看不明白,文瑧到底要做什么?
前世他就是这般,对自己尽数引诱,又忽冷忽热,让人永远都瞧不清他的内心,有人天生就有玩弄人心的本事。
李简像没有看见一样,转过身,他怕自己失态,故意去篝火堆旁,看着年轻人唱歌跳舞,与宋承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火光映笑,烧烂了满是褶皱的心纸,烧得笑容红光满面。且醉当下,管他明天。
篝火燃尽,星子凌空,河面也被风吹得褶皱,皱巴巴的像一颗怎样都无法舒展的心。
文瑧沐浴之后,一袭白衣如雪,缓步走到李简的寝院,却只是徘徊在院外,不敢踏入房舍。昏黄朦胧的烛光映照着室内的身影,李简还没有睡,可是文瑧却没有靠近的勇气。
今日的试探,李简毫不在意。他那么积极地为自己选妃,特意把皇后从皇宫接到云栖山,那么多劝诫还不够明显吗?何必多此一举去试探呢!
“百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文瑧默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窗,仿若自言自语似的:“他已经不喜欢我了,我却开始抓着他不放……”
百禄颔首,跟在皇帝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从小服侍的皇帝,低低地宽慰着:“陛下,你没有错。”
百禄瞧了一眼纱窗的浓影,接着道:“曾经的李相立于高山之巅,只可敬他,无人敢爱,如今他从高高的殿堂走下来,托举着你,若没有如此近的距离,陛下如何看清一个人?如何心生倾慕?这样的感情才是真实的,怎么会可笑呢!”
淡淡月华照亮文瑧苦笑的眼睛,星光如泪水闪烁,声音也低低哀哀的:“有时候真的很想质问他,他真的看不透我的心思吗?他是那样明睿,却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文瑧抬起头:“如此这般,我反倒没有质问的勇气,他若拒绝我,我连试探的权利都没有了。”
百禄以及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内侍都默默跟随其后,一言不发,听着一个无望的心事。
已是亥时过半,月光凉薄,夜阑寂静,没过多久,灯烛熄灭,一室昏暗,只留下院外一片单薄的月光。
眼前之情道不得。
文瑧抹了一下眼角,转身离去,再次开口的声音像孤鸿低鸣:“今夜,去皇后那里吧!”
百禄一怔,立即颔首,招呼着那跟随的小内侍:“快去……”
狩猎于第五日结束,李简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了郑崇之。这人倒是硬气,将时下的诸多政策都贬得一文不值,言辞犀利,气焰高涨,越说越激动,听得在座的官员怒火中烧,可又得忍着,频频望向李简。
听得李简也多喝了三盎茶,却一言不发。当初他也曾与父亲这般争论过,若是郑崇之肯受教,跟在他身后先稳步脚跟,两三年后,正需要他这样刚毅的气势。
李简仍未开口,其中有一个人听不下去了,截断郑崇之的口若悬河,高声道:“郑侍郎初入朝堂,贬抑诸多政策,想立名显威,我们这些老人也能理解,但万不可如战国赵将,只是纸上谈兵,自以为是。”
郑崇之沉默片刻:“下官初入京城,确实不懂朝堂世故,却懂民生。”
说罢,拿出一本策令念完,然后道:“这是去岁颁布的政令,巡按御史途经勃州时,见当地流浪乞者众多,多方询问之下,是因近些年人口增加,人均地土不足,且当地官僚和商人不断兼并土地,才导致诸多百姓流离失所。便写了政赋建议,让当地重新测量富户田产,超制者以朝廷名义低价购买,均分给流浪乞人,既可以安定城衢,又可以解贫者之困。朝廷当即采纳了这项建议,可真正施行下去……”
郑崇之沉了声音:“富者宁可发钱买通当权者,也不愿分出半亩田产,而当权者为了政绩,竟将街头流浪者残忍暗杀。”
“诸位!”郑崇之抬声:“这便是血淋淋的例子!还有,自开国以来已有百余年,当初定下女十三不嫁,家人连坐,赋税五算,可到地方却以十算为要挟,导致幼女早早被打发,又或是为避处罚,将女儿卖于恶富叟寡,而那些女子因过早嫁人,寿薄孕早夭。而这项政令创于开国人口凋敝之期,如今国祚安定,早应更改!”
“在座诸位,下官到底是夸夸其谈,还是言过其实,诸位自行分辨。”
殿中一时间肃寂沉沉,无人言语,在场有几位还是从猎场回来的,本打算早早回府休息,却被李简叫来集会,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提携郑崇之,本是彼此先打个照面,结果没想到,这照面打得脸甚疼。
郑崇之见无人开口,目光便转向了这位中书令。李简面如静湖,沉而无波,看不出一丝情绪。
郑崇之再次拿过一本账簿:“李相,是你让我熟悉朝政事务,各部事宜,可户部亏空如此,你看不见吗?”
李简垂目沉眸,不说话。
郑崇之转首问朱华:“朱侍郎?”
“我……”这朱华也是冤枉,他因郑崇之才调入户部,才过十天,且这事人人都知晓,钱都被太后和皇帝花了,谁敢说?
