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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当归补血汤之五 三文钱可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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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彦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绵绵雨声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年幼的蒲彦修趴在地上,母亲从身后走过,弯腰把他抱起来,睡梦中的蒲彦修下意识抱住来人的腰,哼哼唧唧把头埋在温暖的怀里。
待到母亲轻轻把他放在塌上,蒲彦修极不情愿的攥着衣角不肯松开,来人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触感温热,像羽毛,又像是露水落在花瓣上。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在雨里,面前空空如也。
远处是两道模糊的背影,一男一女,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雨幕深处走去。
等等!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等等……我!
蒲彦修绝望的蹲下身,在雨水中蜷缩成一团,忽闻一道惊雷乍起。
“子俞?”
蒲彦修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客栈简陋的房梁,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蒲彦修盯着天花板呆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张薄被。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醒了?”
朱珧端着一只粗瓷碗,见蒲彦修醒了,他把碗递给他,道,“头疼不疼?我看你书里写着解酒汤的方子,便照着书弄了一碗醒酒粥来。”
蒲彦修低头看着那碗粥。粗瓷碗里,米粥熬得浓稠,呈淡淡的琥珀色。热气浮上来,带着一丝温润的甘甜。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医者,竟让一个病人来照顾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朱珧,朱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蒲彦修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这不是醒酒粥。”
朱珧一愣,伸手就要把碗拿回来,“那是什么?还是别喝了。”
蒲彦修却端起碗,尝了一小口,片刻后抬起头,面色平静道,“补肾良品。”
朱珧轻咳一声,“我……就是照着你那书上的方子放的药。”
“王爷啊,你大概是把芡实认成了茯苓,又弄混了枳椇子和枸杞子,”蒲彦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喝了一口,“不过没关系,我也确实饿了。”
蒲彦修喝完粥,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朱珧,“王爷,伸手。”
朱珧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蒲彦修三指搭在脉上,片刻收回手,“伤已无大碍了。出来太久了,过两日,咱们便可以置办行囊回云间了。”
“正有此意,”朱珧点了点头,摸了摸怀里,而后面露窘色,“只是不够再买一匹马了。”
蒲彦修看他,“没钱了?”
朱珧掏出一个小钱袋,解开系绳往掌心倒了倒,只落出几两银子,“不多了。”
蒲彦修却笑了笑,揽住朱珧的肩膀,神秘道,“无妨。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赚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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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来人往,忽听一串清亮的铃声从人群中响起。
朱珧跟在蒲彦修身后,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小声问,“子俞,这样真的可以吗?”
蒲彦修扭过头来,拍拍胸脯,“当然,有我在,不会让王爷露宿街头的。”
朱珧打量了蒲彦修片刻,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忍住,“你这胡子贴歪了。”
“有吗?”蒲彦修正了正,解释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里的人不认识我,贴个胡子,看着稳重些。”
朱珧笑了笑,未在言语。这时一个瘦弱的小乞丐跑过来,拦在他们面前,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蒲彦修,又看看朱珧,怯生生地问,“您……您是大夫吗?”
蒲彦修微微弯下腰,“我是。你有事?”
小乞丐用力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巷子,“我爷爷腿疼得下不了床,你们能跟我去看看他吗?”
蒲彦修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乞丐,便知多半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此去怕是白辛苦一趟。
小乞丐见蒲彦修不说话,举起一个陶罐晃了晃,急道,“我……我有钱!”
陶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蒲彦修看得出来,这孩子怕是走投无路了,才用这法子骗人。
蒲彦修揉了揉那小孩乱糟糟的头发,叹气道,“好,你带路吧。”
小乞丐领着他们穿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的,走进一间矮破的屋子。一个老人靠在墙边,一条腿蜷着,疼得面色发白。
蒲彦修蹲下去看了看那肿胀的膝盖,思量片刻,轻声道,“老人家,您这是风痹之症,用针效果最好。您……怕不怕?”
老人摇摇头,“不怕。”
蒲彦修接过朱珧递来的针囊,取出银针燎了燎,凝神落针。老人闭着眼皱紧眉头,片刻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一直蜷着的腿竟慢慢放平了,小乞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这年头啊,会针灸的大夫真是少了,当初我太爷爷那会儿,耕地呢老头把腰扭了,后来就瘫在床上了,给我们一家落下的病根……”
老人明显高兴了,絮絮叨叨话起家常,蒲彦修一边收拾针囊,一边嘱咐老人卧床歇几日,不要走动。
小乞丐一路上沉默的听着蒲彦修嘱托,送到巷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那陶罐,一把摔在地上。
“砰!”
陶罐碎的彻底,里面滚出来一堆小石子,小乞丐挑挑拣拣,翻出来三枚铜板,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双手捧到蒲彦修面前,“大夫人好,我……我骗了你!这是我全部的钱了!”
蒲彦修低头看着那三枚铜板,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小乞丐的眼睛,笑着接过那三枚铜板,“好,我收下了。”
小乞丐如释重负地笑了。蒲彦修转头看了朱珧一眼,朱珧会意,默默递过钱袋。
蒲彦修从里面挑了几粒碎银,掂了掂,问,“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小乞丐指了指一旁的瓷碗,挠了挠头,低声道,“乞讨。”
蒲彦修把碎银放在小乞丐的碗里,笑道,“既如此,这些便无关诊治。是你乞讨得来的。”
小乞丐愣了愣,“可是……我……”
蒲彦修再次揉了揉他的头,乱糟糟的头发更加惨不忍睹,“拿着吧。”
小乞丐攥着碎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回了巷子里。
蒲彦修站起身,低头看着手里那三枚铜板,揶揄道,“赚了三文钱,给出去三两银子——这生意做得可真是……亏本。”
朱珧没有接话。他看向巷子深处,那个小乞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挂在檐下的破布帘子轻轻摇晃。
两人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巷口,便听见前头一户人家里传来嘈杂声,许多人进进出出,神色惶急。
蒲彦修探头张望了一眼,好奇道,“这家怎么了?”
