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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比目 ...

  •   这一冬的雪下了很久,待到再次春意盎然,已是四月了。
      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过了湖上架的小拱桥,再绕过错乱堆砌的假山,便可看到,庭院的最深处,桃花开出一片锦绣。被唤作弄影轩的地方,布置最是朴素,只一间屋子,几样简单家具,古董陈设一概没有,书籍倒是一应俱全。书桌后面的墙上,挂了幅鱼戏莲叶图,图中一汪碧水,层层叠叠堆满了荷叶,七八株荷花窈窕而立,接天的绿色里,一对小鱼畅快嬉戏,一尾金色,一尾银色,追逐嬉闹,好不快活,画卷右上角一句应景的小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样一幅清新的画儿挂在书房里,看上去很是雅致。应主人的要求,院里另砌了一方浅池,池水清澄,养着两株并蒂莲花,刚入了春,虽天气渐热,但因不到时令,花还未曾生长,仍是刚种上的模样,倒让这一池清清如许的水显得苍凉了许多。
      春日里稍显寒凉的阳光照进庭院,在池水上反射出玲珑剔透的光,庭院里的桃树倒影在水中,一池锦簇的墨色花朵,层层叠叠晕染开来,粼粼波光中,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底一闪而过,留下池中一片破碎了的优美的弧度。细细寻去,只见那道娇小的黑影在水中悠然地打着圈,翩翩舞起来,水波轻柔地在它周身旋转着,荡漾出几道细细的淡墨,纱一般在水中起起伏伏。阳光悄悄探进来,点上黑影纤细柔软的身体,瞬间金光四起,照得人晃目。它不屑地甩身,将一池碎金摔在身后,重又寻到一处阴凉地方,不耐烦地晃晃脑袋,惹得一身金色鳞片再次释放出夺目的光。它不再舞了,只来回地游着,头顶的单目如莹润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光来。
      原来是一尾比目。仔细看看,这尾比目和书房里那幅画儿上的金色小鱼真是像极了。
      水声响起,打破了庭院的沉寂。一只白皙的手探入水中,被那尾比目看见,急急地游来,在修长的手指间穿梭来去。它用柔软的身体磨蹭着指尖,亲昵地与它们嬉戏。那双手倒也不恼,只爱怜地抚摸着这小家伙的身体,任它在水中撒欢儿地游戏着。
      “都说比目不比不行,怎么我这一对儿倒是特殊?”
      他的目光落在池子的一处角落里,一个银白色的瘦弱身体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孤零零地游来游去。对它来说,水池很大,但它却宁愿呆在这方寸之地,丝毫不愿迈出一步,与那尾金色比目的活泼不羁相比,这尾银比目倒是死气沉沉,看不出半分活力,让人丝毫不想与它亲近。
      水纹再次漾起,只见金比目晃动着肉乎乎的身子,憨憨地朝银比目这边游来,半显透明的纱一样的鳍灵巧地挑弄着池水,往银比目的身上送去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它俏丽地在银比目身侧钻来穿去地嬉戏,却惹得银比目心中阵阵不快,远远地躲了它去,仍是独自来来回回地游,厌嫌的气息隔着水波传去,将人的大好心情立时减去了大半。
      他皱了皱眉:“还是这般固执,明月,不要理清桂了,到我这里来。”
      听到呼唤,叫明月的金色比目转身朝池边游来,脑袋蹭上水中白皙冰凉的手指,惬意地扭动着腰肢,舒服地打起盹儿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是朝池子这边来的。明月听到动静,摆了尾巴缩进阴影里,再不敢出来。
      乌子峥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只见管事乌天安带了个黄色衣衫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
      待两人走近问了安,乌子峥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乌天安欠了欠身子,回道:“二公子,这是府里新来的丫头百灵儿,老夫人看她乖巧伶俐,便派了来服侍公子。夫人说了,百灵儿歌儿唱得极好,二公子平日里总呆在书房里,恐累坏了身子,让百灵儿唱唱歌解解闷也是好的。”
      乌子峥打量了打量百灵儿,瓜子儿脸庞,樱桃小嘴,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对大眼睛,水汪汪像在讲故事,她展颜一笑,那眼睛便透出灵巧的光来,确是个伶俐的丫头。
      乌子峥点头允了,对乌天安说:“那就让她留下吧,这儿也没你什么事儿了,到前面忙去吧。”
      “是。”乌天安向他一福,自去前面忙了。
      待乌天安走远了,乌子峥拿了帕子擦擦湿漉漉的手,问百灵儿:“多大了?”
