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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清雪抬起头 ...

  •   春日暖阳穿过帷帘,化作几缕轻柔的光柱,其中一缕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清雪的眼皮上,暖意酥麻。

      她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清雪便毫无防备地跌入了一池春水般的眼眸里,赵世子正支颐侧卧,笑眼盈盈地瞧着她,那目光比帐外的晨光还要柔和几分。

      那份柔和中却又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昨夜零散的记忆猛地漫上心头,清雪只觉一股热意从耳根烧起,瞬间燎遍了双颊。

      她轻呼一声,扯过锦被便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低低的笑声从被子外传来,赵世子好脾气地去扯被角,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含着刚醒的微哑,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满足。

      待被他揽着腰身,轻轻带进怀里时,清雪才透过他肩头的空隙,瞥见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她身子微微一僵。

      “……该去向老夫人问安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第一天若是迟了,老夫人会怎么想?那点儿新婚的羞赧,顷刻被冰冷的惶恐淹没了。

      赵世子察觉了那细微的颤抖,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带着沉稳的节奏,仿佛在安抚受惊的雀儿。

      “不怕,”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祖母那里有我呢,况且天色还早。”

      他的唇顺着清雪细白的脖颈而下,一双大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动作着,清雪有些痛不自觉轻呼出声。

      赵世子闻声从她胸前抬起头看向她,只见少女双眸含泪仿若一汪盈盈春水,双眉紧蹙,脸上的红晕更显几分娇俏。

      他再也忍不住翻身压在了她身上开始动作。

      不知为何,她却忽然想起昨日在顾府偏厅,仵作褪去妆容后,露出的长姐那张苍白、冰冷的脸。

      待二人收拾完毕站在找老夫人房门口时,清雪脸上的红晕还未消下,双眼红肿。

      赵世子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妇,嘴角微微勾起笑容,伸出手揽上了她的腰肢带着她往前走:“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走。”

      清雪亦步亦趋地跟在赵世子身后,始终落后他半步。

      正阳侯府的老侯爷年轻时为国驻守边疆落了一身的病,回京后特向陛下求请回乡下老家养病,每年只有春节来京都小住月余,就连此次世子大婚也是向老侯爷去信一封,老侯爷回信时随了不少新婚贺礼,只说待年底再见见这新儿媳。

      赵老夫人的院落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清雪很熟悉这个味道,自己的母亲常年礼佛,身上常年沾染着这种清苦的香气。

      只是,这熟悉的香气并未令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想起来母亲昨日在长姐死后冷淡的眼神。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屋内,明亮通透的屋子却无端令清雪有些害怕。

      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二人。

      赵世子和清雪分别接过婢女递上的清茶,齐齐跪在赵老夫人面前敬茶。

      “祖母,孙儿带媳妇来向您请安,”赵世子亲昵地笑着,“祖母请用茶。”

      清雪也将茶盏微微朝前递了一些,低垂着头,声音因害怕而有些颤抖:“祖母,孙媳请您用茶。”

      赵老夫人心情大好,接过二人的茶盏浅尝了一口,又亲自虚扶着清雪的小臂示意她起身。

      “好孩子,不怕,”赵老夫人安抚似的拉起清雪的手,“过去的便不再提了,你既已嫁入侯府,侯府此后便是你的家。若是他给你委屈受,只管来找祖母做主。”

      过去的便不再提了。

      清雪垂着眼,强忍着自己的泪意。

      她的长姐昨日新丧,家里为了掩盖这桩丑闻必定是草草了事,长姐都无法得到一个体面的葬礼。

      怎么能过去呢?

      可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多谢祖母。”

      赵世子母亲早逝,赵老夫人从小为这个孙儿操了不少心,祖孙二人感情颇深。

      他闻言笑着抱怨:“祖母有了孙媳眼里就没有孙儿了。”

      “还不是你平日里不让我省心,”赵老夫人笑瞪了他一眼,又拉着清雪的手,语气亲切,“哪有清雪这般乖巧惹人疼爱。”

      婢女适时递来一个木盒,赵老夫人打开木盒拿出一个白玉镯,拉起清雪的手腕要给她戴上:“这原是他母亲的遗物,却也是侯府夫人之物,如今便交给你了。”

      清雪看得出这玉镯成色、种水极好,定不是俗物,有些不敢接,求救般地看向赵世子。

      赵世子笑着安抚她:“祖母给你,你安心接着便是。”

