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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话、灵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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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是个姑娘。
春熙城外十里,有一座栖雾山,山里常年大雾弥漫,加之山势险恶,因此罕有人至。近山脚处,是一片翠竹林,竹林里倒是眼光充沛,到了春夏之际,放眼望去便是一片葱郁,翠色欲滴,煞是喜人。和头顶的苍山相比,简直两处迥然不同的风景,可是这样的搭配却也倒相得益彰,远远看去,并无丝毫不妥帖,反而更显几分别致。灵犀的家就在这座栖雾山脚的翠竹林里。
每日清晨,灵犀都要背了竹篓去栖雾山上采草药,隔几天再把收集到的草药拿到春熙城的集市上卖了钱,才可以买到粮食。她十岁时父母就已相继去世,她凭借贩卖草药才使得生活可以维持下去,这样的生活,掐指算算,已然整三年了。荒山野岭孤苦无依的生活,灵犀并不觉得有甚凄苦,在这里,天为穹盖,地为苍庐,晨起有鸟儿为她歌唱,入夜有蛐蛐儿哄她安眠,林间溪水,枝头明月,总在夜里出没的萤火虫都是她的好朋友。不采药时,她常常坐在竹林里的溪水旁,看溪水从她雪白的纤足间缓缓淌过,听风儿在她耳边悄悄的诉说。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脚底荡起了细碎的金波,她才猛然惊醒,想起该做晚饭了,提了鞋袜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着回了家,不一会儿,她住的那间小竹屋里便会升起袅袅的炊烟。
这一日,天刚发亮灵犀便背了竹篓向山上行去,一边走一边轻快地哼着歌,山上的鸟儿听到她的歌声,不约而同从密林间飞出,欢天喜地的围着她打转儿,她笑着冲它们打招呼:“我本以为自己起得早,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早,不过我要去采草药,还要走很远的路,不能陪你们玩儿了,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唱歌。”
鸟儿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叽叽喳喳叫闹了一番后,复又飞回各自的枝头上去了,灵犀则像栖雾山的更深处行去。
第一次进栖雾山时,灵犀就迷了路。栖雾山本就山势险恶,又有常年不散的大雾,她一进山就失去了方向,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山中转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下山的路。后来她学聪明了,每走一段路就用随身携带的刀在树上做个记号,刚开始她不敢往深山里去,只在山口附近活动,走得熟了,便往山里深入一点,久而久之,整座山都被她逛了个遍,现在,及时雾再大,她也可以在山中来去自如,这里俨然成了她的另一个家。
约莫一个时辰,灵犀的背篓已装了大半,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看天,几缕光线被浓雾堪堪化开,渗进了山岚里,一抹浅红在浓郁的翠色里忽隐忽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仿佛就要在接天的雾霭里消散了。
灵犀睁大眼睛望去,才终于看清,穿枝拂叶的红晕竟然是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她坐在高高的枝头,任单薄的衣裳在风中翻卷,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纤足寸履未着,雪白得如同新洗净的藕段子,在半空中随意荡着,霎时间,漫山遍野,曳曳清波。
灵犀看得痴了,只觉得飘在林间的这抹嫣红如同小时候过年时娘手中的剪纸,薄薄一张,只吹口气,便会飞了。
她若一个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岂不是要粉身碎骨了?
“姐姐,你为何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多危险,快下来。”灵犀扯足了嗓子喊,她不确定红衣女子是否能听到,毕竟如此高的地方,都快要通天了。
果不其然,红衣女子并不理会她,仍是痴痴地望着北方的天,她的目光在那里早已凝视了良久。那里有什么?灵犀不明白,不过就是一角普通的天,或万里无云,或愁云惨淡,或晨光四野,或长虹万丈,再多变幻,也不过如此,无论怎样,天还是天,王土之内,天都是一个模样的。
红衣女子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天,忽低下头来,看向灵犀。灵犀大喜,奋力向她挥舞着手臂,边挥边喊:“姐姐,姐姐快下来,那里危险。”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灵犀冲她喊的话,她依旧不理会,只直勾勾的盯着灵犀,好似灵犀就是方才北方那一角与众不同的天。灵犀在下面干着急,她却视而不见,饶有兴味的看灵犀在树下急得打转,不知在思索什么。她默默沉思了会儿,忽而笑了,纵身一跃,她真的飞了起来,纤弱的身子在林间飘飘摇摇,烈烈红衣如同招魂的幡,要把她带向万劫不复里去。
“啊……”灵犀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山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呜呜咽咽如起灵前的号子,好不哀伤。
“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一个声音在耳边悠悠的荡起,沉似钟磬,空如梵音。灵犀睁开眼睛,眼前红色的衣绸在风中上下飞舞,似血潮翻涌,女子近在咫尺,面庞如冰砌霜雕,不见喜怒,让人觉得她只是壁画上的影儿,好看,却没有魂灵,丝毫不见活色生香。
灵犀打了个激灵,红衣女子令她心生惊惧,到了嘴边的话又生吞了回去,不由自主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女子无奈一笑,僵硬的脸上肌肉瞬间活络了,整个人从呆板的画上走了下来,开始有了生气,变鲜活了。
“小妹妹,你方才是在叫我么?”