      百灵儿笑答:“回二公子的话,十四了。”
      “十四……正是大好年华,”乌子峥瞧瞧她,又说:“刚听天安说你歌儿唱得不错,现下就唱两句来听听吧。”
      百灵儿瞧瞧那一方浅池,清澈见底,疏影里淡淡的金银两色轻盈灵动,想到盛夏荷花盛放的模样,心中一动,轻启朱唇便唱了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她的声音还带着小女孩儿的娇甜,清脆悦耳,听她唱曲儿就像刚咬了一口新鲜的桃子,脆生生的,甘甜的汁液顷刻间盈润唇齿,很是清香爽快。乌子峥闭了眼,手随着悠扬的曲调打起了拍子,眼前铺展开一幅采莲图来,接天莲叶无穷碧,荷花掩映处,一俏丽女子自摇了小船飘荡而来,她也是这般唱着欢快的曲儿,几只莲蓬伸出来,她纤手随意一挥,莲蓬已安稳的躺在了竹篓里,两侧的荷叶都像活了过来,纷纷为她让开前行的道路,她一路婉转轻唱,歌声长了翅膀,往高远的天空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哗啦啦一阵水声激荡,歌声戛然而止,乌子峥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衣袍竟已打湿了,罪魁祸首正在池子里转着圈子酣游呢,那样子好似手舞足蹈,见乌子峥低下头来看它,刺溜一下子滑进了石头下躲着,只探出个小脑袋挑衅似的瞪着他。
      乌子峥戏谑道:“越发顽皮了,不懂得雅趣。”
      百灵儿也觉得有意思,凑过脑袋来往池子里看,看到里面游着两尾比目,拍手笑道:“二公子,这是什么鱼儿,真是有趣。”
      “是比目,”乌子峥指给她看:“那尾金色的,叫明月,好动,最是调皮,另一尾银色的,叫清桂,喜静,厌倦动弹。”
      百灵儿甚是惊讶:“鱼儿也有名字?”
      乌子峥笑了,说:“它们也是生命,为何不能有名字?万物皆有灵性,一物享一名,各有所长,独一无二,这就和你唱歌好听,叫百灵儿是一个道理。”
      百灵儿点点头,说:“百灵儿明白了,难怪刚进府的时候听乌管事说府里的二公子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今日一见,倒真如他所说,现如今像二公子这般好心肠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乌子峥听了,心情甚好,朗声笑道:“你这丫头嘴里跟抹了蜜似的,也难怪天安说你伶俐,以后多给我唱些好听的曲儿来,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百灵儿高兴极了,连声答应,扶了乌子峥回屋休息,池子里,明月从石头底下钻出来,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个模糊身影,像是赌气一般,头一甩,挤到清桂藏身的阴影里面,再不愿动弹。
      自入了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好,小池里的并蒂莲也次第开了,乌子峥兴之所致,命百灵儿在院里的桃树下置了案几,又添了几把藤椅,边上置一小炉,煨了水,茶具也置办得齐全。乌子峥每日就在此处赏景作画,累的时候,索性就躺到藤椅上小憩,还有百灵儿在一旁唱着曲儿哄他入眠,这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一日,乌子峥看着小池荷间追逐嬉戏的两尾比目,心下所动,挥毫勾出一幅鱼戏莲叶图来,一旁伺候的百灵儿还不及叫好,乌子峥便将笔一丢,把画儿撕了个粉碎,吓得百灵儿差点将刚沏好的茶打翻。乌子峥这通脾气上来,也没心思画了,倒在藤椅上晒太阳,口中叹息声不断。
      百灵儿不明就里,问他:“二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把好好的画儿给撕了?”
      只见乌子峥摇头道:“不好,仍是不好,连妙笔生的十分之一也比之不及,我费尽心力也只能求个形似,他却能轻而易举将画儿给画活了,天下怎会有这等奇人。”
      “妙笔生……”好生熟悉,百灵儿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就是画了书房里的鱼戏莲叶图的那个?”
      乌子峥点点头:“我与他是至交,他这人吝啬得很,从不肯在外留下墨宝,前年中秋我与他赏月斗酒,约定谁输了便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结果他输了我一杯,我便趁机要挟他作了这幅画送我。”想到和妙笔生斗酒的情景,仿佛犹在眼前,酒逢知己千杯少,那晚他二人真是喝得畅快淋漓,乌子峥不禁低头轻笑起来。
      百灵儿撅了撅嘴:“那画儿有哪里好了,我看着不过就是副普普通通的画儿罢了,二公子你真会夸张。”
      乌子峥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看你如此聪明伶俐,怎的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我问你,那幅画儿上是不是有两条鱼?”
      “是啊,”百灵儿咯咯笑道:“二公子你这话说得奇怪,鱼戏莲叶图上当然有鱼啦。”
      “那我再问你,那画儿上的两尾鱼你不觉得有些熟悉么?”乌子峥的话里意有所指,目光在不经意间朝身旁的小池里瞟去,眉梢眼角竟是狡黠。
      百灵儿本就是七窍玲珑的人,经乌子峥一提醒,顿时明白了,她“哎呀”一声尖叫,手颤抖着指向小池,结结巴巴道:“它们……它们竟是……竟是……”
      乌子峥顺嘴将她没说完的话接了:“竟是从画儿上走出来的。”
      “哎呀。”百灵儿又是一声尖叫,乌子峥也不在意,玩笑似的看着她,等她激动完了,才打趣道:“有如此可怕么?”
      百灵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拍拍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过来,急道:“二公子你真是吓死我了,你说的这哪里是人啊,简直就是鬼。”
      乌子峥想了想,认真道:“没错啊,他就是鬼,人称‘鬼手画圣’,可不就是鬼么?”
      百灵儿打了个寒颤,求饶道:“公子你还是莫要再说了,我胆子小,听你形容的跟鬼故事似的,吓死我了。”
      乌子峥看她那副惊慌的样子,着实觉得有趣,看百灵儿确实是害怕,也不再说下去了,只说了句“我且睡会儿”,便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在想着这几日是不是该邀妙笔生来园子里赏赏桃花,把酒言欢,而且百灵儿那么美妙的歌声也真想让他听听。
      他正思忖着,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百灵儿正要向来人问安,看到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只默默福了福。一双素手从地上将撕碎的画儿捡起来一一铺展了,腕上的翡翠贵妃镯闪着柔和而娇美的光。
      “好好的画儿怎么给撕了?”
