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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话、春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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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春熙城的人都知道,罗家的女儿不见了。
久儿爹娘清晨刚起来,便有丫环来报说小姐不见了,久儿爹起初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嗔怪道:“猴儿急什么,许是去了绸缎庄上,这匹缎子不日便要进贡到宫里去,久儿定是怕耽误赶工去了。”
他话音未落,庄上的管事已遣了人来问:“姑娘怎么还未到庄上来,那匹进贡的缎子还等着她来赶制呢,她的手艺全春熙城可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了。”
久儿爹这才急了,传了久儿房里的丫头云锦来细问,云锦说她早晨像往日一样去唤小姐起床,敲了半天门却无人答应,以为小姐这些日子太过操劳睡得熟了,便自己推了门进去,却见床上被褥都叠得好好的,不像有人睡过的痕迹,她把府院里都找了个遍,也不见小姐,这才急匆匆地来回了罗老爷。
久儿娘听了,立时急得哭了起来,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当心肝儿养着,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她半步,突然间人不见了,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久儿爹也急得不行,久儿失踪事小,可缎子赶不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偏偏久儿的织法再无人会,如果找不到久儿,祖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便要毁在他的手里了。他仿佛看到一把银光锃亮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寒气森然,凉透了他的心。
久儿爹遣了全府的下人出去寻,又去报了官,官兵出动,再加上出事的是罗家,于是整个春熙城沸腾了。
罗家在春熙城的地位无人能及,罗家的祖上本是养蚕缫丝的普通农户,自家养的蚕吐的丝纺成了布,再拿到集市上去卖。由于手艺好,生意渐渐做大,来到城里开了家铺子,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罗家凭借独特的纺织手艺在春熙城扎稳了脚跟,且声名远扬,连宫内御用的绸缎都交由罗家置办,其影响力可见一斑。这庞大的生意,到了罗老爷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罗老爷就罗久儿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偏偏久儿天生一副纺织的巧手,罗家的纺织技法经她改良,已然登峰造极,就连罗老爷看了也赞不绝口,心中一直讲久儿视为自己的骄傲。但久儿的纺织手法变化多端,复杂至极,总无人可以学会,因此罗老爷就早早的把罗锦记交于久儿打理,自己无事一身轻,每日喝茶下棋,安度晚年。
前几日,朝廷下了令来,清河公主不日出嫁,着罗锦记赶制绸缎一批,用于缝制公主的嫁衣。清河公主是最疼爱的女儿,因此对这批绸缎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做得好,罗锦记的地位会愈发稳固,做不好,毁了罗锦记百年的声誉不说,就连罗家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都将不保。接旨的时候,罗老爷信誓旦旦,凭久儿的手艺,这批绸缎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久儿竟不见了,没了久儿的罗锦记在这道圣旨面前已岌岌可危了。
问题是,久儿是如何不见的?春熙城消息最灵通的沈媒婆跟茶水铺的老板娘是这样说的:“罗老爷发现久儿姑娘不见了,简直是火冒三丈啊,把全府的下人都叫了来一一盘问,久儿姑娘房里的贴身丫环云锦一口咬定久儿姑娘自晚饭后回了房间便再不曾出来过,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自己虽睡在偏房里,但怕久儿姑娘夜里有吩咐,因此睡觉极轻,赖好有点声响便会醒了,倘若久儿姑娘出门她是一定知道的。何况那晚月色疏朗,天气晴好,深夜里四下寂静,连狗吠都不曾有过,更别说开门的声响了,所以,久儿姑娘绝对没有迈出过房门半步。”
茶水铺的老板娘不信:“人都有个犯懒的时候,兴许那云锦当晚恰好睡得熟了,连久儿姑娘出门都未曾听到呢?”
沈媒婆拍了拍桌子附和道:“就是说呀,罗老爷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叫了当夜在前院和后门值班的几个小厮来问话,结果几人都说当值期间不曾有人出过罗府的大门,你说这不是奇怪了?”
老板娘往沈媒婆空了的杯子里又添了些水,仍是不信:“那些小厮值班也会有个打瞌睡的时候,或许久儿姑娘就在那个时候出的府呢。”
“不可能,”沈媒婆灌了口茶急道:“罗府为了防止看门的小厮在当班的时候打瞌睡,在大门的围墙周围种了丁藿香,这味道让人闻了精神振奋得很,还怎么打瞌睡?”