灵犀听她声音清脆如铃响,面上笑靥如花,想想自己刚才竟觉得她恐怖,着实不好意思,搔了搔头,赧然笑道:“姐姐你为何要坐在那么高的地方,你一直看着的那个地方是有什么有趣的景儿吗?”
红衣女子抬头看了看那一小角高高在上的天,倏尔神情落寞了,她凄凄一笑,叹道:“我在等人。”
“等人?”灵犀诧异极了:“这里荒郊野岭,谁还会来,我在这里住了好多年,来这儿的人掰着指头都能算过来,姐姐你莫不是搞错了?”
红衣女子摇了摇头,不多做解释,只坚定的说:“我来了,他便会来的。”
灵犀好奇:“那姐姐你又为何来这里?”
“不知道,”红衣女子随意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又怕走得远了他找不到,便想停下来等一等。”
灵犀心中愈发纳闷,这么荒僻的地方,红衣姐姐竟随意走着就来了,而且竟然还会有人要跟着来,他们两个莫不是脑子有病吧?看看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得很,倒真像是病了。可见她一双秋水闪烁着动人的波光,仿佛有看透万物的能力,再看那一张樱桃小口,鲜艳欲滴,轻轻一抿就像要流出水来,如此生动的五官,又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这么一张俏生生的脸庞,赞她倾国倾城,也不足为过了。
灵犀瞅了她半天,看得心生欢喜,便要去拉红衣女子的手,红衣女子的手纤弱无骨,还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只是她的手凉得很,牵着像大冬天手里又攥了块冰,身上的感官都于瞬间冻得麻木了。
灵犀打了个寒颤,惊呼道:“姐姐你是不是病了,手怎么如此冰凉?”
红衣女子急急抽出自己的手,用宽大的袖子遮了起来,道:“我自小便是这样。”
灵犀也不在意,又去拉她:“我家就在山脚的竹林里,姐姐随我去家里等吧,那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既不耽误等人,也可以稍作休息。”
红衣女子向身侧轻轻一闪,便避过了灵犀来牵她的手,灵犀抓了个空,以为红衣女子讨厌自己,一时竟不知所措,只怯生生地唤她:“姐姐?”
红衣女子朝灵犀点了点头,说:“也好。”便自顾向前行去。
灵犀小跑着跟上,如一只灵巧的雀儿,她冲红衣女子甜甜一笑,问道:“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上官红。”
灵犀咯咯一笑:“怪不得姐姐那么喜欢穿红色的衣裳。”
上官红也不理会灵犀,只专注走自己的路,灵犀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在她身边蹦蹦跳跳,一会儿逗逗枝头飞下来的小鸟,一会儿哼个小曲儿,也不管上官红爱不爱听,她前一刻还说要给上官红讲山上的趣事儿,后一刻就已经尖叫着跑去捡地上的松果了。上官红望着灵犀活蹦乱跳的身影,若有所思,如炬的目光似要把她里里外外瞧个透彻,心中的疑惑也越发深了。
灵犀一路上叽叽喳喳,上官红竟也不嫌聒噪,许久没人在她耳边吵嚷了,这个突然间莫名其妙闯入她生命中的小姑娘竟然让她嗅到了一股鲜活的味道,就好比原本清水煮的菜里添进了花椒,酱油和辣子,色香味便俱全了。这样的生活,她曾经也有过,可是似乎太久远了,久远得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她二人如此行了一路,不多时便到了山脚,出山一刹那的阳光刺得上官红晃目,她本能地朝树荫里躲,却被灵犀又拉了出来,灵犀叫嚷着:“上官姐姐快点,前面就是了。”上官红眨眨眼睛,看到不远竹林掩映处,一间竹制屋子,屋后圈了个篱笆,一畦菜田并两株桂树,便再无其它。虽然简陋些,可上官红却觉得这间屋子同它的主人一样,可爱极了,想那曲径通幽一词,用在这里是再合适不过了,不想这里竟有个如此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上官姐姐,那儿就是我家,快来。”灵犀雀跃地跑出去,上官红要叫住她,却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便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灵犀,”灵犀扭头笑道:“我叫灵犀。”
“灵犀……”上官红低声念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念完自己轻声笑笑,也跟着跑了过去,血红的衣衫如浴火的凤凰,衣袂翻飞,划出道道红霞。
今夜没有星辰。
待灵犀睡着,上官红悄悄披了衣出了竹屋。抬头看看天,只一弯明月挂在半山腰上,今夜的月光也不好,太过模糊,衬得竹林里也像起了雾,倒是可惜了这样的夜色,看不到好景致了。
不过,月黑风高夜,倒是杀人的好时候。
上官红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冲漆黑的夜色低声道:“你来了。”
身后的竹林里,走出一颀长的影子,他似闲庭信步,袖携清风,足踏草香,款款来至上官红身后,仅一步之距,寒光骤现,一柄长剑便抵上了上官红的脖颈。
上官红抬手挪开了剑,轻而易举如同掸去肩头的灰,她叹了口气:“你现在不会像立刻杀了我。”
“为何?”影子的声音似压抑在喉咙里,低沉如呜咽的小兽。
上官红扭过头来,抿嘴一笑:“这里景致真好,我想让你陪我在这里住一日。”
“我为何要陪你在这里住一日?”影子的声音隐隐带着怒火。
