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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此跑路非彼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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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了下来。
荣府。
二楼走廊旁的电灯散发皎洁光芒,荣珺提着精致的小皮鞋,光着脚蹑手蹑脚往楼下探头。
两人视线相撞,宋知凛对荣珺一点头,接着往荣怀燕房间看了一眼。
知晓宋知凛的担忧,荣珺加快步伐走下楼梯,脚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荣珺穿上鞋子,同宋知凛一起缓缓将门合上。
接着,宋知凛一手揽着荣珺的肩膀,脚步飞快往荣府西侧跑。
荣珺头戴棕色编织帽,奔跑间的风让她不得不用手按压乱动的帽沿。
她拧着眉,小脸皱成一团。
来到荣府西侧的一扇小门,两人这才停下。
“哐啷”一声,沉重的铁链被提起又放下。
这处侧门是宋知凛发现的,白天仆人采买食材都是在此进出,可没想到楚荣成防备心如此强,偏僻狭小的侧门也要在晚上上锁。
宋知凛满脸纠结,暗道自己应该做足准备再来的。
荣珺看了他一眼,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见荣珺对那锁链而去,宋知凛忍不住张口劝说:“没用,打不开……”
荣珺从怀中掏出钥匙,接着插入锁眼,只听“哐啷”一声,婴儿手腕粗的锁链径直坠地。
紧接着,荣珺神色淡然推门走了出去。
见宋知凛迟迟没有动作,她回过头,拧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哦哦……好。”
宋知凛迟钝地点头,一前一后跟着出去。
门口有辆黑色黄包车,一名黑衣黑裤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坐在黄包车栏杆上。
听到声响,男人赶紧把烟头扔进脚下,用脚尖随意碾了两下。
男人等候多时却无半分不奈,待将车拉到荣珺面前,他弓腰行了个礼。
荣珺谨慎地看向四周,最后她问男人:“你来这没被人看见吧?”
对方连忙摇头,回答道:“没呢,荣珺小姐,我等天完全黑才过来,没人瞧见我。”
哎呦!
听清楚声音,宋知凛一愣,这不是郭磊祥吗?啥时候被这小丫头片子收编了?
“那就好。”荣珺点了点头。
她抬脚跨进黄包车,在郭磊祥的搀扶下稳稳当当坐上了车。
见宋知凛还杵在一边,荣珺压低声音催促:“干什么呢!?还不赶紧上来?”
“得嘞。”宋知凛笑着应声,接着也钻进了黄包车。
上车期间他坏心眼的使了些力,弄得黄包车车身一晃。
郭磊祥手臂鼓起青筋,皮笑肉不笑道:“赶紧坐好,小心摔死你。”
闻言,宋知凛转头看向荣珺,语气夸张:“小小姐,你听见没,他说他要摔死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荣珺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理。
郭磊祥黑红着一张脸,语无伦次道:“荣珺小姐你别听他瞎说……我没……”
荣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都别废话。”
“是。”
“大兄弟加油!”
荣珺:“………”
一路上宋知凛视线飘忽,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荣珺身上。
荣珺皱眉,终于忍无可忍:“想问什么就问。”
宋知凛抿了抿唇,略微组织下语言这才开口:“你……当真要与叶金合作。”
荣珺当即反问:“不然呢?”
叶金这个人老奸巨猾,相处的这段时间宋知凛连对方深浅都没摸出半点,然而对方却一眼识破自己与荣珺的合作关系。
这个人,真的能信吗?
宋知凛沉默许久,似乎在思考怎么劝诫荣珺。
荣珺自是知道他的顾虑,别说宋知凛,就连她自己都内心打鼓,这叶金是否与父亲的死有所关联。
毕竟当初在父亲荣昌平遭遇不幸时,本应护卫身侧的叶金不见踪影,最后以“被敌人调虎离山”作为理由搪塞过去。
而凶手至今杳无音讯。
虽内心思绪纷乱,但荣珺还是强装镇静道:“与其留个定时炸弹,不如看在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叶金要搞什么鬼。”
是啊,留个潜在敌人不如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
宋知凛点头,心头郁结一哄而散。
“对!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醉仙楼二楼西侧雅间,荣珺嘴角带笑从屋内推门而出,整个人如沐春风,像是对刚才的交谈十分满意。
宋知凛见此,赶紧起身追了上去。
下楼时,他歪头凑在荣珺身旁,十分谨慎小心问:“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说着,宋知凛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好撞上依靠墙边的叶金。
叶金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知凛撇撇嘴,回过头追问道:“他没威胁你吧?”
