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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平安而归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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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天地映照的一片火红,如此美景,配上满城缟素,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宣阳门外冷冷清清,禁卫军枪头的红缨,仿佛成了人世间唯一相衬的艳色。
刻漏中的存水一层层滴尽,迟迟不见送葬的大军归来,愁绪逐渐爬上谢贵嫔眉梢。
她身后的文武百官,跟着站了两个时辰,早已耐不住性子,根据党派凑作一堆,窃窃私语。
叶中书一倒台,吴侍郎迅速顶了上峰的位置,得以站在王司空近旁。
他揣摩着王司空的心思,挑拣着对方喜欢听的话,“吉时将过,平拂公主还没回来……”
见其眉目舒展,似有得意之色,吴侍郎乘胜追击,“听说霖山起了大雾,至今未散,公主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说得王司空浑身舒坦,这才转头打量起他,“瞧着有些眼生?”
吴侍郎心中一喜,连忙自报家门:“微臣中书侍郎吴阳,出身吴兴吴氏,与吴夫人是远房表亲。”
“叶其华的手下?性子倒有五六分相像。”王司空正缺一个喉舌,本想当场提拔,因他的后半句,多了些犹疑。
他手中鸠杖朝某处一指,设了道不大不小的门坎:“先跟着吏部尚书磨练。”
吏部手握文武百官铨选课考、嘉奖惩处,朝中大半官员来年是升是贬,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一条青云铺就之路近在眼前,吴侍郎激动得直表忠心:“谢司空提拔,臣定不负所望。”
这时秘书监悄悄派人来报:“帝陵图纸具已替换,今早皆被王仆射亲信取走。”
每一环皆按计划如约进行,王司空眼神与不远处的甘尚书相撞,悠然抚着花白的髯须。
得知内情的两方人马,暗中咋舌,这平拂公主真是好大的本事,竟能让王甘两家不计前嫌,就为联手将她按死。
甘尚书的手下不解其意,纳闷道:“公主对您并无敌意,为何不留她一命,用来对付王氏?”
甘尚书两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老夫就是手眼通天,也保不住她的性命。”
难得朝中出了个跟王氏有仇之人,放在平日里,甘尚书说什么也得结交一二。
偏偏平拂的手段太过激进,惹了众怒,就连他也不免发怵,起了忌惮之心。
“小妮子仗着手中有几百精兵,将朝中重臣围困在显德殿,使了招数威逼利诱,这才让众人认下她摄政王的名号。”
手下讶异的捂着嘴,“她…她行事竟如此大胆。”
“你以为叶中书一脉是怎么没的?”甘尚书嫌弃的瞥着一惊一乍的下属。
对于人心的揣摩,他显然更为老道,“别看他们明面上喊的亲亲热热,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甘尚书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摸着头上的官帽,暗示众人面服心不服,对于突然蹦出来,压他们一头的摄政王,多有怨言。
手下恍然大悟,连连应是:“怪不得王司空放出风声,要取公主性命,朝中官员一呼百应。”
甘尚书远望着注定西沉的太阳,苍老下垂的双眼透出十足的冷漠:“既然她活不了,老夫索性顺水推舟,送她一程,省得因当日交谈过密,落人话柄。”
尚书左丞在他手下办了十三载的差事,每次不经意窥得上峰的刻薄寡恩,总觉得胆寒,下意识恭维:“还是您深谋远虑,顾全大局。”
不管在场诸人聊得多么忘乎所以,余光永远不时的望向宫外,那条直通城门的朱雀大街。
日晷上的细长针影,随着西斜的太阳,朝东缓缓转动。
一官员定睛往晷面上瞧,不怀好意的报起时辰:“已到酉时三刻,一刻钟后,吉时就该过了。”
身旁的同僚焦急附和:“平拂公主还没回宫复命,延误吉时可是大不敬。”
还有人打着关心的旗号,实则冷嘲热讽,“会不会是半途出了岔子,要不派人去搜寻一番?”