上官红朝竹屋努了努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别吵醒了里面的小妹妹。你不陪我住也称,不过我倒是很想瞧瞧,如此天真无邪的身体里流淌着的血颜色是不是比其他人的更鲜艳些……”
她话为说完,影子的剑便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无罪咯咯笑了,像个天真的孩童:“原来你也会发怒的么?有趣有趣。乖乖陪我住一日,我便把她的命还给你,否则……”她眼神一凛,重又恢复了冷如冰霜的表情:“我会让她留干最后一滴血,我动作很快,这你是知道的。”
“你……无可救药。”影子恶狠狠的瞪着她。上官红心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她是不是早已死了好多次了?没错,她当真是该被千刀万剐的。
上官红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剑,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早就无可救药了,真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影子忿恨地看着她,听到这句话,握剑的手禁不住轻颤起来,他二人之间的空气里流窜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上官红知道,答案毋庸置疑,她只等他亲口说出来。
终于,影子放下了剑,咬牙道:“一天之后,把你的命给我。”说完,转身大步走进了竹林,转瞬便隐匿在了沉沉的黑夜里。
上官红望着他消失的地方,眼神蓦地落寞了,她转身回了竹屋。今夜的星辰不会出来了,倒不如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在梦里,什么都会有的。
灵犀睁圆了眼睛瞪着面前青衣长衫,面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如同在看一个怪物。一觉醒来,她的小屋里莫名其妙多出个人来,还是个男人,还是个戴着面具的怪异男人,她家里怎的突然间如此热闹了?
灵犀指指青衣男子,问上官红:“上官姐姐,他是谁?”
上官红正摆弄着灵犀的草药,头也顾不上抬,只淡淡答了两个字:“青离。”
“他就是姐姐要等的人?”
上官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没有看灵犀,反倒冲青离笑道:“正是。”
青离没理会她,转身捡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了,手中剑已然攥得很紧,眼神随着上官红的动作起起伏伏,始终不曾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灵犀凑过去,蹲在青离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说实话,她对这张面具很是感兴趣,不过,她更感兴趣的是面具后面的脸,不只是个什么模样。爹爹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为何要将爹娘给的容颜遮起来,只是单纯不喜欢吗?
灵犀托腮盯着他,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了又眨,终是忍不住,问他:“青离哥哥,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青离瞟了灵犀一眼,不作声,但是身体却往旁边挪了挪,离灵犀远了。他的严嫌显而易见,灵犀撅了嘴,也不说话了,竹林里没了她的声音,顿时寂静了许多,偶尔一两声鸟叫,却越发显得安静。
“他面上有道刀疤,”上官红看看青离,又说:“是我留下的。”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语调里带着些许炫耀的成分,青离霍地起身,进了竹屋便再不出来,上官红咯咯笑着,他又怒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沉不住气了?
可灵犀哪见过 ,她听见青离的脸上有道刀疤,而且还是上官红留下的时,心咯噔一声,竟要从胸口蹦出来了,想到那种血肉模糊的画面,胃里一阵反酸,就像要吐出来。
上官红见灵犀这样,笑得越发猖狂了,扬声说:“灵犀妹妹,看把你给吓的,不过是道疤而已,谁叫他整日紧追不舍,我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我不耐烦了,便给了他一刀。刀剑不长眼,谁叫他不闪的。啧啧,倒是可惜了一张俊脸。”
她这话,是说给竹屋里的人听的。
今日的阳光很好,照在上官红娇艳如花的面庞上,令她原本就无比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血红的衣衫裹着玲珑的身段,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曼陀罗,迎风招摇,曼妙无比。
灵犀原本还在捂着胸口干呕,看到阳光里怒放的上官红,愣住了,整个人像丢了魂,只一动不动的呆看着她。上官红看她那傻样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取笑道:“如此胆小,这样就被吓住了?”
