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弄春华》雪蚕

12、露馅

　　天刚蒙蒙亮，楚府大门口响起汽笛，宋知凛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开眼睛。
　　他昨晚凌晨才入睡，此时被吵醒，眼中布满血丝，活像红眼鬼。
　　汽笛又响了一声。
　　宋知凛起身穿上鞋，走到窗前撩起了帘子。
　　楚荣成穿着单薄睡衣，微微发福的肚腩撑起弧度，此时正赤脚站在大门口。
　　一旁的赵有为提着鞋想给楚荣成穿上，却被满心焦急的楚荣成踹了个人仰马翻。
　　宋知凛勾了勾嘴角，抬手抓了抓头发，整个人显得极为憔悴，接着他打开窗户，大喊道：“三爷等我，我这就下去开门。”
　　因为离得远，楚荣成只是抬头看了宋知凛一眼，接着转头对赵有为训斥了些什么。
　　赵有为脸色有些不好看，双拳紧握身侧，垂着头不吭声。
　　楚荣成越说越来气，抬手把赵有为的头打得一偏，他使的全力，登时在对方的脸颊留下深红，根根分明的指痕。
　　就在楚荣成再一次扬起手时，宋知凛一溜烟跑下来，即使累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也还是动作麻利的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接着，宋知凛连忙为楚荣成带路：“医生已经来过了，前脚刚走………”
　　楚荣成脚步飞快，厉声打断道：“医生怎么说！？孩子保住了没！！！”
　　见这架势，宋知凛不敢耽搁，言简意赅道：“三爷放心，夫人和孩子都无恙。”
　　楚荣成听后松了口气，一旁的宋知凛又详细说明了下情况：“医生给夫人诊治后留了些安胎药，夫人吃下后腹痛和见红都好了些，就是心情有些不大好，现在小小姐正陪着呢。”
　　“还好人没事。”楚荣成呼出一口气，接着，他用食指点了点身后的赵有为，表情扭曲道：“跟了我这么久，还是弄不清楚事，还好夫人和孩子没什么大事，不然我一枪毙了你！”
　　赵有为脸色涨成猪肝色，很想说是你寻了新欢，还下死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只是将来送消息的丫头暂时拦了下来而已，竟也把错全怪在他头上。
　　楚荣成是个人精，哪里不知道赵有为此时满心怨怼，只是碍于自己威慑才任打任骂。
　　而他，最容不下这样的人。
　　楚荣成顿住脚步，一把掏出赵有为腰间的枪，黑压压的枪口抵住对方额头，他使了点力气，迫使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在想什么？”楚荣成眯了眯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赵有为眼中的不满转化为恐惧。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我……”
　　一路快步，此时已然到了荣怀燕门口，宋知凛抬起手，在赵有为瞪大的目光中缓缓将枪口单手推开。
　　“三爷，夫人体弱，且一直心绪不宁，还是不宜见血的好。”
　　楚荣成顿了下，神色莫名看了宋知凛一眼，接着，他闷声笑了下，随手把枪扔进宋知凛怀中。
　　“我逗有为玩的，就想吓吓他。”说完，楚荣成偏头对赵有为道：“有为，你不能怨我吧？”
　　赵有为扯出一抹苦笑：“三爷，我一切都是您给的，感激都来不及，又岂敢怨您。”
　　楚荣成深深看了赵有为一眼似乎在内心评判赵有这话是真是假。
　　沉甸甸的黑铁块紧贴胸口，宋知凛紧绷着身体不敢乱动。
　　“三……三爷……这不能走火吧。”
　　这话一出，原本紧张的气氛被打破。
　　楚荣成没回答，嘴角笑容大了些，掠过两人推开了房门。
　　不多时，里面的荣珺走了出来，依然是冷着一张笑脸，可宋知凛却觉察出对方愉悦的心情。
　　宋知凛没摸过枪，此时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一般，不敢乱动分毫。
　　赵有为抿了抿唇，最终向前迈了一步。
　　“欸？他给你枪了？”
　　荣珺抢先一步，满眼好奇的抚摸着精致非常的手枪，她用孩童般的语气问宋知凛：“能借我玩玩吗？我明天就还你。”
　　接着，不等宋知凛开口，荣珺就已拿着枪，像是得到什么新奇的玩意，欢天喜回屋关上了房门。
　　宋知凛苦着脸对赵有为道：“这枪……我明天一定还你。”
　　闻言，赵有为摇了摇头，十分收敛地笑了下：“不用了，三爷给你就是你的了。”
　　“嗯？这就算给我了？”宋知凛有些没弄清楚状况。
　　赵有为点头，路过宋知凛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三爷要重用你了。”
　　站在阁楼之上，见赵有为的身影逐渐消失，宋知凛不语，只是一味苦笑。
　　重用吗？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要说楚荣成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苏月锦，她跟着江怜温练了近半月，甚至由原来坐北朝南搬去了离江怜温近些的偏僻房间，天天练习京剧，虽没基本功，效果差强人意，可苏月锦独特的声音条件也唱出了些别的韵味。