“……”
无数唱衰的话语,不断从后方飘进谢贵嫔耳中,她紧咬着牙,忍下转身问罪的冲动。
明明恨不得将说风凉话的人通通揪出来,痛痛快快骂上一顿,却碍于形势所迫,只能紧紧握着长命锁,静待平拂归来。
未过多久,谢贵嫔敏锐的在嘈杂的喧闹中,捕捉到熟悉的,刻进她灵魂深处的嗒嗒声,是成群的马儿由远及近的向此处奔来。
一如幼年,她跨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凯旋而归的马蹄声传来,兴奋的跑回内院和长辈报喜。
谢贵嫔骄傲的仰起头,同还在幸灾乐祸的众人宣告:“摄政王回来了。”
话音刚落,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一片尘土飞扬,马蹄踩踏带起大量黄土,一波浩浩荡荡的兵马,遥遥从城门处赶来。
有沙土作祟,众人瞧不清具体情况,还能自欺欺人:肯定是前来报丧的军队。
直到队伍迈上平坦的石板路,沙做的迷雾散去,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之人,赫然是他们视作死人的平拂公主。
甘尚书瞬间侧过身子,怒视着王司空,为表信任,他可是将暗害公主一事,全权交托王氏,没有过问一句,还行了不少方便。
旁的官员没胆子当场甩脸,心里难免泛起嘀咕,不是号称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怎么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王司空顿感不妙,不知哪处出了纰漏,伸长了脖子往前探,试图从中寻到破绽。
帝王驾崩,城中戒严三日,百姓皆紧闭门户,不敢随意走动,往日热闹的街巷,如今死寂的像一座孤城。
几颗毛茸茸的小脑瓜,从临街的一座二层小楼中冒出,睁着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
一群孩子里,个头最高的是系着两根鹅黄发带的女孩,估摸着也就六七岁,其中最小的孩童才到她肩膀,手中捏着块乳白色的牛乳糕,糊的满嘴都是。
顾及队列末尾,挂着一长串击杀的死士,是将士为彰显功绩特意绑上的,不宜让孩子瞧见。
平拂接连打落两根支窗棍子,窗扇借着自身的重量,关得严丝合缝。
健康城中住着上万户人家,难免有顾及不到的边角,她细致的吩咐道:“把血腥的地方遮一遮,别吓到城中妇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将军摸着后脑勺,苦于没有麻布裹尸,“总不能让将士脱了衣裳,给死尸穿上。”
平拂停在某处路口,抬手往权贵云集的乌衣巷一指,语气意味深长:“赵将军可曾听过,就地取材。”
一阵清风自乌衣巷深处吹来,每座府邸为表哀思,高挂的素白幡布正灵活的摆动身姿。
赵将军脚踩墙壁借力,取下高悬于顶的白幡,这才发现这群高门大户所用丧幡,皆是由几层薄若无物,尚未染色的丝绸制成。
他出身草莽,靠着累计斩下五千敌军人头的功绩,从最末流的小兵一路拼杀上来。
赵将军永远无法理解世家之间附庸风雅、永无休止的奢靡攀比,只觉得可惜:“浪费半匹布,就为做一个光看不穿的玩意,白瞎这么好的东西。”
平拂抚过光滑的绸缎,道明它短暂的一生:“等丧期一过,下人便会将幡布取下焚毁,赵将军只管安心拿去用。”
丝绸轻薄透光,被暮霞一照,仿佛染上了喜庆的橙红,她以此为借口发难:“本宫怎么瞧着,此地的白幡颜色不正,速去派人绞了。”
有摄政王撑腰,赵将军毫无顾虑的分出几队人马,将乌衣巷所有宅邸门前洗劫一空,各家府兵敢怒不敢言。
而众臣立于宫城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府上悬挂的丧幡,被士兵一把扯下,最后囫囵的盖在一团灰扑扑的物件上。
平拂此举,无疑撕下众人的脸面,按在地里踩,偏生他们心中有鬼,不敢道一句不是。
煎熬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送葬的队伍再度启程。
谢贵嫔无视后头跟着的一群老狐狸,迫不及待的下了宫墙去迎,关心道:“此行可还顺利?一路舟车劳顿,肯定没好好用膳,要不要先吃些热食?”