听到上官红的声音,灵犀方才回过神儿来,想到青离脸上的疤,摆摆手不愿多提,只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去溪边打点水来。”便一溜烟跑没了踪影,留下上官红和一门之隔的青离寂寂无言。
上官红叹口气,弯身坐在了竹屋门前的台阶上,托腮望着天边高远的日头,再不愿动弹。屋子里,青离斜倚着窗阑,注视着台阶上那瞬间安静下来的惹目的红色,唇抿得更紧了。
青离直到晚饭时分才出来,三人同桌吃饭,只见上官红和灵犀有说有笑,青离仍是一言不发,规规矩矩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洗干净碗筷,复又回了房里。上官红见他这副样子,直呼无趣,也没了吃饭的兴致。灵犀却在一旁抿嘴偷笑,上官红斜睨了她一眼,啐道:“臭丫头,不许笑。”
灵犀立刻止住了笑,小脸儿憋得通红,过了好久才克制住,拉了上官红的手哄道:“好姐姐,我不取笑你了,待会儿到溪边去,我有事情和你说,”她看了看竹屋,声音抬高了几分:“是关于你和青离哥哥的。”
上官红一路跟着灵犀来到溪边,离溪水还有几步路的时候,灵犀忽的住了步子,并未回头,她弯身掬了一捧水,轻声说:“上官姐姐,你的时间不多了呢。”
上官红双眸忽一闪烁,面上却依旧不改颜色,问道:“灵犀妹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灵犀扭头冲她天真地一笑:“上官姐姐,你心里清楚得很,为何还要装糊涂呢?”
上官红不可置信的看着灵犀,这个小丫头是如何看出来的?连青离都没有看出来,这个小丫头和我素昧平生,却只相处了一日便看得真真切切,她到底是什么人?
灵犀看到上官红骤变的神色,心中便了然了,说:“也不怪姐姐惊讶,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我想青离哥哥也没有看出来。不对,应该说一般人是绝对看不见你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五岁那年,娘抱我来溪边玩儿,我看到溪水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漂亮姐姐,便让娘带我 ,可娘却说我胡说,这溪边哪儿还有什么人。可是我明明看见她了,她还冲我笑,冲我招手,娘以为我故意胡闹,便抱着我回了家。再后来,我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都是爹爹和娘看不到的,我才意识到,我看到的这些人和之前溪水边的姐姐一样,都不是人,而是鬼。上官姐姐,我能看见鬼。”
是了,上官红恍然大悟,之前在山上还疑惑灵犀为什么能够看到自己,这下便清楚了。她叹了口气,释然道:“你是怎么看不出来我不是人的?”
灵犀指指溪水:“你看,溪水里没有你的倒影。”
上官红探头看去,果然,清泠泠的溪水里,只一个梳了小辫儿的小姑娘,俏丽的面上脂粉未施,一双大眼睛同落在溪水里的星子一样明亮,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上官红点头:“没错,我不是人,自然没有倒影,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时间不多了的?”
灵犀又指了指她的衣服:“你的衣裳,已没昨日鲜艳了,今日阳光下的你,轮廓已经开始变模糊,照这个速度,你只有今晚一晚的时间了。”
“是啊,”上官红无奈地笑道:“今晚之后,魂飞魄散。”
“姐姐你都知道,所以才让青离哥哥在这里陪你住一日对不对?我不明白,你既喜欢他,为何又总激怒他。你们二人一个追一个逃,真正对面相见却又狠不下心取对方性命,说你们无情,你们却时时念着对方,若说你们有情,又总将对方往死里相逼,你们不觉得累么?”
上官红自嘲地笑笑,是啊,不觉得累么,心中所想是一回事,所作所为又是另一回事,每天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心早已累得千疮百孔了。
看上官红不语,灵犀叹了口气,又道:“其实,青离哥哥同你是一样的。”
上官红心中一惊,问道:“一样?哪里一样?”