      如夜莺般娇柔的嗓音,将乌子峥的魂生生给勾了去,他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晚照笑盈盈的双眸,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织锦蝴蝶团花裙,娉婷而立,像极了一只在花丛间游戏的蝶儿。
      乌子峥只瞟了她一眼,目光又迅速移向别处,懒洋洋的道:“晚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晚照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百灵儿,不好意思了,嗔道:“说了多少次是要叫大嫂的,没大没小。”
      乌子峥看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中恼火,讥讽道:“我大哥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才刚过门,架子倒端的十足。”
      晚照听他这么说,心里极不是滋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说:“子峥,你别这样……”
      百灵儿见他二人这样,忙凑上来打圆场,挽了晚照的手问道:“大夫人别介意,二公子刚才一幅画画得不如意,心里才有些不快,夫人今天来园子里是有什么事找二公子吗?”
      晚照回道:“前几日子亮来找子峥喝酒,把玉佩忘在了园子里,今儿个让我替他来取回去。”
      乌子峥听闻,依旧懒洋洋的道:“那玉佩在我书案上,百灵儿,你去替她取了来。”
      百灵儿答应着进了屋,院子里只留下乌子峥和晚照二人,晚照一时间竟觉得拘束起来,只僵僵的站着,乌子峥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指了指身边的藤椅,说:“坐。”
      晚照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了,不敢抬头看乌子峥,乌子峥想想刚才自己的举动,是有些过火,心中后悔万分,他们二人何时竟变成这样了?他叹了口气,问晚照:“过得好吗?”
      晚照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轻声笑道:“挺好的,他待我很好。”
      她的神情,分明一副娇羞的女儿态,那笑容里溢满了甜蜜,乌子峥知道,只有想到自己的心上人才会有如此发自肺腑的笑容,她是幸福的,可是她浑身上下洋溢出来的笑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深深的,深深的刺痛了他。
      最难测的是人心,那个说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的女子”早已转身投入了他人的怀抱,他却还在原地固执的等待着,以为她的心里还残留着些许眷恋,其实他并不贪,他只要一点点,哪怕她的心里有一点点位置留给他栖息,他便知足了。可是她没有,她的笑容分明告诉他,她连最后一丝眷恋也毫无保留给了另一个男人,那个他自小便叫做大哥的男人。
      他输了,在和大哥的这场较量中,他还是输了。
      怒火在瞬间溢满了胸膛,他狠狠的抓住晚照的手,逼问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晚照被他抓得生疼,想抽了手回去,无奈他抓得如此牢,竟是挣脱不出,她疼得惊呼,求道:“子峥,你别这样,你放了我……”
      “放了你?”乌子峥轻蔑笑道:“真好笑,我还要求你放了我呢,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了吗?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你对我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
      “我求你……”晚照泪流满面,一手捂住耳朵不住摇头:“我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忘了,可我记得。”乌子峥将晚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字一句道:“这里,一直记得。”
      百灵儿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着实吓了一跳,她故意将门重重的关上,回过身来时,桃花树下纠缠的两人已经分开了,晚照的脸上泪痕未干,乌子峥阖目躺着,面上平静得很,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百灵儿言笑晏晏,将玉佩递了过去:“夫人,玉佩在这里了。”
      几乎是匆忙的,晚照从百灵儿手里抢了玉佩便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园子,乌子峥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扬声道:“我这里园子小,大嫂无事就别再来了。”
      他故意将“大嫂”二字说得很重,晚照急匆匆的脚步顿了顿,复又继续向前走去。谢他好意,如他所愿,这园子,她再也不会来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色真好,乌子峥半躺在池边的青石上,抓着酒坛子子猛往嘴里灌酒,却是越喝越清醒,怎么也醉不了,池子里的鱼儿闻到他一身酒气,都躲得远远的,乌子峥无奈地笑笑,人不理睬,鱼不待见,自己还真是讨嫌。
      “明月,来,喝酒……”他向明月摇摇举坛,苍穹上那一弯新月寂寂无言,池子里的明月也是瑟缩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半寸也不肯挪动。乌子峥也不在意,自斟自饮,也乐得快活。
      空气里酒香浓郁,百灵儿只在不远处站着都觉得微醺了,乌子峥寂寥的背影深深映在她的眸子里,她盯着瞧了半晌,眼波忽一流转,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朝乌子峥盈盈走去。
      百灵儿挨着乌子峥坐下来,从他手中抢过酒坛子,仰头便灌了一口。乌子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怔住了。臭丫头,和我平起平坐也就罢了,竟还敢抢我的酒喝,乌天安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来?不过,她倒真是特别,越看越有趣。乌子峥瞧着百灵儿喝酒的豪爽模样,忽的哈哈大笑起来,从她手中把酒坛子抢了回来,也是仰头猛灌,胸中先前郁结的愤怒一扫而空,瞬间觉得畅快了。他二人你方喝罢我方喝,不一会儿功夫,满满一坛子酒被喝了个精光。乌子峥喝干最后一滴酒,随手将酒坛子朝地上一摔,“哗啦”一声,酒坛立刻粉身碎骨,乌子峥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他仰面躺倒在青石上,扭头望着百灵儿甜美的笑容,觉得舒坦极了。
      百灵儿支着下巴瞧着乌子峥,微醺的面颊如两朵娇柔的云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乌子峥不觉竟看痴了,心中一颤,抬手轻抚过她的脸庞,柔软的触感竟让他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渴望。
      百灵儿咯咯笑道:“二公子,我能解了你的相思呢。”
      乌子峥轻抬起她的下巴,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欲望,他哑声道:“哦?那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解我的相思的?”
