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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当归补血汤之四 循俞穴针心 ...
蒲彦修盯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直到墨迹变得模糊,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这才发现下雨了。
细密的雨滴拍打着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沙沙声。
蒲彦修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天也在下雨。师父一把年纪,背着他在大火里穿梭,花白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却还在安慰他,雨声很大,盖过他无声的抽泣。
蒲彦修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又卸力般松手,有些懊恼的轻轻抚平纸上的折痕。
那是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墨色已然淡了,隔着岁月的光阴落在半旧的纸上,一笔一划写的异常工整。
修者,远也,明也。
“彦修,”云松子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荫下,摇了摇大蒲扇,“俞为应允之意,取字子俞,便盼你允诺如赤子,通达安然。可好?”
蒲彦修那时蹲在师父脚边,懵懵懂懂,却也开心地应下。一旁的李承焌则围了过来,新奇道,“子俞子俞!”
“子俞?”
一声轻呼,蒲彦修有些恍惚,抬头见朱珧站在门口。廊下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雨丝映成一根一根细亮的线。
朱珧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立刻出声唤他,“蒲彦修!”
这一声终于将蒲彦修从那片冰冷的回忆中拽了回来。
“阿珧……我……”蒲彦修缄口不语,骤然知晓的真相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倾诉,想嘶喊,想质问这世道,但千头万绪,血海深仇,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更何况,眼前之人,是藩王,是宗亲,他又凭什么相信他呢?
念及此,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需要点什么,来麻痹这尖锐的痛苦,哪怕片刻也好。
蒲彦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突兀地问道:“……有酒吗?”
朱珧的眉头锁得更紧,快步走进来,斥道,“胡闹!你体弱,此时饮酒,无异雪上加霜。”
“到底发生了何事?”朱珧覆上蒲彦修的手,放缓语气问。
蒲彦修闭上眼,静了片刻,缓缓道,“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少时被师父捡回家,也常常幻想过父母何人,居住何方,是否……会来寻我。只是每次失望落空,便渐渐断了念头,不曾想,原来我并非生来无根,也曾拥有过一个美满的家。”
“他……是胡老的同僚,无意中发现了陛下病症的真相,”蒲彦修抽出手,捂住脸,声音也低了下去,“为人所忌,就……”
“所以呢?”
朱珧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和急躁,“知道了真相,便这副魂不守舍、自暴自弃的模样?子俞,在我的印象里,你并不是这般软弱的人。你父亲拼死送出真相,难道是为了看你今日这般消沉?”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责。蒲彦修猛地睁开眼,看向朱珧,“那我该如何?!”
“感恩戴德吗?还是该立刻冲回京城,去找那幕后之人报仇雪恨?!”
他眼眶通红,泪水再次涌上,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
朱珧被刺得心口一痛,看他紧抿的嘴唇和泛红的眼尾,那股烦躁更甚,他往前走了一步,脱口而出,“我帮你!”
蒲彦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王爷,你是皇室宗亲,是天潢贵胄,天生可以运筹帷幄,可以调兵遣将。可我呢?”
蒲彦修低下头,看着那双摸脉触诊,也握过银针的手,“我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儿!一个连至亲都护不住的大夫!一个人人喊打的‘神医’,注定躲在暗处蹉跎一生!”
朱珧看着蒲彦修这般模样,心头的火气忽地压灭了。他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猛地抓住蒲彦修的双手,急切道,“不,我知道你所想的。”
“你见过幽州城的雪,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禁针令下世人质疑的目光,见过异族不屑的鄙夷,你给他们药,给他们时间,也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在我面对万丈深渊,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路,子俞,你也救过我啊。”
“那么多人,在这片土地上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活,生生不息。百姓在病,朝堂在病,人心也在病。自上而下,由里及外,所到之处,皆满目疮痍。”
朱珧低头看着蒲彦修,目光柔和又坚定。
“这天下病入膏肓,子俞,你可医得?”
蒲彦修抬头,怔怔望着朱珧,胸中激荡起一股暖流,鼻子一酸,颤声道,“医得!”
朱珧笑道,“既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你只管往前走,禁令枷锁,我来替你破除。”
蒲彦修看着朱珧,油灯从他侧脸经过,将他面颊上那层浅淡的倦意照得无处可藏,刺破了蒲彦修自我沉溺的黑暗。
是了……朱珧的伤还未好,正气本虚,他自己在这里自怨自艾,却让眼前的病号担心,承受着伤痛和情绪的双重折磨。
蒲彦修从剧烈的情绪漩涡中挣脱出来几分,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朱珧烦躁的脸上。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朱珧挥了挥手,反问,“你有何错?”