灵犀没有说话,只是又掬了一捧水,这一动打破了溪水的宁静,她那张明媚的小脸在水中晃了两晃,便碎了。
上官红顿觉心中抽痛,深吸了一口气,将憋在嗓子眼儿的话吐了出来:“难道说,他也……”
灵犀只点了点头,便再不愿多说了。
真是造化弄人,上官红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她抬头看看天,星星漫山遍野,肆意在黑色的苍穹上生长着,今夜的星辰竟如此好,可惜他们再没福分看到了。她回转身朝竹屋走去,对身后的灵犀说:“能有一日和他相对而坐,不是我逃他追,只这些我便满足了,管它明日怎样,纵是魂飞魄散,还有今日一晚可以逍遥呢。我们回去罢,再晚他便该疑心了。”
灵犀扭头看了看身侧的竹林,小跑着追上上官红。待两人走得远了,青离方才从藏身的竹林里走出来,他径直走至两人刚才站的地方,也学着灵犀的样子,掬了一捧水,溪水清清泠泠,一如他的面具般冰冷。他抬手将面具扯去,一道自左眉心贯穿至右颧骨的疤痕触目惊心,如一条横卧在他面上的蜈蚣。他一寸一寸缓缓抚过早已结了痂的疤,这是他曾经的痛,每一寸,都深深刻在他指尖的纹路里,这只带着印记的手,现如今整日握着杀人的剑,他信誓旦旦要取了那女子的性命,可是终有不舍,他不敢去想,当女子的鲜血真的染红这柄剑的时候,他的心会不会如这条疤痕一样痛之入骨,时时敲打他早已麻木的魂灵。
罢了,他随手将面具扔进溪水里,任它漫无目的地飘走,飘到哪里都好,只是记住,再不要回来了。
他驻足良久,想着那女子,看一眼浓墨似的天,忽觉平静了,他脚下溪水仍兀自缓缓流淌着,世事再变幻无常,与它无关,它只是随性倒映着世间的景儿,正如现在映着的是头顶那一笼黑漆漆的苍穹,还有上面星罗棋布的光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灵犀看到青离摘去面具的脸时,吓了一跳,上官红亦是惊讶得很,青离却镇定自若躺回自己的榻上,阖眼睡了。上官红盯着他脸上的伤疤呆坐了会儿,也蒙了被子不再言语,灵犀瞅瞅他二人,心中甚感无奈,本想在溪边将他二人的心结打开,结果这两人一个赛过一个倔强,成了心要把这气赌下去,活着较劲儿,死了亦不消停,难道真要等到明日魂飞魄散了才会想到要后悔?灵犀越想越替二人着急,气得狠捶了几下床,见房间里那装睡的两人对这声音充耳不闻,无奈,只得吹熄了烛火,在上官红身边躺了下来。
既然他们仍是拉不下脸来,那就只好再帮他们一把。
灵犀没有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搅碎了月的清辉,竹林里时不时几声蛐蛐儿叫唤,万籁静谧如许。时候正好,她眨眨眼睛,额间生出一道白色细线来。
她侧耳倾听,另二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是都睡熟了,她这才悄悄从床上起来,抹黑去架子上的药罐里抓了把草药,点燃了扔进香炉里,自己则捂了口鼻静等着。那草药烧得很快,只一盏茶的功夫,烟也散尽了,灵犀瞧瞧二人,知他们不到天明便不会醒来,才开始放心做接下来的事情。
她取了青离的长剑,放在上官红手里,又从上官红发间拔下了支青玉芙蓉簪让青离紧握着。然后,她找来平日里用的绣花针将自己的手指扎破了挤出血在他二人眉心各抹了些,一切便大功告成了。
人都说,梦里窥心,人大都如此,清醒时或如青离一张面具,遮去了大半情感,想让你见的便敞开来给你看,不想你见的,任它在心头落满了灰,连自己都找不见了,也绝不让你白白看到,惟夜深人静,梦入黄粱时,心才会随了自个儿的本性,堪堪露出魂灵来。人心肉长,七窍玲珑,六窍都是生给别人看的,只一窍才真正属了自己,灵犀则有将这一窍唤出来的本事。她将二人的贴身之物放在对方手里,是因为贴身之物带着主人的气息,而灵犀的血则可以让这气息钻进人的魂灵里去。
灵犀微闭双目,额上白线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光来。上官红和青离眉心的血随即渗入皮肤的纹路里,自不见了。再过片刻,他们二人便会进入对方的梦境,看到那些本应深埋在心里的不为人知的事情,灵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四处尽是弥漫不散的烟雾,青离屏气凝神,警惕着周围,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近,远处一芝麻粒大小的黑点,逐渐长成了团,连片的黑色影子长了脚,不停向他逼近,待来至身前,雾渐渐消散,他才看清,面前一进别致院落,朱漆木的大门敞着,依稀见得几株桃树在院子里错落种着,树下置一花梨木几,两三张藤椅,旁边围一小炉,炉上煨着的小壶正蒸腾着水气。一杏黄衣衫的女子悠闲地在藤椅上躺了,手中轻摇着绢扇,空气里飘出阵淡淡的花香来。
这味道好生熟悉。
青离正欲上前瞧个清楚,一抹红色风驰电掣般旋来,青离定睛一看,却是上官红。只见她一脸怒色,仿佛没瞧见青离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直冲向院内树下小憩的黄衫女子,桃花都被她的怒气震下了几朵,方才那悠闲的景象荡然无存。
“你什么意思?”她将一张字条扔在黄衫女子身上,怒目而视。
黄衫女子仍阖目躺着,手中绢扇轻轻一扫,字条便飘落在了地上,她慢悠悠道:“青离跟了你多久?”