      百灵儿抿嘴轻笑,未等他的唇凑过来,轻轻一闪,便离开了青石,走到了最近的一株桃树下面。乌子峥扑了个空,心里顿时像少了什么,空落落的,他回头去寻,只见百灵儿倚了桃树,随意摘了多桃花来嗅了嗅,便轻启朱唇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砦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百灵儿的歌声里,一穿了湖蓝色织锦蝴蝶团花裙的女子自水中俏盈盈走来,低眉,浅笑,她蹲下身来,将手覆在乌子峥的心口上,一字一句郑重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怎么可能,我这是在做梦吗?乌子峥看着近在咫尺的晚照,激动得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晚照无比怜惜地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说:“你说这里一直记得,真好呢……”她拉起乌子峥的手,将它也覆在自己的胸口上,笑道:“这里,也是记得的。”
      听她这样说,乌子峥简直欣喜若狂,情动之处,伸手便去揽她,哪知竟是抱了个空,一如流转的烟波,晚照的面容堪堪消失在他的臂弯里。
      嘻嘻……
      身后传来一串柔媚的笑声,乌子峥慌忙回头,晚照立在桃树下,一身未出阁的女儿家装扮,手里拎了只新绣好的香囊,指着他笑着,叫道:“子峥,你若抓得到我,这香囊就送给你。”
      这场景,乌子峥记得,五年前他生辰那天,送来府里的礼物络绎不绝,偏偏晚照没有半分表示,他心中气恼,狠了心一整天都不理睬她,晚照却毫不在乎,只在一旁抿了嘴朝他偷笑,大胆的目光瞧得他浑身发毛。趁着前厅里摆席设宴,觥筹交错间一派喜气洋洋,晚照把他这个大寿星连哄带骗拉到了弄影轩,挑了香囊勾他来追,她小小的人儿,灵活得如一条小鱼儿,在院子里东躲西藏,乌子峥见她心情极好,便故意在她身后慢慢地追,让她可以多自在玩儿会儿,后来,还是看晚照跑得累了,才一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打趣道:“可算是抓到你了,看你还如何跑得出去。”
      晚照双颊飞红,朝他胸口狠命一锤,香囊应声而落,乌子峥随手接住,翻来覆去仔细瞧了,看着甚是普通,不禁皱眉道:“你就送我这个?”
      晚照早知他会是这反应,倚在她胸前,轻声道:“这里面是我的心……”
      乌子峥心中一震,急忙把香囊打开来看,只见里面一个由青丝绾成的同心结,想到晚照前几日缠着他剪下一束头发来送她,当时只当她是女儿家多愁善感,留了作纪念,不想竟是这样的用途。
      结发绾同心。
      乌子峥知她心意,手上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了,怀里的小人儿颤了颤,眼角淌出一滴晶莹的泪来。
      “子峥,你若再不来,我便把它送给别人了……”
      一语惊醒,乌子峥慌乱去寻,晚照仰脸冲他一笑,转身消失在了桃树后面。
      “晚照别走……”乌子峥从青石上翻滚而下,也不顾衣衫凌乱,便要去追,他已经将她弄丢了一次,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跑了。
      哪知一双湿漉漉的手从背后扯住了他,他一个不稳,踉跄跌倒。他欲爬起来再追,无奈在那双手的狠命拉扯下,他竟是动弹不得。
      “不能去……”
      一个声音自池底幽幽传来,乌子峥心底刚刚升腾起的一株小火苗,在这个声音的激荡下,“啪”地一声,熄了。
      他颓然倒地,再不挣扎,那双抓着他的手也随着他的倒下消失得了无踪迹。
      “子峥哥哥……”
      那声音再次传来,乌子峥仿若置身在无人的空谷里,处处激荡着回音。眼前水花四溅,一不饰钗环的女子自水中缓缓升起,她只披了件金色蚕丝衣,半身露出水面,半身浸在水里,乌亮的青丝漂浮于水面之上,柔柔地招摇,刚好遮住了薄衫裹着的玲珑曲线。她一瞬不瞬瞧着乌子峥,仿佛不沾尘俗的莲花,不媚不妖,清丽娉婷,只能在夜色中远远地,静静地欣赏,再多走近一步便是对她的亵渎。
      乌子峥看得痴了,不禁喃喃道:“人比花娇花比人……”
      水中女子“扑哧”一笑,往前游了游,趴在池边抬头看着乌子峥,问道:“子峥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乌子峥细细回想,确实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如此惊为天人的人,他见过后必定不忘。何况,这里是他的园子,这女子如何会从他园子里的水池里出现?那些古人写的传奇里,鬼魅大都如此女子的姿态,无来由而来,生生勾了书生们的魂魄去,她既自夜晚出现,又不是神佛仙人,自然定是那蛊惑人心的妖精了。乌子峥心生惧怕,却是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妖女发起狠来,一把挖去他的心肝。
      女子知他惧怕,凄凄然一笑,学着百灵儿的样子,幽幽唱起歌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她每唱一句,周遭的回音便大过一分,恍惚间桃树没了,园子没了,弄影轩没了,一片茫茫无际的无人荒野里,只乌子峥和那女子相望相生,乌子峥的心顷刻间安定了。
      “你那时说,我如皎皎而升的明月,清雅脱俗,不如就以明月为名,也不辜负了这圣洁的姿态。”
      “你是……明月?”乌子峥恍然,是了,除了他的明月,谁家女子还会有如此圣洁而不染纤尘的风姿。这还真是天下奇事,画儿里的鱼儿不仅活了过来,现在竟又幻化人形,妙笔生究竟是如何练就出这双惊天泣鬼的手,连人世间的法则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他这样睥睨万物,简直就是在从苍天手里讨个天下。
      明月开心地笑了:“明月也有了人的身体,子峥哥哥你开心吗?”