      赵老夫人见状笑得更是开怀,拉起她的袖子就要给她戴上手腕,可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清雪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的瘀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赵老夫人又看了看清雪红肿的双眼,瞪了赵世子一眼,笑骂道:“臭小子,清雪年纪还小,一点不知心疼人,注意着些。”

      赵世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清雪的眼神越发深邃。

      “好孩子,”赵老夫人轻柔地将玉镯为她戴了进去,“我这有些祛淤的药,一会送你院子里去。这臭小子欺负你,你就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出气。”

      清雪羞赧地看了一眼赵世子,迅速低下了头,声音不大却让赵老夫人喜笑颜开:“夫君待我很好,祖母放心。”

      这话说得温顺妥帖,赵老夫人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她向来喜欢聪明人。

      离开赵老夫人的院落,他拉着清雪的手:“府中还有几位姨娘,你年岁虽小却是主母,往后不愿见便不见,今日我陪你见见便成。”

      从前清雪跟在顾清霜身边,也听到过顾母劝慰顾清霜:“世家子弟身边,哪个没有几个妾室,她们终归是越不过你去,若你早日诞下子嗣,此生便无忧了。”

      当时长姐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清雪此刻隐隐约约有些明白长姐当时的心情了。

      清雪这般年纪正是春闺做梦的年岁,谁不曾幻想过翩翩少年郎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可现实却是要面对后宅里的三妻四妾。

      待她坐在主位只看到两位时小声地倾身问身侧的世子:“夫君不是有三位妾室吗?”

      堂下两位妾室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赵世子面色淡淡,看着她勾了勾唇:“那位前阵子得了急病死了。”

      清雪怔了怔,未再追问,两位妾室安安分分地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赵世子的两位妾室,一位名唤彩云,是赵世子从前的通房丫鬟,后被抬为妾室;另一位名唤若尘,京都有名的花魁,曾经一舞动京都。

      二人依次向清雪敬茶,赵世子拿帕子拭去了清雪唇边的水渍,清雪害羞地低下了头。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若尘含笑打趣,“世子竟也有怜香惜玉的一日。”

      赵世子笑骂她:“就你会说话。”

      清雪好奇地看着她,若尘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清雪把顾母一早准备的东西送给二人,若尘笑着接过:“夫人平日无事,可来寻香院玩。”

      彩云不像若尘那样长袖善舞,只笑着向清雪表达她的善意。

      “少跟她玩儿,省得她教坏你,”赵世子拉着清雪起身,“我带你去府中四处转转。”

      清雪出了屋子悄悄出了一口气,赵世子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

      清雪大概是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不自觉露出点小女儿情态,摇了摇脑袋,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晃:“话本子看多了,还以为妾室都凶神恶煞的呢。”

      “你啊,”赵世子好笑地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真是可爱。”

      赵世子带着她在院子里四处瞧着,却在快到花园时听到了一阵喧闹。

      他松开她的手快步向前走去,清雪提裙跟上,绕过一丛翠竹,看到三四个少年正围着一个人推搡取乐,被围在中间的那人瑟缩着身子,紧紧抱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既不反抗也未呼救,只是沉默承受。

      赵世子怒喝一声,上前一人踹了一脚,一个个都被踹得抱着肚子仰躺在地上呼痛。

      “没事吧?”赵世子小心地扶起那个人,“可有哪里受了伤?”

      清雪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是个少年,瞧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白净,他的眉眼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那双眼眸令清雪心头一颤。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没有被任何人间的尘埃沾染过。

      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几分惊惶,像受惊的小鹿,却在看到赵世子的瞬间,化作了几份惊喜。

      他高兴地说了什么,赵世子摸了摸他的头,少年开心地跑走了。

      赵世子怒骂姗姗来迟的奴仆:“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照顾二少爷?”

      几个少年这才意识到那人的身份,连滚带爬地跪地求饶,赵世子冷哼一声:“滚吧,让你们父母来见我。”

      待他们狼狈离去,赵世子回过身,重新拉起清雪的手,带着她走到水榭。

      清雪轻声问:“方才那人是谁?”