一听到这个名字,上官红便急了:“这与你何干?”
“自你杀第一人起,青离便盯上了你,算来也一月有余了,好在你动作快,他才次次扑了空,但这亦不是长久之事,青离太过碍眼,杀了他,省了大家的事,于你于我都好。”
上官红冷笑:“我若不肯呢?”
黄衫女子蹙了蹙眉,睁开眼来:“我极讨厌不听话的人,你这么不乖,可真把我惹恼了,你的命是我赏的,如今我不高兴了,收回来也是应该的。”她掩面轻笑,空气里的花香愈发浓烈了。她从藤椅上起身,就近掐了支桃花嗅了嗅,摇摇头,无比惋惜道:“可惜了,花期竟已过了。”随手一丢,花已碾成泥从指间滑落,她随意掸掸衣裙,瞧也没再瞧上官红一眼,哼着小曲儿自回了屋去,她的歌声清脆悦耳,如风中叮当作响的铃铛,青离离得远,只听见那曲子反复哼唱的似乎只一句:“春未至,人去了,菩提树下因果到。新鬼叹,旧鬼笑,只与修罗报。”
青离记得这个声音,但是还未由他来得及细想,上官红晃了两晃,人已瘫倒在地上,没了呼吸。天地瞬间一片漆黑,什么别致院落,桃树小炉,都在顷刻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哪里还有光亮,黑暗绵延数百里,再无尽头。青离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心空落落的,没有着落。上官红在哪里,她死时的景象竟是这样的吗?那黄衫女子又是谁,为什么总觉得她的声音如此熟悉?心中太多的疑问,青离只盼有个人过来将一切来龙去满原原本本告诉他,可是现下,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上官红的声音犹如一场及时雨,幽幽在他耳畔响起:
有人给我续了命。
她说她叫百灵儿,她把我从棺材里带出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重新拥有了生命。她说人的命是有定数的,阎王要来取的命,没有带不走的道理,若要活下去,只有折别人的寿来增我的寿,用他们的血来续我的命,我替他们活着,他们为我去死,这很公平。
我不愿杀人,可是我想活着,人世间的风景如此好,我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呢,怎么甘愿就此死去,一抔黄土就想掩了我的大好年华,我不甘心。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小姑娘,她才七八岁,没有爹没有娘,在巷子口乞讨,她真可怜呵,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从她身边走过,她脏兮兮的小手拉了我的衣裙,明亮的大眼睛眼巴巴瞅着我,盼望着我能给她一块饼子或者几枚铜板。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锭银子来,她傻了,她怕是做梦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我微笑着把银子塞进她的手里,她喊我恩人,一个劲儿朝我磕头,我将她扶起来,仔仔细细瞧她,那样天真的眉眼深深刺痛了我,老天不公,如此幼小的生命本不应承受沉重的苦难,她的日子太过悲苦,我想要给她一个解脱。
我的飞刀很快,她喉间的伤口甚至还没有出血,人已没了呼吸,我走的时候,她保持着开心的笑容,那一锭银子压在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在她看来,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这一切都被青离看到了,他这次没有追到我,可是却记住了我。从此以后,每次杀人,或早或晚,他总能寻来,他铁了心要阻止我,我只能逃,逃到哪里,他便追到哪里。我逃得不耐烦了,便和他交了手,他武功不及我,我的飞刀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伤,从左眉心贯穿至右颧骨,伤口很深,他满面是血也不避开,只是问我,每杀一人,你心里的快乐便会多一分吗?