“那……这久儿姑娘就真的在自己房里不见了?”老板娘半信半疑。
“确实,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见了的。”沈媒婆说得斩钉截铁。
一传十,十传百,一天的功夫,全春熙城的人都知道了,久儿姑娘乖乖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足不出户,人却不见了。有人说,久儿姑娘莫不是被采花贼掳了去?也有人说久儿姑娘是和情郎私会翻围墙偷跑了的,还有人说久儿姑娘本来就是天上的织女下凡,期限到了,便该返回天庭了,他那夜去上茅房,看到不远处的夜空上影影绰绰的,现在回想一下,那身形倒和久儿姑娘是一样的,他说的煞有介事,唬得听众都当了真,个个啧啧称奇。
罗老爷深知,流言蜚语最可怕,城中的传闻越来越离谱,罗家一夜之间颜面扫地,人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这可比茶馆里说书的讲的故事有趣多了。街头巷尾都在热议久儿的失踪,但久儿却依旧一点消息也没有。久儿娘整日在久儿爹面前苦恼,搅得久儿爹心烦意乱,眼看着交货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想死的心都快有了。
春熙城的人都觉得,久儿姑娘的失踪实打实是件怪事,但春熙城的人没有料到,这只是个开始,自此之后,怪事便一桩接一桩源源不断地发生了。
头一件,是夜里打更的张麻子遇见的。张麻子有个习惯,每日当值打更之前,须得喝上一杯小酒,一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这口儿,二来也算是替自己壮壮胆。入了夜的春熙城,四处走动的人寥寥无几,铺子虽隔三差五的有些灯火,但也只是星星点点,到了后半夜,蜡烛燃尽,有些街道便全黑了,张麻子胆儿再大,一个人打着灯笼在这些黑黢黢的街道上穿行时心里也是发憷的。所以他喝杯小酒,暖了身子的同时也壮了胆子。
这一夜,张麻子照例喝了酒,挑了灯笼去当差,没走多久,酒劲儿上来,身上便热了起来,直往外冒汗,他便稍稍放缓了步子。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道街,月光皎洁,张麻子百无聊赖的看着青石板上那拉得老长老长的影子,耳边回荡的事自己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像走在四野无人的荒原里,只有烛火偶然的跳动才给这幽深静谧的夜色掀起一丝涟漪。
张麻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他住了步子,挑起灯笼朝周围细看了看。这个时辰,春熙城是早已深深入了眠的,家家门户紧闭,黑灯瞎火的,除了头顶的明月和手里的灯笼,再没有半点光亮。
没有半点光亮?是了,这着实不对劲了。自己才走了两道街,竟没有一家门口点了灯笼。旁的不说,城中酒肆的灯笼可是每日都亮到后半夜蜡烛燃尽才会熄了的,今日怎么就赶巧都灭了呢?
张麻子独自一人站在街道中央思索着,他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灯笼的火光越来越微弱,一阵风过,火苗幽幽一闪,腾起一道袅袅娜娜的青烟,竟熄了。
世界愈发安静了。
张麻子突然很想回家。他抬腿要跑,抬不起来,再试试另一条腿,灌铅了一样,他整个人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石板路上,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月光黯淡了下来,四周暗影攒动。张麻子心里一阵犯堵,抬头看看天,那轮明月正施施然向云层后面隐去,他在心中暗呼不要的同时,月亮已没了身影,春熙城完完全全陷入一片黑暗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里,张麻子觉得自己的耳朵很好使,比方说刚才刮来的那阵风,并没有停歇,只是弱了些。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微风贴着面颊拂过,在他耳边轻轻呵了口气,搅得他浑身发痒。不远处树叶簌簌作响,听着像下了场雨,他的衣衫尽数湿了,他知道,是先前出的汗冷下来了。他惊恐得很,耳旁的声音却挥之不去,听起来是风声,可细细品品,倒更像是有人在他肩头趴着,静静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张麻子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响起密密麻麻细碎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竟是统统朝他而来。妈的,这是些什么玩意儿?他心里暗骂,脑子控制不住去想,可身体却在瑟瑟发抖,双腿不住地打颤,浪潮一般的脚步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他袭来,近了,更近了,终于在到达他身体的那一刻犹如直冲云霄盛开的烟花,响彻了春熙城的夜空。张麻子就在这声音的巅峰上晕倒了。