蒲彦修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把朱珧按在凳子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郁火既因我而生,自然由我来解。眼下只得行针疏泄一下。”
朱珧看着他拿出银针晃了晃,烦躁之中,竟也生出一种“随他去”的念头,他没说话,只是默许蒲彦修略显笨拙地解自己中衣的系带。
蒲彦修微微俯身,手指触碰到朱珧颈侧的衣襟,指尖不经意划过朱珧锁骨处的皮肤。
朱珧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蒲彦修垂着眼,专注地解开系带,然后将中衣向两侧缓缓褪下。随着衣料的滑落,一副充满力量感却因伤病而略显消瘦的身躯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蜜色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旧日征战的些许浅淡疤痕,汗水微微濡湿了皮肤,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细密的光泽。
蒲彦修的手顿住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朱珧的躯体,以往施针治病时也见过。但此刻却像带着某种无声的冲击,撞入了他的眼帘。
蒲彦修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慌忙移开视线,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看够了?”朱珧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有些生硬,细听之下,又藏着一丝紧绷。
蒲彦修耳根一热,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道,“冒犯了。”他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用指尖拈住。
蒲彦修没有立刻下针,而是伸出左手轻轻握住朱珧的手腕,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平稳有力的脉搏,若有若无的触碰,像羽毛,又像细微的电流。
朱珧身体僵硬,所有的烦躁感似乎在那一刻被这奇异的触摸冻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油灯爆出一个轻微的灯花,昭示着此刻。
蒲彦修闭上了眼睛,记忆先于气血涌了上来。
“脾阳……很重要吗?”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遥遥相望的,是尚未相识的命运,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少冲[1]所起,泉眼无声,寒冽而清。
指尖微移,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经络,虚按在朱珧掌心。
马蹄嘚嘚,寒溪潺潺,夜风吹满袖口,粼粼波光映照的是他破碎的安稳。
少府所溜,悄然汇聚,漫过心田。
蒲彦修手指不自觉地上移,悬停在朱珧腕横纹尺侧。
“既来了王府,这里便是你的归处。”
雪覆琼枝,袖纳梅香。寂静的梅树下,秾丽的红梅缀在他颤动的长睫上,雪花无声飘落,避开所有喧嚣。
神门失守,暗流涌动。
蒲彦修颤动的指尖虚虚贴着,极其轻柔的向上滑行,仿佛在抚摸一条无形的河流。
青白色的艾烟缭绕,将彼此的心事一并熏染,模糊了朱珧的眉眼。暖意自背脊渗入血脉,蜿蜒至四肢百骸,将那些经年累月垒筑起的堤防一寸寸融化。
灵道既通,心意澄明,便如江河奔涌,再不必问来路与归途。
“吓死我了。”黑暗中短暂的相拥,带来片刻的心安。帐外胡笳呜咽,风卷尘沙,唯余胸腔里杂乱无章的搏动,在暗夜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少海沉渊,百川归海。
原来……原来这条河,早已流遍了生命的每个角落,浸润了每一寸时光。
“唔……”
朱珧吃痛,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王爷……我……”
蒲彦修猛然惊醒,像是被烈火烫到般缩回手,踉跄着后退,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
朱珧抬手想扶住他,却见蒲彦修转身夺路而逃,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跌入外面漆黑的走廊。
“砰!”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躁动的源头。
深夜的客栈走廊空寂漆黑,只有尽头一扇破窗灌入冰冷的夜风。寒风刮在他滚烫的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几乎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头脑骤然冷却。
蒲彦修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他闭着眼,额角贴着微凉的门板,冰冷的汗水早已湿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刺骨地凉。
过了许久,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蒲彦修呆了片刻,缓缓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
掌心中央,静静躺着一根捏弯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1]五输穴,指十二经脉在肘膝以下依次排列的五个特定穴位:井、荥、输、经、合,喻指经气从“出”到“入”的五个阶段,即“所出为井,所溜为荥,所注为输,所行为经,所入为合”。文中少冲少府神门灵道少海即为手少阴心经之五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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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当归补血汤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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