见对方如临大敌,荣珺这才回答了他宋知凛的问题,她边往外走边道:“我们聊得很愉快,他愿意帮我动手,而我只需要召集父亲之前的下属,拥护我继承荣府对外一切事物。”
宋知凛不禁发问:“他的条件是什么?”
甘愿做刀,不像是叶金的风格。
荣珺不语,只是一味抿嘴微笑。
然而宋知凛却在一旁追问不停。
荣珺猛地停住脚步,她深深看向宋知凛。
在将对方看得头皮发麻后,荣珺这才缓缓开口。
“这段时间找个理由离开荣府,短时间别回来,千万别让楚荣成起疑。”
荣珺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必大战在即,而宋知凛心生胆气,也是想为杀楚荣成出一份力。
他的仇,他还是想亲手来报。
荣珺却是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并未同意,坚持让对方离开荣府。
两人就这么一路僵持着回了荣府,一来一回约莫两个小时,期间畅通无阻,像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两天后你来接应宋知凛,记住!别被人看见你的脸。”
说完,荣珺摆了摆手,示意郭磊祥可以走了。
郭磊祥点头,心有不满却也是瞪了宋知凛一眼。
宋知凛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对于郭磊祥不痛不痒的挑衅,他索性假装看不见。
荣珺回房间的路上,一旁宋知凛忍不住心中疑惑,他低声问:“为什么让我走?我也想……”
荣珺无声叹了口气,打断他道:“让你走是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
原来不是让自己提前跑路。
一听这话,宋知凛兴高采烈的追问:“什么重要的事?”
荣珺停住脚步,目光灼灼盯着宋知凛:“帮我带走我姐姐。”
楚荣成之前护荣怀燕跟护眼珠子一样,想要带走简直痴人说梦,可如今,荣怀燕整日在自己屋中,存在感极低,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从荣府溜出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像是看穿宋知凛的想法,荣珺淡淡开口:“我是要你绑架我姐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宋知凛微微张嘴,一头雾水:“为什么要绑架荣小姐?”
“楚荣成对外一直十分爱护姐姐,所以父亲那些心腹才会拥护他上位,若是姐姐被绑架,他必会装模作样前去营救。”
宋知凛接话:“到那时在动手?”
荣珺一点头。
她看向宋知凛,目光幽深:“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荣怀燕身子原就不大好,那件事后便更加郁郁寡欢,心气郁结整日闷在屋子中,不出所料给自己闷出来病来。
一天时间,医生来来回回进出荣府好几趟,走时神色凝重,荣府上下都猜测荣怀燕是否真的病入膏肓。
听闻消息,楚荣成有些坐不住,当即去了荣怀燕房中,却被挡在门口不让进。
虽不是第一次热脸贴冷屁股,但这次,楚荣成决心好好冷落荣怀燕一段时间,好让对方认清现实。
如今她哪还有当荣家大小姐时的荣光?
这天,楚荣成正在苏月锦房中听戏,一旁的曲怜温作陪,见窗外天气大好,突然提议要带全家人出去玩。
苏月锦停下嗓子,懵懂地问:“三爷,这租界还有你没玩过的?”