我愣了,是啊,我可以活下去了,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好,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快乐呢?我看着我杀过的人滚烫的鲜血从飞刀下流出的时候,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呢?我看着他们面对死亡绝望而恐惧的眼神时,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呢?我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跪地求饶时,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呢?我是活着,可是却日日煎熬,比死了还要难过百倍千倍。
于是,我再一次逃了,我的命来之不易,却又弃之可惜,人说杀人偿命,青离要让我还这血铸的债,我不愿意。
我从未见过如此执着的人,他的眼神里有锋芒,却又如雪山新融化的冰雪,干干净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然正气令我感到自惭形秽,我想逃到一个能让他彻底找不到的地方去,又总是忍不住停下来等一等,看到在身后追逐的他我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是在有力的跳动着的。杀人,是为了续命,也是为了见他。
可是,百灵儿不耐烦了,这一切对于她而言太过碍眼,她有她的计划,而青离则是屏障,她要让我除掉青离,我杀了那么多人,但这一回,我不愿意。所以,我的命无法再续了,百灵儿有句话说得很对,人的命是有定数的,阎王要来取的命,没有带不走的道理,我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辈子。
今春的桃花开得太过浓郁了,花香让我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不知道下面有没有如人世间一般的好风景,它那里一年的时节是否也如春熙城一般四季分明。青离,若你还能追来,黄泉路上,我一定等你。
上官红知道自己是睡着的,但是眼前的景象却又让她觉得清醒无比。去往栖雾山的必经之路上,春熙城外的落英坡,青草遍野,十里桃花盛开出一片锦绣,偶有三两间茅舍,桃花掩映处小窗窈窕,微尘不到,春风自扫,处处不食人间烟火气,俗事在此地也变成了雅趣。桃花开得讨喜,上官红伸手掐了枝,想到百灵儿那日也是如此掐了桃花来嗅的,她便觉得厌恶,又不忍心将花儿随意弃了,只得照原样插回了枝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到这里,不过很快便有了答案,青离修长的身影远远自桃花林间掠过,只一瞬,便到了上官红身边,忽地顿住了。
“青离……”上官红低声唤他,青离回过头来,仿若未闻,目光直直从她身上穿过,在茅屋间停了停,又移向它处,似是在找寻什么。
“青离……”上官红又唤,他怎么会不认识自己了呢?青离低了头,微微闭目,认真倾听春风中传递而来的一举一动,看样子,他是要辨认出一个准确的方向来。
依稀有歌声。
不成调的曲儿夹着微风飘来,细碎的铃音,像荡着秋千,时而高及可闻,时而低至无声,断断续续,总听不真切,待要仔细去寻,歌声戛然而止,四下安静得很,连风也不屑于动弹了。上官红警惕着看看四周,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紧张。
忽如一道闷雷,歌声骤向,似是自高远的天上而唱,天地间雷声滚滚,惊得花枝一阵紧似一阵乱颤。清清脆脆的嗓音围绕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生生擒住人的身体,动弹不得,而心中则升腾起无穷悲凉,只觉自己是置身于漆黑无比的洞穴里,周围尽是山鬼,它们的呼吸就在你的耳侧萦绕着,你逃不了,哪里弥漫的都是恐惧。
“春未至,人去了,菩提树下因果到。新鬼叹,旧鬼笑,只与修罗报。”
是百灵儿!
上官红反应过来,急着去捂青离的耳朵,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七窍被这夺魂的歌声震得流出血来,片刻间,便不行了。
歌声方才止了,林间丢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再没了声响。
“青离……不……”上官红绝望的哭喊,可地上的人却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事实竟是这样的,他也是死在百灵儿的手上。
那喜欢穿红色衣衫的女子叫上官红。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巷子口,她给了行乞的小姑娘一锭银子,这让我刮目相看,她有一副好心肠,但是,她刚离开,小姑娘便咽了气,伤口在咽喉,飞刀所致,手法极快,连血都还来不及出,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下如此毒手。此后,每隔几日,便有一人会丧命于她手。我情愿相信她杀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她杀的人都毫不起眼,我想象不出这些穷苦的老百姓和她有什么血海深仇,我能看出来她下手时心还是不忍的,明知是错,又为何固执的一错再错,我很想找她问个明白。我想尽办法去跟踪她,但每次都晚了一步,我每每赶到时,那些人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却再没办法看看世间的美好,多么残忍。我不能任由无辜的生命接二连三惨死在她的手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应该为她欠下的累累血债做个交代。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他,生命也已走到了终点,人世间最后的感觉,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是她吗?也好,我们之间总需要有个了断,只是,死在她手里的人那么多,我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
青离的声音在耳畔兀自荡漾,上官红惊醒,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自己置身在哪里,身边的灵犀睡得正熟,喃喃说着梦话,而房间另一头的床榻上空空如也,青离已不知哪里去了。
月正圆,今儿个是十五了,青离仰头望着那一轮皎洁的银盘,想到白天上官红亦是坐在这个位置看着高远的天,一坐便是一整天,那个时候,她在想些什么?