      乌子峥也笑道:“我说过的,若来世有造化投胎为人,你一定会将这世间的女子都比下去。”
      可是明月的眸子却又忽地落寞了,她伤心地说:“可是子峥哥哥,明月即使化成了人形,仍是救不了你。”
      “救我?”乌子峥诧异:“我好好的,为何救我?”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砦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百灵儿的歌声破空而来,乌子峥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明月的面孔渐渐涣散,他觉得真是困啊,想要好好地,长长久久地睡上一觉。
      “子峥哥哥,不要去追晚照,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晚照,你去了哪里?明月,你又去了哪里?
      好累呵!乌子峥倦怠地抬了抬眼皮,刺目的光芒里,一色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费力眨了眨眼睛,才终于将眼前的景象看清,熟悉的家具陈设,不是他的弄影轩又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在小池边吗,怎么又回了弄影轩?窗外春光大好,难不成他竟睡了一夜,现在已是隔日了?
      百灵儿端了洗脸水进来,看到乌子峥醒了,便要来服侍他起床。
      乌子峥按了按仍疼得厉害的头,问百灵儿:“昨日夜里我是如何回来的?”
      百灵儿回道:“昨日夜里二公子喝了好多酒,醉得不省人事,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扶了进来。”
      “那晚照可有来过?”
      百灵儿诧异道:“夫人自白天走后便再没有来过,二公子你不是说……说不让夫人再……”
      乌子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不用伺候了,我自己来吧。”
      “是,奴婢告退。”百灵儿道了福,便要离去。
      “百灵儿……”乌子峥忽又叫住了她,百灵儿回头,不解地望着他,乌子峥问道:“你昨日说可以解了我的相思……”
      “二公子说什么?”
      看百灵儿不解的样子,乌子峥作罢,摆了摆手让她出去。或许真如她所言,自己昨日所经历的一切当真是个梦境。
      一连几日,乌子峥都只在小池边坐着,什么也不做,明月一如往昔般活泼,在他手间玩耍嬉闹,而他的脑子里竟全是那日夜里趴在小池边半身隐藏在水中的如月般皎洁的女子,心里迫切地想再见上她一面,哪怕一面就好。
      他发觉自己这几日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每日只觉倦怠,总想睡觉,稍有些精神时,便想听百灵儿唱曲儿,百灵儿的曲儿如今对他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蛊惑,一日里不听上几句连觉也睡不踏实。每至周遭无人,那日夜里的情景便一再进入他的脑海,晚照挑了香囊的素手在眼前晃了又晃,她说结发绾同心,她结了自己的发,却绾了另一个人的心。
      想到此处,胸中一片苦闷,他只觉身子一颤,池子里的明月惊觉异动,闪身离开,只听一阵清咳自头顶上方传来,震碎了一池碧水的寂静。
      待百灵儿闻声赶来,乌子峥早已咳得不成了样子,他只觉胸口如撕裂般疼痛,呼吸困难得很,肺腑都像被掏空了一般,肩头因压抑着痛苦而剧烈地抖动着,喉头间忽地涌上一股腥咸的味道,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乌子峥摆了摆手,宽慰她:“不碍事,可能是染了风寒。”
      “二公子还是先回屋歇着吧,景儿什么时候都可以赏,身子可是不能不顾的。”
      乌子峥听了话,任由百灵儿扶着回了屋,天空一个闷雷滚滚而过,看样子,不多时便要下雨了。
      寻了大夫来看过,确如乌子峥所言,只是偶染了风寒,大夫开了几服药便告辞离去,百灵儿这才放下心来,差了人去前院回了老妇人,说二公子一切安康。
      乌子峥小睡了一会儿,便再睡不着,起身寻了本书倚在床上闲看,字里行间,半日时光匆匆便打发了过去,待他疲倦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才发现窗外暮色已见。从窗口望去,恰能看到一池青碧,隐约有浅浅的墨影在水中旋转着,淡淡的金光在他眼中落下清辉,那金色蚕丝衣裹着的玲珑身段,还有在水里柔柔招摇的乌发青丝在他心头跃然而上,想起她素淡的模样,他的心里也化出了一汪温柔的碧水。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只听得四周一片嘈嘈切切,珠玉滚落之声,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茉莉的叶子早已打湿了,晶莹的水珠沿着叶的脉络滑下,渗入了泥土里。再细看窗外,地面已湿了大半,昏暗的空中洋洋洒洒地布满了细如蛛丝的银线,湿润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是下雨了。
      “百灵儿。”乌子峥扬声唤她,待她匆匆进来,吩咐道:“去池子里把明月和清桂给我移进来,找个小缸盛了,我想看看它们。”