　　这不，得知楚荣成回家，苏月锦悉心打扮了一上午，直到江怜温不厌其烦夸赞了百遍，她才心满意足。
　　苏月锦原以为楚荣成会遣人唤她，谁知对方连中饭都没叫她去吃，让丫环婆子做好端到荣怀燕房中用的餐。
　　苏月锦气得面容扭曲，连饭都没胃口去吃，呆坐了一下午的她决心不能这样。
　　她得主动，不然楚荣成那个老东西真能把她忘个一干二净。
　　那样的话，她会跟江怜温一样凄惨。
　　想到这里，苏月锦再大的委屈也消了。
　　楚荣成下午的时候出去了一趟，苏月锦竖起耳朵听，一听见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她便满心欢喜的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直到全身上下完美得无可挑剔，苏月锦这才走出房门。
　　穿过走廊，还未等苏月锦进入客厅，便迎面撞来一人。
　　苏月锦身子一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双手扶住门框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阿莲抬起头，见自己竟撞上了苏月锦，登时慌了心神。
　　原本强装镇定的她，此刻双手忍不住发抖。
　　“二姨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瞎了眼，没撞疼您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阿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毫不留情将额头撞向地板。
　　“你这副样子，衬得我好像那罗刹一般。”苏月锦摇头失笑。
　　她微微弯腰，拉着阿莲的手臂将对方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阿莲眼中含着泪花，而苏月锦则是一愣。
　　十四五岁的年纪，原是不谙世事般灿烂，她却如同惊弓之鸟卑微。
　　苏月锦也是苦过来的，父母死后，她便跟着叔父，被叔母动骤打骂，刚过十六便被叔母卖进窑子里。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七窍玲珑，说自己还小，再过两年就给妈妈挣大钱，鞍前马后，哄着老鸨愿意再等等。
　　毕竟这样上等的货色，老鸨也想物色个有钱的主。
　　两年的时间，苏月锦用尽浑身解数保住自己，一天晚上，自认为做足万全准备的她，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了出去，那是她第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
　　然而还没到苏月锦喘息，她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绑了回去，刚开始是想寻死来着，可饿了五天的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濒死之际，苏月锦看见父母温和的笑着，他们都样子都很模糊，面容白得像纸，但她知道他们是来接自己的。
　　恍惚间，她听见门外老鸨说了什么，再然后就是一个硬的像石头的馒头扔了进来。
　　闻着鼻尖微弱的麦香，苏月锦闭上了眼睛。
　　有人掐着她的嘴，有人按着她的腿，冰凉的井水入喉，她被呛得鼻涕眼泪横流。
　　最终，苏月锦没能死，老鸨说她命硬，又说她命好，之前来过一次楚三发达了，要带她走。
　　苏月锦想，走了好啊，她也能过好日子了。
　　思绪回笼，苏月锦苦笑一声，替阿莲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故作生气，轻哼一声后道：“你怕我什么？难道我长得像恶鬼？”
　　“不不不……”阿莲赶紧摇头：“二姨太貌美如花，最是漂亮了。”
　　苏月锦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倒是嘴甜，以后别这么毛毛躁躁的了，也就是我，你要是撞了三爷，小命可就没了。”
　　阿莲像是被吓着了，耸着肩膀如同鹌鹑般点了点头：“谢二姨太，我知道了。”
　　话说到这也就过去了，偏生苏月锦多问了一句：“你这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去哪？”
　　阿莲咽了咽口水，将右手又往后藏了藏，半晌才道：“我早上……早上吃坏肚子，想去茅房这才着急了些。”
　　苏月锦用手帕掩了掩鼻子，抬手挥了挥，笑骂了句：“你这丫头，我说什么有股味道，还不快去。”
　　“是。”阿莲连忙应声：“我这就去。”
　　待阿莲走后，苏月锦收回视线，摇头失笑。
　　同为女人，她怎会闻不出那血腥味。
　　小姑娘就是腼腆。
　　似乎是感知到视线，苏月锦下意识抬头望二楼看去，却只见一个圆润的后脑勺，扎着红色头花的马尾因为走动轻轻晃动着。
　　突然想到什么，苏月锦笑容停滞，嫣红的唇瓣微张。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