“偶有波折,无伤大雅。”平拂耐心的一一作答:“吃了糕点还有枇杷,现下不饿。”
她的目光落在王司空身上,明晃晃的挑拨道:“说来还要多谢王氏出手相助。”
王司空只觉如芒在背,同僚投来的视线简直快将他洞穿,好在早年经历过大风大浪,这会儿脸色不改分毫。
他怀疑变数出在一身反骨的弟弟身上,总觉得他已经知道真相,措辞含糊:“送葬本就是王仆射职责所在,摄政王不必言谢。”
众人顺着王司空的话一想,疑心消了不少,他的亲弟也在其中,难免行事束手束脚,让平拂钻了空子,得以脱身。
平拂岂会给王司空变相澄清的机会,虽说他出手隐蔽刁钻,霖山的大雾归根结底,属于异象,提起容易惹火烧身。
而地宫样式雷图和机关图纸造假,牵扯进众多官员,外加陵墓已经封死,对面尚有辩驳的余地,罪名刑罚都不好衡量。
于是平拂着重讲起行刺一事,掐头去尾,夸大其词:“返程途中,不知从哪冒出一群死士,目标明确,直奔本宫座驾砍杀。”
她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仿佛当时异常惊险,“还好王太傅及时带兵赶到,与赵将军合力将贼人尽数歼灭。”
比起上次,她对待王司空的态度热络了许多,看似感激的眼神,如同发现猎物的虎豹,紧盯着他不放。
“这份情本宫记下了,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平拂短短几句话,众人茅塞顿开,怪不得王司空不许旁人插手,竟是瞒着所有人,设计了一出救驾的戏码。
原以为二者有着血海深仇,一旦对上注定不死不休,他们这才放心让王司空一手包揽,反被他当做王氏的垫脚石。
如今王司空此计一成,既增加了公主对王氏的亲近和信任,化解了遗留的仇恨,又利用行刺一事,让平拂对他们提高防备。
甘尚忙活一通,反倒替仇敌做嫁衣,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嘲讽道:“王司空未卜先知的本事,实在是高。”
王司空闭上双眼,调整吐息,也算体会了一回,有口难开的憋屈。
他之所以不让旁人掺和进来,是因为担心残害手足的恶行被人察觉,留下把柄,结果成了背叛同盟的铁证。
甚至王君酌带兵出城,还是他派人透露的消息,引他去霖山救父,好让父子俩前后葬身于此,悄无声息解决三个心腹大患。
再不济,等王君酌带回送葬队伍的死讯后,王司空还能以私自领兵外出为借口发难,顺理成章卸去他少族长一职,没成想反被平拂利用。
最后一环的死士,区区一百多人,赵将军的兵马就能轻松制服,哪还轮得到王君酌。
王司空再度睁开双眼,慎重又警惕的审视着不远处的平拂,这是他第二次在她身上翻船,绝不会是巧合。
“有赵将军的一万雄兵在前,王氏那点人手不过是虾兵蟹将。”他试图摘下平拂给王氏戴的高帽,减轻众人的疑心。
赵将军不满归不满,干不出冒领功劳的恶心事,诚实道:“的确是王氏的兵马斩杀了大部分死士。”
王仆射意识到,这是难得削弱其他世家对长兄信任的时刻,省得王司空不时来一出借刀杀人。
他代表王氏,将护卫救驾一事高调认下:“殿下言重了,犬子不过略尽微薄之力。”
王司空彻底无从解释,一旦出言反驳,保不准王仆射和他当众撕破脸皮,到时王氏内外官员便会迅速站队,划分阵营。
垂涎王氏的世家正好从中拱火,像昔日的甘氏一样,迫使他们从暗斗改为明争,消耗王氏势力,趁机得利。
于是在众人眼里,王司空的沉默是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的心虚。
他们义愤填膺,盯上了王司空派出的死士,想把自己摘出去的同时,让蒙在鼓里的平拂看清他的真面目。
掌刑狱的三公尚书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上手,“摄政王可有捉到活口,臣拷打两日必令其供出幕后主使。”
平拂就等着他们提起,摇头否认:“当时太过凶险,并未想到这么多。”
众人一片失望时,她又道:“不过……”
平拂拊掌两下,将士如流水般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边散开,露出队尾一连串躺在地上,用破破烂烂的布料包裹着的人形物件。
先前扯下各府的幡布,不过是开胃前菜,她真正的杀威棒在这。
众人好奇的往里一探,除了上过战场的武将,其余官员吓得双腿发软,恨不得自戳双目。
丝织品太过通透,即使裹上了厚厚一叠,隔着数尺的距离,仍然能看清里面死状凄惨的尸身。
他们被捆在马后拖行,生生磨掉了一层皮,底下的血肉沾满了路上的尘土,与流出的残存血液,沁成一张深褐色的新皮,娇嫩到轻轻一碰,便扑簌簌的往下掉粉。
平拂神色平静的环顾四周,如果说王司空是策划暗害她的主谋,他们就是帮凶。
只有亲眼所见,才能从死士的凄惨下场,联想到自身,之后再想算计她,也得先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命够不够硬。
趁众人吓得不敢吱声的空档,平拂大义凛然的定下罪名:“幕后之人胆敢对帝王丧仪动手,是意图毁我大景国运。”
她大手一挥,肃声下令:“来人,将这群反贼尸首高挂城墙,用以震慑居心不良的肖小。”
角落里钻出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男子,肚中像揣着个滚圆的寒瓜,唱起反调:“大景向来以仁孝治国,摄政王此举有悖人道,过于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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