等张麻子重新清醒过来,已是次日清晨,他依旧躺在昨夜那个地方,是卖豆腐的李二发现了他。被李二唤醒的张麻子,目光呆滞,神情若有所思,他口中不住呢喃着:“鬼……鬼……都是鬼……炸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逃命似的跑回了家,从此便再不敢迈出家门半步。
于是,张麻子夜里遇鬼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春熙城。城中的人开始害怕了,有胆儿大不要命的说是久儿姑娘的魂魄回家来了,被倒霉的张麻子遇上,便吸了他的精元去,因为没有人的阳气,久儿姑娘是走不回家的。说这话的人立刻被官府抓去打了板子,春熙城上好事的人也都因此住了嘴巴,只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走春熙城的夜路了。
第二件怪事,和春熙城的树有关。
春熙城除了罗家这样做绸缎生意的大户,种桑养蚕的便多了起来,不止罗锦记,许多人家的院内都种的是桑树。罗锦记前院是开门做生意的,后院也宽敞得很,一半用来养蚕,另一半则用来纺织,蚕儿长得壮的时候,自己种的桑叶不够用便到城里其他的人家去收购,价钱也是公道的。因此,桑树成了春熙镇最不可或缺的植物。
久儿失踪的第四天,在罗锦记蚕房里养蚕的赵大娘照例去上工。还是一大清早,罗锦记没有人来,她是第一个。这些日子,蚕房里的蚕儿们长得飞快,一个个壮实得很,常常是头天夜里铺了厚厚一层桑叶,第二天天还未明便已吃了个精光。这些小家伙们的长势喜人,赵大娘看着心里也欣喜,因此她每日早早就来上工,为的是不让蚕儿们饿着。
赵大娘这几日总在为久儿姑娘犯愁,她不明白,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罗锦记的伙计们都知道,久儿姑娘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待人亲切和善,从不摆大小姐的架子,春熙城里流浪的乞儿们,也是因着久儿姑娘的好心肠,把他们接了来做工,才可以每日有口饭食吃,有干净的衣裳穿,再不用忍饥挨饿。再者,久儿姑娘的手艺,罗锦记里那个人没有见过,她织出来的绸缎,比天上的云霞还绚丽,一眼瞧上去便心生欢喜。罗锦记上下对久儿姑娘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现下久儿姑娘出了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罗锦记的伙计们没有一个心里是舒坦的。
呸,呸,呸,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大娘直打自己嘴巴。久儿姑娘会平平安安回来的,这样天仙似的人儿,老天爷怎么会忍心让她落难呢?
赵大娘一路念叨着来到蚕房,甫一抬头,可把她吓得不清。眼前的景象,简直像遭了贼,院子里种的桑树被剥了个精光,只剩下了粗壮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桠,那落了一地的,不是桑叶的碎屑又是什么?满满地铺了一地,倒像是蚕儿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斑斑驳驳的绿色把赵大娘恶心得头皮发麻。
老天爷,蚕儿们爬出来了?会上树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她急忙跑进蚕房里去看,怪了,蚕儿们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窝里休息,外面发生的一切仿佛与它们没有半点关系。这倒奇怪了,难不成是有人蓄意搞破坏,报复罗家?
她百思不得其解,院子里又响起了阵阵惊呼,是罗锦记的伙计们陆陆续续来上工,看到院子里被洗劫一般的景象个个呆若木鸡,有几个反应快的已先行跑去罗府禀报罗老爷,剩下的人看着满院的狼藉一时不知所措。他们心里都怕得很,想想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他们隐约觉得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正控制着春熙城,控制着罗家,控制着罗锦记,而他们在这股力量面前是如此渺小,不堪一击。
其实,不止罗锦记,春熙城所有的桑树都在一夜之间遭了秧,偌大的春熙镇,如今竟连一片桑叶也没有了。
久儿失踪的第八天,在罗锦记最人心惶惶的时候,织锦房里最年轻的姑娘巧喜说她看到久儿姐姐回来了。消息立刻报给了罗老爷,罗老爷坐了轿子亲自来到罗锦记的织锦房找巧喜问话。