郑崇之将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张志芳,张志芳虽是一个老好人,可他在朝堂上要资历有资历,要品级有品级,如今却被一个小辈用犀利的眼睛审视着,再好的脾气也难忍:“郑侍郎,有句话叫作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你初来乍到,还是先跟着李相潜心学习。”
李简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好了,今日叫诸位本是碰面相识,以后和忠共事,暂且不谈其他。朱华,你去安排一下,以我的名义为郑侍郎接风——”
“不必!”郑崇之愤而高声:“谢李相好意,下官还有诸多策令政本要看,下官就先告辞了!”说罢拂袖而去。
除了安王和太后,还从未有人敢给李简甩脸色,哪怕皇帝都不敢这样。有人对着那离去的背影愤然骂道:“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不识好歹!李相,这种人留在朝堂也是祸患,你说……”
李简摆摆手:“没事,此事改日再议,都回去吧!”
马车上昏暗,摇得人昏昏欲睡,李简闭着目,想郑崇之说的话,政令弄巧成拙,成了谋财害命的政绩,诸多弊病该如何处理?
李简想得头疼,回到府中,看见为他备水沐浴的人换回了以前的容玉,李简这才想到苏自舟被皇帝一顿羞辱后,被他送回了府,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李简问起,容玉回道:“苏侍从好像要出府……”
沐浴之后,李简立即将人召来,不过三五天,苏自舟竟瘦了一圈,眼圈还是红的,双眸噙着热泪,凄艳艳地望了李简一眼,两三步扑到李简脚下:“主子……”
李简再硬的心肠,也要被这梨花带雨的白茉莉浇透了心,忙把人扶起:“好好的,这是哭什么?”
苏自舟弱柳似的起了身,在李简的床榻坐了下来,低着头啜泣:“主子,我……我还是离开相府吧!你是我的恩人,如今却因为我被他人嘲讽耻笑……”
“哭成这样,我还当是什么事。”李简为他拭尽下颌的泪珠:“我不都说了吗?我才不在意那些人说什么,我都不介意的事,你在意什么?”
“那会影响你的声誉,你的仕途。你这样的身份,怎能因为我这种低贱之人所累。”
“不要这样说。”李简道:“苏自舟,你的过去不是你的错,别人看轻你,你不能因此也看轻自己。至于我的仕途名声,我看重它,它才重要,若我不在意,它不过是一片虚无,人怎能被虚无之果所累?”
李简笑着,抚了一把苏自舟柔软的青丝:“你不要多想,若是你想出府,我不拦你,但是你要想清楚,出去以后是否有好的出路?知道以后该怎样过好一生?”
在幽淡的烛光中,苏自舟轻晃了一下脑袋,浮在眼眶中的泪水也随之一晃:“我……我没有想到这些。”
李简笑道:“那我希望你下次再提出府,是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与出路。”
“好了,”李简拍了一下苏自舟的肩膀:“别再胡思乱想,早些去休息吧!这两日我也累到了,赶了两天的路,回到官署还被人教训一通,明早又有诸多事务……”李简絮絮叨叨,倒在床上,苏自舟为他掀开薄被,服侍他入睡。
燃上淡而无味的安神香,吹熄了灯烛,苏自舟又回到床榻边,脉脉地望着昏睡的人,还不肯走。
夜深人静,夏夜清凉,半开的窗送进缕缕清风,吹拂着轻纱薄缦。
一个单薄的吻落到李简的唇上,像一缕无迹无寻的凉风,轻触而逝。李简还听到一句轻柔的‘谢谢……’
转瞬,一室宁静,一切恍若一个温柔的梦境。
李简缓缓开眼,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强势而又患得患失地爱着文瑧,是下陷的深渊也享受地坠落下去。
可是真正的爱啊,它一定是光明的,轻盈的,像春天一样。
隔天,隔着一道垂缦,史丞垂首奋笔,记录着皇帝与郑崇之谈论的每一句话。李简屏声静气,闭目仰靠在座椅上,亦是沉心静听。
等密谈结束,送走人,李简还未从帘后出来,皇帝就走了进来,李简立即站起身,动作之快导致脚跟一下子踢到了座椅,文瑧见他这样,笑道:“你我之间还如此虚礼。”
话虽如此,可李简前世就吃过这种亏,哪还敢狂妄当真。
文瑧见他仅是颔首微笑,不答话,又道:“为何要隔着一道帘?那郑崇之是你提携上来的,那些话还不能说与你听?”
李简道:“如今李氏名声在外,他怕是还不信任臣。”又接着问:“此事,陛下的意思是?”
“查!”文瑧沉声道:“只是大张旗鼓的查,怕又落得一个阳奉阴违的两面刃。”
“是,臣的想法是,就从涉事地呈上来的政绩开始核查,派人暗中去当地一一核实。最好是同时开始,多挑些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文瑧点了一下头,眼眸浮浮沉沉地含着笑,斜了李简一眼,像调情似的。李简的心顿时被灼了一下,磕磕绊绊地道:“怎、怎么?”
文瑧眯着眼笑道:“李相不亏是大宁第一宰辅,父皇当年赏识你时落了多少口实,如今我才要叹他慧眼识炬呢!”
李简颔首微笑着:“是先皇与对臣的父亲信任倚重,所以才爱屋及乌。”
殿外已经传来颜太傅与内侍交谈的声音,每日未时一刻,颜太傅准时入宫授学。
文瑧瞧了一眼殿外,眼眸像流云遮盖的日影,暗暗地晃了一下,他知道李简又要告退了:“李疏檀,我也很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