上官红推门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的画面,青离在台阶上随意斜倚着,慵懒闲适,背影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有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快感。月辉招摇着攀上他的身体,清亮的光芒里竟透出股暖意来,许是心境不同了罢?就连平日总爱看的天亦是如此,头顶三尺有神明,想到一小角天幕,也会住了若干个神仙,便会觉得心悸,自己做的事情总逃不过悠悠法眼,青天见了,是要来惩罚的。可是今日,上官红不怕了,菩提树下因果到,她种下了因,如今总算要尝苦涩的果,心中总算释然了。
上官红在青离身旁坐下,一同赏起了月,最后几个时辰,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只这样并肩坐着便好,待到天明,霁月风光都会和她这个涣散的魂灵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还是青离先开了口:“下面黑,一个人去,不会觉得太寂寞么?”
上官红认真想了想,说:“会,但总是要习惯的。”
青离笑道:“不如我陪你?”
上官红也笑,允道:“好。”
如此,再没了别的话语,他二人默默无言,相偎而坐,只安心享受着最后的宁静,从此后,山高水阔,任它天崩地裂,知道总会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心便是安的。
竹屋里,灵犀趴在窗子上,笑眯眯瞅着并肩而坐的两人,都十五了,美景良辰,月圆花好,断没有不快乐的道理。
晨鸡初叫,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径自跳进窗格,春日的阳光晃眼得很,灵犀趴在窗台上的脑袋晃了晃,向一侧的阴影里钻去。两只雀儿一左一右落上她的肩膀,叽叽喳喳一同乱叫,都被她不耐烦挥挥手赶了去,雀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捡了块空地落下,地上还残留了些昨日夜里没扫净的饭粒,它们低头就是一通乱啄,片刻间,地上已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一双黑色皂靴在雀儿跟前停住,雀儿惊叫了两声,慌忙扑扇着翅膀腾空朝竹林深处飞去。来人径直走到窗前,灵犀一张明媚的小脸躺在他身子覆下的阴影里,额间白线还未褪去,在阴影里异常显眼。
来人恍然:“竟是你这小东西。”他抬手沿着灵犀额间白线抚过,清光骤起,指尖划出一泓流光,灵犀闷哼一声,没了踪影。他摊开手,一枚小小的犀牛角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有白色如线贯通首尾,灵巧得很,看上去甚是可爱。
他合了掌,又翩然来至门前,台阶上并排躺着一青一红两粒拇指盖大小的透明珠子,在阳光中透出琉璃的光芒来。他弯腰捡了去,自语道:“你二人倒是幸运,遇着了灵犀,魂魄得以保全,不如就此跟着她罢,也省得她一人寂寞。”
说着,从怀里掏出根靛青宫绦,将两粒珠子同犀角一同绑了,绾了个结:“倒是好看。”他赞赏道,顺手将宫绦系在了腰间,推门走了进去。
普普通通的布置,几样简单的日常家具,并两排木架子,摆满了各式草药,装饰陈设一样没有,只在映门的墙上,挂了副画,只是画得奇怪。画面上,群山万壑,只用淡墨晕染,并未仔细勾勒,寥寥几笔已将画纸染上了仙气,傲然出世的景致描绘得入木三分,山脚用浓墨勾出几株翠竹,一弯浅溪,溪水潺潺流淌,看画儿人耳边也隐约响起细碎的水流声,叮叮咚咚,再没个停歇,他打个激灵,这画儿难不成还有了生命么?再看旁边,一头健硕的犀牛正弯了身子在溪边喝水,头上生出一只小角,有月白色的细线贯通首尾,只是这只犀角的墨色极淡,像远处的群山,随时都会隐了去。群山,竹林,小溪,犀牛,无一不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画儿上俨然一处世外仙境,看着看着,连自己都想随了羽化登仙而去。
画卷的右上角,题了句小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末了,便是印鉴。
他看到印鉴,展颜笑了:“妙笔生的灵犀图,我还讶异此处怎会有灵犀这般灵物,这下便清楚了,落笔即可成真,鬼手画圣果然名不虚传。”
他抚了抚腰间的犀牛角,轻声道:“小东西,你在此处做了场好梦,现下也该醒了,就随我去瞧瞧你家主人吧。”
他将灵犀图取下,再不留恋,携了画转身离开了竹屋。林间的清风正好,他行走翩翩,朗声歌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身后,一片竹林长势喜人,郁郁葱葱,已没了那间小竹屋的影子,或许,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也说不定。
自此之后,栖雾山便再没有终年不散的大雾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