巧喜说,她今日清晨来得早,刚进了院子,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机杼声,织锦房内好似一片忙碌的景象。她以为自己还是来晚了,便加快了步子。还未及她走近,便看到敞开的窗户上依稀映出一个身影,虽然隔有一段距离,看着不甚清楚,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久儿姐姐,她开心极了,唤着久儿姐姐便飞奔了过去。哪知刚到大门跟前,机杼声戛然而止,推开门一看,空荡荡的屋子,哪里还有久儿姐姐的影子。她开始疑心是自己太过想念久儿姐姐产生的幻觉。她朝房间四下看了看,就在久儿常用的那台机杼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三尺绸缎,手摸上去,绵软丝滑,如流水轻淌过肌肤,带着冰凉凉的触感,这样上好的手艺,不正是久儿姐姐擅长的吗?所以,巧喜很肯定的说,她看到久儿姐姐回来了。
罗老爷听了,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又犯了愁,如果巧喜见到的果真是久儿,为什么推门进去却不见了人呢?久儿到底去了哪里,还是没有人给他一个答案。何况,巧喜的描述太过不正常了,这哪儿像是现实生活里会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在说一件鬼事。
罗老爷倒吸一口冷气,他不敢往下多想,当即吩咐下去,织锦房从今往后留下人来昼夜当值,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久儿真的回来了,还是有人在背地里装神弄鬼,若是装神弄鬼,那就是在跟罗家过不去,他是定不轻饶的。
一连三天,织锦房里平静得很,再没有无端响起的机杼声,也没有凭空多出的织好的绸缎,所有人都说,是巧喜大清早还没睡醒产生的幻觉。
第四天晚上,当值的小厮名叫德宝,一连三天的风平浪静让他觉得守在这间空屋子里简直是多此一举,所以,一入夜他便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这一夜闷热得很,德宝睡的并不是很踏实,身上黏黏糊糊的,像浸了水一样,他睡睡醒醒折腾了大半夜,在几近崩溃的时候,终于,窗外开始刮起了微风,小风带来的一丝清凉让他惬意得很,舒适地进入了梦乡。
正睡得迷糊,耳边开始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是门开了吧?德宝心里这样想着,眼皮却重得很,死活不愿睁开。算了,他心想,又没什么人,开着就开着吧。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吱呀,吱呀,吱……呀……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犹如鼓点重重撞击着德宝的耳朵。不对呀,德宝想,门响不是这动静呀,听声音倒像是平日里织锦房里热闹的织布声。咦?织布?
德宝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我的妈呀,久儿姑娘正坐在机杼前边织布边冲他笑呢,昏暗的烛光下,笑容异常诡异,火苗的跳动也牵扯着久儿姑娘的笑容忽明忽暗,激得德宝心惊肉跳。他吓得抱头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久儿姑娘你到底是人是鬼啊?你别吓德宝了,德宝胆儿小,算德宝求你,放过我吧。德宝口中不住念叨着,心脏已是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了,就在他失魂落魄快要绝望的时候,机杼声停了。
德宝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朝机杼的方向瞄了瞄,没人了,再睁开眼睛四处环顾环顾,确实没人了,他愣了愣,想起犹在眼前的久儿姑娘的笑容,突然“啊”地一声尖叫,逃也似的跑出了织锦房,一路上吓得屁滚尿流,跌跌撞撞,惨烈的叫喊彻彻底底的惊醒了春熙城熟睡中的人们。
后来,德宝就傻了。
久儿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久儿被发现不见的前一日夜里,曾去院子里的荷塘喂鱼儿,却不慎失足落了水,不习水性的她了挣扎了两下便沉沉的落入了湖底,不省人事,等醒来时自己却已经回到了房中,身上的衣衫还是落水前穿着的那件,却没有半点沾湿的痕迹。她纳闷极了,难不成自己根本就没有掉入湖中,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她想不通。也许是最近几日太累了,她这样说服自己,想着天明还要赶工,便早早上床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
次日清晨,久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云锦在外面唤她:“小姐,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就起了,你进来吧。”久儿回答。
但是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歇,久儿无奈,起身准备去开门。刚走到门口,门开了,云锦往房间里探了探脑袋,也不理睬她,径直朝里屋走去,边走边“小姐小姐”地喊,把久儿扰得头疼,骂道:“乱喊什么,我不是在这儿站着么,你是看不见么?”