      待百灵儿将一对比目移进来,天已全黑了,早有守夜的小厮将门口的灯笼点起,百灵儿顺手将房内的蜡烛尽数点上,一时间,院里屋间烛火辉映,暖意融融,让人心里舒坦。趁着乌子峥逗鱼儿玩耍,百灵儿去将书房简单收拾了下,她是个随性之人,心情好时,便不由得轻声哼起了歌曲,虽没有词,但简单的音节经她唇齿间发出,却别样动听,自成一番韵味,令人不由自主聚精会神听了下去。
      乌子峥伸手抚摸着明月滑溜溜的小脑袋,逗着它玩了会儿,听着百灵儿悠扬恬静的曲调,身心皆放松了下来,渐渐便有浓重的睡意袭来。他也倦怠解去衣衫,随意在床上躺了,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恍惚中看见百灵儿自书房里走出,莲步轻移,袅袅娜娜来至床畔,嫣然一笑,俯下身来在他耳旁轻轻呵了口气,缓缓道:“二公子,百灵儿这就为你解了相思。”
      乌子峥几欲言语,无奈睡意太浓,不多时便晕了过去,耳侧则百灵儿不绝的笑声悠悠转转,却是许久也未曾停歇。
      四处尽是绵延不绝的红色。
      红灯笼,刚被人点亮,红丝绸,绕满了乌府的每一处房梁玄柱,红色的喜烛彻夜长明,将一道街映得亮如白昼,还有大红的喜字,在人触目所及的地方宣告着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乌子峥在大堂站了,四周丫环小厮来往如梭,如此已是分身乏术,无人抽空出来顾及他,他心中悲怆,红灯笼不是为他而点,红丝绸不是为他而绕,红色的喜烛不愿为他彻夜长明,还有大红的喜字,不是在祝福他百年好合,所有的红色都不是为他,他何苦还留在这里,徒生悲凉而已。
      他出了府,沿着喧嚣的长街郁郁而走,城南的醉月河好生寂寥,他蹲坐在河岸,想起那年乞巧他携了晚照来河畔放灯,醉月河一色莲花化作的流火,如一条流淌人间的银河。晚照小心翼翼将承载了她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娇羞的面颊让乌子峥看着都觉得醉了,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挥之不去呵。
      他闭目,今夜有微风,空气中飘荡着好闻的茉莉花香,他深深嗅了一口,微笑道:“你来了。”
      晚照自阴影里走出,不敢上前,只在他背后远远地站着,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竟觉得那样长,那样长……
      乌子峥回过头来看着他,问:“能告诉我吗,那年乞巧你的河灯里许了什么愿望?”
      晚照没有回答他,只避过头去,说:“子峥,我要成亲了。”
      “那我该说些什么呢?举案齐眉?还是白头偕老?”
      晚照注视着静静流淌着的醉月河,想起那年他们一起放下的河灯,那时她已把自己的心在小小的灯火里许给了他,那朵莲花在她心底一直安静地生长,只为了他一个人绽放。
      夜色朦胧,晚照看着那一泓流波,忽地下了决心。她上前牵起乌子峥的手,说:“子峥,跟我走。”
      乌子峥诧异:“去哪里?”
      晚照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去能许我们地久天长的地方。”
      夜深人静。
      今夜的月色倒是清朗,月霜露凝,淡淡的竹影斜倚着轩窗,远远传来打更的声响,庭院寂寂,衬得更声如佛寺里的钟鸣,内敛而沉静,悠悠荡荡地传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曳,映着室内光影憧憧。卧榻旁的板凳上,放了只青花的瓷缸,上面绘着鱼戏莲叶的纹路,碧清的水里,一金一银两尾比目各自择了一方狭小空间,谁也不搭理谁,只瑟缩着,任由自己的身体随水的波动一起一伏,透如细纱的鱼鳍在水中缠绵化开,包裹住了它们弱小的身躯。
      百灵儿仍是兀自哼着曲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早已睡熟的乌子峥,烛火映着他的面庞,竟是比先前更苍白了些,但他却睡得很踏实,踏实到对外界的事物早已没有了感知,他的呼吸曾经变得急促过,现下均匀而平稳。百灵儿俯视着乌子峥的梦境,如一尊万古不化的神,芸芸众生里,她是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她微笑,是时候了呢。
      “子峥哥哥,不要去……”
      乌子峥正欲随了晚照去,却又被一声惊呼拦住,明月在醉月河的水中冲他摇头。她真美,就像乞巧的莲花河灯一样,只瞧上一眼,心里便会觉得暖融融的。
      “子峥哥哥,不要随她去,她不是晚照。”
      晚照将乌子峥朝自己身侧拉了拉,怒道:“信口开河,我不是晚照又是谁?你又是哪里来的妖孽,不正大光明在地上走,却要在水中躲躲藏藏,子峥,不要理会她,快随我走。”
      明月急道:“子峥哥哥,我没有骗你,她真的不是晚照。”
      乌子峥看看身边的这两个女子,晚照的眉梢眼角他熟悉得很,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晚照无疑,而明月……他看着明月,她本就不该是真实存在的人,是妙笔生真的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还是他无意间招惹了些魑魅魍魉?她们二人,谁是真,谁是假,他不知,他只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参透此中的玄妙?