楚荣成站起身,缓缓走上前牵住苏月锦的手,一脸调笑的刮了刮她的鼻尖。
“就你贫嘴,这次不去那些陈词滥调的地方去了,我们到江边做轮渡去。”
说罢,楚荣成便着手去牵一旁的曲怜温,却不曾想,女人往后退了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婉言推却道:“三爷您路上小心,我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就不去了。”
楚荣成沉吟不语,再抬头时,他对着曲怜温点了点头。
“不去也好,你就在家陪着夫人,我跟月锦明天早上就回来。”
曲怜温微笑应下:“是有好久没见怀燕姐姐了,我一会儿就去陪姐姐说说话。”
“嗯,怀燕她……”
楚荣成轻皱眉,似乎还想再嘱咐什么,却一旁的苏月锦嘟着嘴打断。
“三爷~快陪我回去挑衣服,记得叫上那个照相馆的洋鬼子,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
苏月锦扯着楚荣成的袖口,轻巧使着力将人往门外拉。
楚荣成被她这副小女儿姿态逗得发笑,也忘了方才自己要说什么,就这么缓步跟在苏月锦身后。
两人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曲怜温这才迈动僵硬脚步回屋。
她撑着桌子缓缓坐下,抬手捏了捏肿胀的膝盖。
“楚荣成下午出发?”
曲怜温撇了那角落屏风一眼,没好气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还问?”
男人闷笑一声,缓步从阴影走了出来。
半开的窗户透进来阳光,金黄色的光芒落在男人鼻梁上的金属镜框,反射出刺眼的光。
曲怜温错开眼神,目光落在对方提在手中的食盒。
“这是什么?”
叶金抬起食盒晃了晃,笑容淡淡道:“这可是你最爱吃的那家糕点,我废了好大功夫才买到的。”
曲怜温儿时时光被痛苦和汗水占满,其中唯一的一丝丝甜是戏班旁大集李阿婆卖的杏仁饼。
她只吃过一次,师父外出带回的一块被她掰碎吃了半月。
回忆中的香甜味道涌来。
曲怜温被膩得红了眼。
她转过身,颤抖着双手倒了杯茶。
见自己心意被如此忽视,叶金撇了撇嘴,随手将食盒放在一旁凳子上。
见男人抬步想走,曲怜温另倒了杯茶“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杯子茶水乱晃一阵儿,不受控制溢出……
叶金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圈水渍上。
“怎的脾气这么大?谁惹你了?”
曲怜温撇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这么明目张胆出去,是嫌我活太长了?”
叶金有些好笑道:“楚荣成跟苏月锦走了,你这连个丫鬟都没有,有谁会看见我。”
说完,他耸了耸肩,姿态随意坐下。
端起茶杯,叶金浅饮一口,转头对曲怜温道:“要留我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曲怜温指尖颤了颤,苍白的脸颊透着微粉:“谁……谁留你了我……我是有话跟你说。”
叶金来了兴趣,正色道:“哦?那你说来听听。”
曲怜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呼吸,她一直在外人面前裹着壳。
可在见证过自己那段黑暗时光的叶金面前,她即放松又紧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一直压迫着她。
即使两人被栓在同一根绳上,曲怜温还是无法安稳下来,他们之间只有利用罢了。
他放在心上的人……不是自己。
曲怜温掐着手心,斟酌着用词道:“我决定了,事成之后我会去英国,你放心,在仅剩的日子我不会多说半个字。”
叶金沉默不语,看向曲怜温的眼神似乎在探究对方这话的可信度。
曲怜温心脏不受控制的一痛。
片刻之后,她嘴唇微动,露出讥讽一笑。
“你大可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听约翰医生说英国医疗发达,这些年我自己攒了些钱,打算去外国医院试试。”
说完,曲怜温苍凉一笑,又道:“毕竟……有谁会想死呢?”
听到这句话,叶金神色微动。
“到时候我派人送你去英国。”
说完这句话,男人起身离去。
空旷的房间内,一直紧绷的曲怜温松了口气。
跟叶金合作的这些年,她太清楚对方是个心思缜密的,杀人灭口这样的事叶金不知做了多少,以至于一根绳上的楚荣成都对他有所防备。
要不是叶金手里有楚荣成的把柄,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曲怜温清楚,待楚荣成死后,自己就会同现在叶金的处境一样。
她不想死,于是只能恳求对方放自己一条生路。
曲怜温想,她愿意走得远远的,就想那高飞的鸟儿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