可是云锦的确看不见她,不止云锦,就连她爹她娘,甚至整个春熙城的人都看不见她。
久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个打更的张麻子,她本无意吓他,只是想叫他停一停看看他是否能看得见自己,结果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悄无声息的风,竟把满街的烛火都尽数吹灭了。她伸手去抓张麻子,却吓得他直打哆嗦,她想跑开,裙裾带起的风却把全镇的树叶都吹响了,哗啦啦像下了大雨,雨点紧锣密鼓的击打着朗朗夜空。
还有,她也不是有意要毁掉城里的桑树,只是桑叶的味道太具有诱惑力,她吃了一口便停不住了。她没有想到,桑叶的味道竟是如此鲜美,她也没有想到,只一晚上的时间,她就把整个春熙城的桑叶吃光了。
可是她依然觉得饿。她觉得自己真是恶心极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怪物。她想家里着急寻她的爹娘,她想让他们来帮帮自己,可是没人能看见她,偌大的春熙镇竟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
久儿漫无目的地在春熙城里徘徊了七个昼夜,第七天夜里,她来到了罗锦记。
这时的久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找了一个角落蜷缩下来,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是她睡不着,小腹里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让她疼痛难忍,那种感觉她形容不出,就像是有一条小蛇在肚子里游走。起初是肚子,然后是胃,那细细蠕动的小蛇穿过她的喉咙,舔了舔她的舌尖,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小蛇便一摆尾巴,直直冲了出去。
一缕银色流泻而出,这简直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色彩,这样美妙的颜色犹如林间溪水从她口中潺潺流出,不一会儿,便铺了满地,倒像是把天上的银河采了下来。
久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掬了一捧如月色般皎洁的河水,手到之处,细细软软的银线拂过她的肌肤,从指缝间悠悠飘落,重新汇聚到了那一汪纯净的河水里。
久儿呆了,她竟然吐了丝。
久儿从未有见过这样上好的丝线,即使是罗锦记里最好的蚕也吐不出这样的丝来,或许,这世上也再没有哪只蚕能吐出这样完美无瑕的丝了。
久儿可以想象,如果把它们织成布的话,那将该有多美丽啊,并且这种美丽,将会惊世骇俗。
这样深沉的夜,沉睡着的春熙镇见证了罗锦记里发生的又一桩奇事,久儿姑娘的巧手在机杼上翻云覆雨,一梭又一梭,正把世间最无暇的丝结成最华美的布,她的心里,流淌着绝了堤的快乐。
德宝傻了之后,罗锦记便关了门,春熙城的人都说罗锦记被鬼给缠上了,罗老爷没有办法,不得已才停了业,罗夫人整日在家里烧香拜佛,祈求久儿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可是也怪,自打停了业后,罗老爷家也不回了,一天到晚都在罗锦记里呆着,不曾出来过,连饭食都是府里差了人送来的。好事儿的人说,罗老爷是在里面等久儿姑娘回来呐。
罗老爷已经在织锦房门外的大树下站了三天三夜,织锦房里的机杼声也响了三天三夜。巧喜和德宝的经历让罗老爷几乎可以肯定,那间屋子里织布的人就是自己的久儿。可是罗老爷不敢进去,每当他试图靠近那扇紧闭的大门,机杼声便会戛然而止,像是在对他的警告。他索性放弃了进去的念头,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久儿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他相信,久儿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久儿现在一定需要一个人陪着,因为织锦房里传来的机杼声听起来那样的孤单。
这三天里,罗老爷一直不停地跟织锦房里的久儿说话,跟她说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小时候真是淘气,把蚕房里的蚕儿偷偷带回家,怕它们长不大,还把它们放在自己的饭食里,吓着了爹娘不说,还白白糟蹋了一碗米饭;说她自小就有极好的天赋,她六岁那年就织出来了第一块布,自己高兴得连晚上睡觉也宝贝似的紧紧抓着那块布;说她这些年为了家里吃了不少苦,平常女儿家享的福她一点没享到,做爹娘的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她太多。他说,久儿,爹知道你想把这匹布织完,等你织完了就跟爹回家,你娘想你,爹也想你。
罗老爷一个人喃喃自语的时候,织锦房里的机杼声偶有停顿,像是在随声附和,但过不多久又锲而不舍地响了下去,罗老爷明白,久儿听懂了他的话,所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等久儿出来,两人一起回家,阖家团圆。
第四日,也就是久儿失踪后的第十五日天明,织锦房里的机杼声停了,并且许久都未再响起。
成了?罗老爷心中大喜,也不管自己一把年纪,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双手颤抖着推开了织锦房的大门。
没有久儿,空荡荡的屋子一如先前,失望和悲伤铺天盖地,罗老爷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房间里,一抹清淡如月的光芒深深映入他的眼帘。大白天的,哪里来的月光?他径直上前,才终于看清楚,那不是月光,而是一匹新织好的绸缎,放在久儿的机杼上。他毕生都没有见过这样好的绸缎,远看去如一抹清辉,近看去又似一泓秋水,铺展开来薄如蝉翼,手抚上去竟像捧了当年的新雪,恍然间,罗老爷只觉置身于雨后初霁的空山里,万物波澜不惊,而他遗世独立。如此绝世无双华美而不可方物的绸缎,简直不像来自人间,倒像是天上哪位神仙遗落的。
罗老爷啧啧称奇,正欲拿起来细细品鉴,绸缎上的一样物什闯入了他的视线,他顿时老泪纵横,已知天命的男人,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雪白的绸缎上,正卧着一只幼蚕,稚嫩的身躯犹如河流之上飘荡的一叶扁舟。它乖巧地抬起小小的脑袋,额上正中那一点红痣竟像极了久儿。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
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