      明月知他怀疑,说:“子峥哥哥,你本不应在这里,你仔细想想,你现在应该是在弄影轩的卧房中,你逗鱼儿累了,便早早就睡下了,百灵儿哼了好听的曲儿,你越听越觉得困乏极了。”
      是了,乌子峥恍然,自己是应该在床上躺着,可是又如何到了这里?
      明月见他表情缓和,知他忆起来了,接着道:“子峥哥哥,你跟着我说的做,试着将全身放松,什么都不要听,只要不听,你便会醒过来。”
      乌子峥这才注意到,举头三尺,有细微的歌声飘荡,犹如神明在歌唱,歌声是一条小蛇,觅了他的耳孔钻进去,在体内自由自在地游弋,他的馋虫被勾起,贪婪地吸食着优美的曲调,一旦欲求不满,便希望它能多些,再多些。他如此沉醉,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腾空,就要飞起来了,飞到那有神仙住着的地方去,好不自在。
      乌子峥只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体上,他认真去感受每一处毛孔是怎样呼吸,所有感官在他的专注中被异常放大。渐渐地,铺天的红色不见了,醉月河深沉的河水不见了,晚照伤心的脸不见了,就连水中的明月,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百灵儿挑了挑眉,看他正欲出窍的灵魂又回了体内,便止了歌声。她伸手探了探乌子峥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看样子,撑不过天明了。
      也罢,命数已定,不过迟些早些,你的魂灵我取了来也没有什么用处,既然如此眷恋,就同这副躯壳好好道个别,也不枉你们共生一场。
      她微笑,执掌人世间劫数的感觉还真是美妙呢。
      “那么,二公子,多谢。”她最后福了福,打开门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中,她口中哼了曲儿,仍是那首“采莲”,那曲子悠悠荡荡,她的人也和那泛舟而来的女子一起,于接天莲叶间,荷花掩映处,不见了踪影。
      一灯如豆,烛火不安分地跳动着,“噼啪”作响,床榻上那熟睡之人的眉挑了挑,复又紧皱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眼皮都沉重得睁不开。他试着将感官都集中于自己的身体,渐渐地,他可以感觉到一些东西,比如说,他的耳朵在沉睡中的时候聪慧了许多,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晚上,他可以感受到床榻旁随水波传来的微弱但却有力的心跳声,小小的生命的活力撞击着他的耳膜,直陷进他心房中那个最柔软的地方。
      明月,清桂,是你们在么?
      即使这样,他仍觉得,灵魂正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飘离他的身体。
      更打了子时,便住了,四下里再没什么声息。春寒料峭,夜里的风倒一阵紧似一阵,透心的凉。房中蜡烛燃得只剩了小半截,一室摇曳的昏暗。他躺着,亦可感到身旁的床幔随风而起,肆意地舞着,偶尔亦会拂过他的面颊,只蜻蜓点水般掠过,留下难以遏止的轻痒。
      只隐隐地,私有啜泣声,从他耳旁滑过。
      他眼皮动了动,仍是沉重得睁不开,那哭泣声却越来越近,像一路快步走着,直奔到了他的身旁,俯看着他。哭声时断时续,哽咽在喉,似含着千斤的痛楚,移不走化不开,让那声音中的愁苦更加郁积,悲悲戚戚,直要哭碎了肝肠去。
      他正诧异,一滴清泪落到他的面颊上,倒将冰凉的皮肤润暖了。对他来说,黑暗仍是漫无边际,周围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惟有来自头顶上方的啜泣声,紧紧拉着他即将要从身体中分离出去的魂魄,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仍旧活着。
      这一回,他真的飞了起来,他漂浮在半空中,看到床榻上昏迷着的另一个自己,那样沉静,那样安详。
      远远地有了光,雾茫茫的一片,他怔怔望去,只见烟雾袅娜,从四面八方朝他这里聚拢着,眼前渐渐映出一个轮廓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一个女子曼妙而姣好的身段如出水芙蓉般显现了出来。她一身金色的丝衣,面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纤眉紧蹙,梨花带雨,一头乌发如瀑般一泻而下,柔柔地散到了腰际。她脂粉未施,全身上下透着清新淡雅,让人不由以为她是自水中走出的洛神来。
      “明月……”
      明月低声啜泣着,不敢抬头看他,只轻声说:“子峥哥哥,对不起,明月还是没有把你救回来。”
      乌子峥摇摇头,抬手抚上她柔嫩的面颊,叹道:“你哭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我还是喜欢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模样。”
      明月亦伸手抚上他的脸,柔荑纤纤,逐一细细读过他面上的每一处纹路。利剑似的眉,总是会在无人的时候轻轻皱着,他的忧愁从不对人说起,却堪堪总被眉梢挑破。那双疏朗无波的眼,看着谁都是温暖的,不喜不嗔,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心安。他的嘴唇总是没有血色,但明月却极喜欢,因为这双唇总是会温柔地唤出她的名字来,他唤着“明月”的时候,两个音节在唇齿间轻轻的触碰,流转而出,却是一场好听,让她每每听了都会醉到心坎里。
      “从前住在画里,真羡慕人世间的美妙,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真的有一天,我也可以来这喧闹的人世间走上一遭,”明月轻笑道:“我仍记得从画儿上走下来的那天,这满园的桃花开得正好,我原本不喜欢桃花,总觉得它的花朵开多了便是艳俗,哪知看到这里的桃花,却是另一番景象,甚是雅致,倒像世外桃源一般。我极喜欢这里,比那冰冷窄小的画纸要有趣许多,但清桂却不喜欢,他自来了这里,便没和我再说过一句话……
