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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当归补血汤之三 槐影孤云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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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休养了两日,朱珧身体见好,虽然虚弱,但气色渐渐有了生气。
这天下午,胡际中为朱珧换完药后,净了手,将布巾搭在盆沿。他看了蒲彦修一眼,又移开,随后拿起桌上的药瓶,放下,再拿起,又放下。
蒲彦修正在整理药箱,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下动作未停,却也不由得放轻了。
“蒲小友。”胡际中终于开口。
“可否随老夫……外间一叙?”
蒲彦修看了一眼榻上的朱珧。朱珧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去吧。”朱珧没睁眼,笑着道,“我又跑不了。”
蒲彦修没接话,将药箱的盖子合上,起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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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笔怎么也收不住的墨,洇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蒲彦修跟在胡际中身后,来到客栈后院。老人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转身。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蒲彦修。
蒲彦修也不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
过了许久,胡际中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蒲彦修身上。
蒲彦修率先开了口,“前辈唤晚辈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胡际中没有答他,而是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日头,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蒲小友,老夫斗胆一问,你……师承何处?”
蒲彦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晚辈医术零散,多是自学,并无正式师承。”
胡际中盯着他的眼睛,蒲彦修坦然回望。短暂的沉默之后,胡际中忽然笑了。
“禁针令下,天下医者噤若寒蝉。小友年纪轻轻,便能以针术救人,想必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罢。”
胡际中没有等蒲彦修回答,接着道,“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行于山路,见崖边悬着两人。一垂髫幼子,一风烛老翁。你救谁?”
蒲彦修没有犹豫,“都救。”
胡际中摇了摇头,“你只能救其一。”
蒲彦修沉默了片刻,“幼子。幼子来日方长,老翁已近归途。”
胡际中看着他的眼睛,又问,“若是……一个是作恶多端的恶童,一个是济世行善的老翁,你选谁?”
“那便选老翁。”
“为何不救恶童?恶童尚可教化,老翁已无来日。”
“老翁行善一生,不该死于恶童之前。这不是医理。”
“那是什么?”
“是天道。”
胡际中沉默了一会儿,“若天道不帮你呢?若你只能救一个,另一个必定死在你面前——你怎么选?”
蒲彦修沉默更久,最后有些迷茫地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若凶徒伤得更重,我先救凶徒。善人若因此死去,我愿意以余生赎罪。若善人伤得更重,我先救善人。凶徒若因此死去,我也不后悔。”
蒲彦修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前辈问的这两个问题,晚辈也想过很久,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可医者站在病人面前,没有不选的道理。既然没有对的答案,就只能选那个不那么错的。”
良久,胡际中声音低了下去,缓缓问道,“如果那个人……不值得你救呢?”
“蛮夷之辈,心怀怨怼之人,视你为仇雠、为叛贼、为居心叵测之徒。你救了他,他不会感激你,甚至可能反咬你一口。你还要救吗?”
蒲彦修苦笑,“为何不救?”
“你心太软了。”胡际中垂下眼,看着地上两道影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路,不知通向何处。
“老夫看得出来,你见不得病痛,见不得苦难,见不得有人在你面前死去。”
“可是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你救不过来的。”
蒲彦修摇了摇头,轻声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1]。无论善恶,无论亲疏,只要倒在我面前,我就是医者。”
“晚辈知道,这很愚昧,可晚辈以为,医者之所以为医者,不在医术高低,不在名声大小,而在于这一念——见死不能不救,见苦不能不理。若连这一念都没了,那手中的针和药,又与屠刀有什么分别?”
“孩子,老夫从来没有觉得你愚昧,”胡际中开口,声音苍老又疲惫,“老夫只是……心疼你。”
“这条路,老夫见过太多人走过。走得太苦,太难,太孤。”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蒲彦修也没有问,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望向天边那片被夕阳烧得暗红的云。晚风拂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前辈,晚辈一直有一个心愿。终有一日,要让这禁针令废去。让银针重见天日,让百姓不再畏惧,让医者不再束手缚脚、躲躲藏藏。到那时,天下的医者都能放手施治,天下的病人都能得其所医。”
胡际中看着他,眼底有水光在微微闪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蒲彦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很难。”他终于开口,“禁针令数十年,百姓视针如虎,医者惧针如蛇。这层层叠叠的偏见,已经种在人们心里了。你说它愚昧也好,说它顽固也罢,它就像这老槐树的根,扎在地下不知多深,你想把它拔出来,还没动手,它已经先缠住了你的手脚。”
蒲彦修仰望着暮色沉沉的穹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似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他说,“可总要有人去做。
“若无人去做,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世人便会彻底忘了针石之术。到那时,再想捡起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胡际中不再说话了。他看着蒲彦修,眼底那复杂的光,渐渐凝成一种近乎郑重的肃穆。
“你可知道,二十年前,太医院曾有一位太医,也说过这样的话。”
暮色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他是老夫的同僚,也是老夫的朋友。他走的时候,老夫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只是替他收了一些旧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托在掌心里。
“老夫本已自身难保,流放至此,苟全性命。原以为有些秘密会随老夫埋入黄土。”他将包裹递到蒲彦修面前,“但天意让你带着宁王殿下撞到老夫面前……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蒲彦修伸出手,接过那个包裹。油布还带着老人胸口的余温,沉甸甸的,像一团火,又像一块冰。他捧着它,一时竟忘了怎样呼吸。
“明日一早,老夫便带着绫卿离开此地。”胡际中转过身,望向天边最后一线残阳,“北境战乱将起,此地亦非安宁之所。宁王殿下伤势未愈,更需万分小心。”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容身之处。但京城……水深难测。”
胡际中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蒲彦修最后一眼,用力按了按他捧着包裹的手。那手掌布满硬茧,满是岁月碾过的痕迹。
“小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缓走回客栈。那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客栈昏暗的门楣吞没。
蒲彦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他整个人淹没在黑暗里。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客房。蒲彦修点亮油灯,将包裹轻轻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映在油布上,映在那一道道被反复折叠又仔细抚平的褶皱上。
他在桌边坐下,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是几封颜色泛黄的信笺,折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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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三)
云松兄:
弟恐性命不久矣!
前日弟于太医院值房,偶见一人持药罐入内煎煮御药,弟初未在意,待那人离去,弟提盖揭罐,只见内壁竟有薄膜,色暗红,隐隐有金石之光。弟以银针探之,针身未黑,复以舌尖轻舐,微涩而黏,朱砂也。
御药之中,何来朱砂?弟悚然心惊,连夜拟折,次日面呈御前。陛下展阅良久,与太监王氏挥手笑语:“朕之太医,较之卢公,尤甚用心!”王氏亦躬身赔笑。
此后数月,凡弟所拟方药,必被人反复查验;凡弟所诊之脉,必有同僚在侧“共议”。弟如履薄冰,不敢稍懈。
一日,弟归家途中,遇歹人伏击于巷口,幸得家仆拼死相护,才逃得性命。
弟将此事隐约告于张友,其面色骤变,与弟对坐至深夜,相对无言,俱不能寐。
弟之生死,不足惜。然彦修年幼,其母体弱,弟若不测,妻儿何依?
思来想去,唯兄可托。纸短恨长,来生再叙!
元佑十二年秋
————脚注————
[1]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语出唐代孙思邈《千金方》自序:“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孙思邈认为生命贵于千金,故以“千金”命名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