      “是我堂弟,单名一个澈字,”赵世子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二叔在战场上为保护父亲而死,二婶惊惧之下早产,孩子先天不足,后来二婶也撒手人寰了,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

      清雪这才想起似乎听长姐提起过这位二少爷。

      他自幼丧父,后母亲离世,祖母和堂兄将他养在侯府中,他不愿接触外客也不愿习武,成日里就抱着旧书看。

      长姐说,他像一株被养在瓮中的兰草,没见过风雨,天真地以为世间都是好人。

      清雪垂下眼睫,她有长姐和大哥,十分理解赵世子的情绪,更何况她昨日刚失去了长姐。

      清雪伸出小指,勾住了赵世子的手。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以后我也是堂弟的亲人,我们一起照顾他。”

      赵世子垂下眼眸看着她,眼眸深深看不出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奴仆的呼喊。

      “世子,军营那边传来消息北蛮有异动,要请您去一趟。”

      赵世子神色严肃,他本因大婚休沐,若不是大事不会找到他这里来,他摸了摸清雪的脑袋:“我会尽量在你回门前赶回来,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清雪点点头:“夫君放心。”

      赵世子转身离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水榭重新安静下来。

      清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勾过他手指的那只手,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清雪不想回正房,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带着陌生的气息,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不想遇见任何人,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主路,任由脚步将她带向未知的深处。

      侯府的后院比顾府大得多,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像一座迷宫。

      清雪走了许久,身边的景致越来越荒凉,青石板路上开始出现落叶,两旁的灌木也疏于修剪,显然很少有人来这里。

      路的尽头是一个偏僻的院落,院墙斑驳、木门半掩,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

      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院中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黑洞洞的,静静地望着天空。

      清雪走过去,垂下头往井里看了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冷气从井底涌上来,拂过她的脸。

      清雪打了个寒颤。

      清雪从枯井边离开,走到院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秋千架。

      秋千架是用粗麻绳和一块旧木板做的,绳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木板也被坐得光滑,显然常有人来。

      秋千架旁种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白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给这个冷清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清雪快行了几步,坐在秋千架上,木板微微下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轻轻晃了晃,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带着她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远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感到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天真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也喜欢秋千呀?”

      清雪微怔,睁开眼,回过头。

      阳光正好照在那个人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是方才那个少年,赵世子的堂弟赵澈。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院子里,正站在秋千架旁,歪着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清雪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长姐也总是用这样干净、认真的眼眸看着她。

      “是啊,”清雪弯了弯唇角,“我也喜欢。”

      赵澈似乎很开心,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秋千。”

      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像一只找到了玩伴的小狗。

      清雪看着他,心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她微仰着头看向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笑容照得柔和而温暖:“好呀,我叫清雪,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阿澈,”他的笑容如同三月暖阳,“阿娘说这是希望我做一个君子的意思。”

      清雪的笑容顿了一下:“阿澈,很好听的名字。”

      赵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忽然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清雪,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嗯,新来的。”

      “那你以后会常来吗?”赵澈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这里很少有人来,我一个人玩秋千的时候,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清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长姐出嫁前那一晚,她也这样缠着长姐要长姐陪她。

      “会的,”清雪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常来的。”

      赵澈开心地跳了起来,绕着秋千架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清雪面前。

      那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起毛,但被保护得很好。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赵澈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里面有好多好多故事。阿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念给我听。”

      他翻开书,指着一页给清雪看:“你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在赶考的路上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后来他们……”

      清雪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她看着赵澈那双在阳光下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本被翻得起毛的旧书、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不设防的欢喜。

      这里也有一个人用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就像长姐从前那样。

      清雪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赵澈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讲的故事不好听?”

      “不是,”清雪摇了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对他笑了笑,“你讲的故事很好。”

      赵澈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听的故事会让人哭,可他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翻着书,声音清脆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溪水,清清凉凉的,一字一句地流淌进清雪的耳朵里。

      春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秋千在风中轻轻晃动,缤纷的野花在阳光下摇曳。

      清雪坐在秋千上,听着赵澈念故事,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移过去。

      赵澈念完一个关于人鬼妖仙的故事,清雪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轻声问:“阿澈,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

      赵澈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阿娘曾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我们。”

      他指了指天边刚刚升起的第一颗星:“你看,那颗就是阿娘。”

      清雪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颗星很亮,在橘红色的晚霞中倔强地闪烁着,一旁另一个影影绰绰的星也在闪烁着。

      “那颗一定是阿爹,”阿澈看着星子语气天真,“我虽没有见过阿爹,可阿娘说不论她走到哪里阿爹永远跟着她。”

      “那长姐也变成星星了吧,”清雪看着渐渐暗沉的天空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澈没有听清歪着头问:“什么?”

      清雪摇了摇头,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尘:“没什么,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赵澈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他把书小心翼翼地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它安稳了才对清雪笑了笑:“清雪,你明天还来吗?”

      清雪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来。”

      赵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清雪抬起头,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长姐,你在那里吗?

      你看得到我吗?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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