      “但我却并不感到寂寞,因为你每天都会来陪我,只是我在水里,总能看到你眉梢眼角里藏着的寂寞,一日浓似一日,冰霜一般,没人帮你化开,有时真想伸手替你将那紧皱的眉头抚平,但我却不能。每日每日,只能隔着水望着你,看你的面容在水中变得模糊,水总会蒙了眼睛,看不真切,这样近距离清楚的看着你,还是第一次呢。”
      她开心地笑笑,继续说道:“那年除夕的雪下得真大,鹅毛似的,处处白茫茫一片。我在那精致的青花鱼缸里游着,赏着窗外的雪景,头一次觉得下雪真好。同一年的中秋,前厅设了酒宴,你没去,只独自一人在园子中赏月,月映在池子里,我恰好游过去,被你看到,笑说我这一身金色倒将天上的明月也比了下去,二者映衬,相得益彰,从此以后就许了我明月这个名字,从以前我就觉得人的名字倒真是好听,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好听悦耳的名字。你既许了我名,我便再不是从前画儿里的小鱼了,那天起,我便指月为誓,从今往后,我都只是乌子峥的明月……
      “从前呆在画儿上,以为天地就是那个样子,草木荣枯,处处皆是一样。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看了四季,历了节气,在这座小小的院落,却领略了大千世界的美。春日好雨润物,夏日鸣蝉听荷,秋日霜叶红遍,冬日煮酒赏梅,年年岁岁地更替,才知道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竟是这样,因着自然而生,伴着岁月而长,浓浓地融入骨血,让人不忍割舍,一旦拥有了,便至死也不肯丢弃。”
      她复又抬眼看上他,一滴泪滑至他的手背:“你是如此重要的人,盛着我这些年来的回忆,所以,你必须活着……”
      他笑笑,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你说的我都懂,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上天要我的寿尽,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只是委屈了你和清桂,从此要孤单了。”
      她眼中蓦地一冷,道:“谁说不可以左右,我要你活着。”
      他看着她眼中倔强,甚是惊奇,手上她皮肤的触感竟忽又变得不真实。乌子峥眨眨眼,却见明月的身子渐渐变得模糊,脚底忽然生出一阵白烟,如她初来一般雾气涟涟,而她就在这虚幻的雾气里缓缓地,缓缓地烟消云散……
      “等我……”这是她说的最后的话。
      黑暗,又是沉沉的黑暗,邬子峥什么也看不见,漫无目的地走着,路,遥遥无尽。方才看到的一切仿佛是梦境一般,他梦见明月变成了一个女孩子,如他所愿,她的确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但那皮肤的触感却又极为真实。他到底怎么了?他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到明月成了人,再细细看去,她却又凭空消失了呢?若这不是做梦,那么,他又身在哪里?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黄泉之路吗?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是谁?明月么?
      “明月很喜欢你。”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不是他所熟识的。
      “我知道。”乌子峥回答道。
      “我们一起在画儿中呆了很久,日子一直过得很宁静,但她却执意要来人间看看,我虽不愿意,但既然是她想要做的事情,我便都会答应。”
      “你是……清桂?”乌子峥问。
      “是,明月不喜欢画中日复一日的寂寞,自从来到了这里,她每天都在笑。是有多久了,她只有在这里才露出了笑容。所以,尽管不愿,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想在她身边默默地陪着她的,但现在已是不可能了,我会让你活着,她太过顽皮,请你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
      “等等……”乌子峥刚张口,便觉有什么东西滑入了口中,嘴刚一动,那东西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温温热热的,一股暖流自喉头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各处,每一处毛孔里都因温暖而扩张着,身上处处一片舒展。但胸口却更显气闷了,他只觉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心口一阵疼过一阵,他大口喘着气,却仍于事无补,像有谁掩了他的口鼻,身子死一般的难过。他只扎挣着,却再没了拼命的力气,不多时,便一动不再动了。
      乌天安清晨过来,原本是奉了老妇人的命令前来看看二公子的情况,可偌大的弄影轩空空荡荡,百灵儿和乌子峥俱没了踪影,他心中一惊,忙奔出去寻找,宽大的袖口恰恰滑过窗前的青花瓷缸,他没注意到,那尾银色的比目伸嘴噙了噙他的袖口,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
      阳光恰到好处地照进来,初春的空气最是清新,弄影轩里四下一片寂静,偶尔有鸟儿落上窗前的桃树,叽叽喳喳喧闹了一番,复又飞走了去。空空的房间里,青花瓷缸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此时此刻,忙忙碌碌的乌府上下,没有人会抽出闲工夫去照料它。不过,如果你停下来,低头看去,会看到那一对比目,一金一银,正肩并着肩游来游去,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因为,它们被上天点了名姓,注定要一起游过漫长的一生一世……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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