外面守着的邻居大婶急匆匆地答道,“生孩子呢,也不知道怎么了,接生婆进去半天也没动静!”
蒲彦修听了,只道,“那真是不妙。”
那大婶上下打量一番蒲朱二人,“怎么,你是个赤脚大夫吗?”
蒲彦修还没回答,门帘一掀,产婆满脸是汗地跑出来,扯着嗓子喊,“啥?有大夫?哪个是?”
话音刚落,她和蒲彦修四目相对,一双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来的正好!快进来看看!”
朱珧扯住蒲彦修的袖子,担心道,“男女授受——”
“人命关天,都这个时候了,还管这些有的没的,迂腐!”
邻居大婶颇为嫌弃的推开了朱珧,蒲彦修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左拉右拽进了屋里。
门帘落下,屋里传出产妇的呻吟声,和产婆焦急的催促声揉作一团,乱哄哄的。
朱珧无措的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迈步,便听旁边一个嗑瓜子的男人指着屋里,“真是奇了,怎么我媳妇生孩子,这家伙比我还着急!”
朱珧站在廊下,闻言冷冷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蹲在门槛边,嗑瓜子的动作一顿,强自嘟囔道,“瞪……什么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官老爷呢!”
话音刚落,蒲彦修掀开帘子,探头道,“王——阿珧,帮我找点枳壳来,产妇子宫脱垂了。”
“好,你别急。”朱珧拿帕子擦了擦蒲彦修脸上的血汗,洇开一小片红色的湿痕。
那男人还在嗑瓜子,“哎,这可是你自己来的啊,老子可没余钱给你!”
蒲彦修转过身,愠怒道,“我不要你钱。你妻子在里头拼命,你若实在闲的没事,去烧壶热水也好。”
男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放下手里的瓜子,慢慢站起来,往灶间走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还没出来,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纸纱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朱珧在外面等了许久,忽听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婴儿的哭声,又亮又脆。屋里也响起一阵欢喜的惊呼,产婆的声音最响亮,“生了生了!”
顿时乌泱泱一群人冲进去,屋里挤满了人,产婆、邻居、帮手的妇人,大家都凑在产榻边看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
隔着那片攒动的人影,朱珧看见了蒲彦修。
蒲彦修悄悄从屋里退出来,逆着人流,穿过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宛如从纷乱红尘中涉水而来,一步步走向朱珧。
身后的欢呼此起彼伏,灯火在他们之间晃动着,把蒲彦修肩头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照得明明灭灭。
他走到朱珧面前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歉然道,“久等啦。”
朱珧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铃,在蒲彦修面前蹲下身。
铜铃泛着暗淡的光,随着朱珧指尖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彦修啊,铃医一生行走四方,定是要有自己的铃铛才行,往后你走到哪里,铃声就响到哪里。”
师父的声音从蒲彦修记忆里渗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朱珧,暗暗想道,师父,我已经找到我的铃铛了。
此时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远处烟花炸裂,孩子们举着花灯在人群里跑过,灯影摇摇晃晃,像一群被风牵着的萤火虫,映照着良人的身影。
蒲彦修站在人群的缝隙里,灯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他身侧绕开,他才发觉,原来今夜是七夕。
身后忽然凑上来一个卖手串的小贩,“公子给姑娘买一串吧!今夜七夕,讨个好彩头!”
蒲彦修回头,那小贩这才看清了他身上沾着的血,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朱珧,笑容僵在脸上,连声道歉退开了。
蒲彦修也没恼,只摆了摆手。
朱珧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绳。细细的一根松松绑在蒲彦修手腕上,垂下一截尾线,像是随手系上去的。
蒲彦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方才那产妇给的,说是谢礼。”
蒲彦修看朱珧依旧不说话,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只是将那红绳解下来,拉过朱珧的手腕,低着头慢慢系了上去。
“一共三两银子,可算还清了。”
朱珧挑眉,“什么?”
蒲彦修低着头,把绳结一圈一圈地绕好,“这一文抵一两寿辰光,愿君眉间无霜,岁岁安康。”
“再一文抵一两好时运,祝君诸事顺遂,长乐无忧。”
第三枚铜钱被他绕了一圈,然后轻轻系在了朱珧的腕上。
蒲彦修顿了顿,抬眼,眸中倒映着朱珧的身影,“末一文……”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碎金般的光尘坠入星河,揉碎了孩童的欢笑。
“唯余寸心,不涉功利,只付长流。”
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朱珧猛地抬起头,心里涌起一片惊涛骇浪,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遍,却看见蒲彦修已经退开半步,状若无事地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街上的灯火。
烟花声渐渐弱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这场宴会终是散了,夜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他周身。蒲彦修的侧影映在灯火里,被暖黄色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正在慢慢地晕开。
朱珧垂下眼,喉结上下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根红绳,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阿珧,”蒲彦修回头叫他,挥了挥手,“走啦。”
朱珧顿了顿,跟了上去。手腕上的红绳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他的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