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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哪怕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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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子因军情异动,直到三日回门的一早才赶了回来。
回门的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时,清雪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是激动还是什么?清雪自己也说不清。
赵世子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像一张蛛网密密实实地将她裹住。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清雪侧头看他,光影挤过车帘缝隙洒向他深邃的眼眸,那眼眸似乎能容纳她所有的惶恐不安,温柔地将她包裹其中。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抬手掀开车帘,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她闭了闭眼。
顾府的正门敞开着,屋檐上的红绸早已撤下,门楣上连一点喜色都未留下,仿佛三日前的婚事从未发生过,只有门框两侧贴着的新春联还泛着簇新的红,看不出半分几日前喜事的痕迹。
顾父、顾母与顾承宗三人盛装站在大门外。
清雪被赵世子扶着下了马车,她抬眸便看到父亲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是父亲遇到上官或权贵时才会露出的笑容,亲切中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顾父快步迎上前朝赵世子拱手行礼:“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赵世子微微颔首,面色淡淡并未接话。
顾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仿佛才看到赵世子身边的清雪似的:“清雪回来了,你母亲可是日日都在想你。”
回来了。
清雪听着这三个字,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荒谬感。
新婚当日长姐惨死,她被匆匆塞进花轿、被送进正阳侯府那样的高门大户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未来,但她回到这里父亲一句简单的“回来了”,仿佛她只是出门和从前一样去逛了一场庙会。
她垂下了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顾母适时上前拉起清雪的手,她指节微凉,和清雪对母亲常年的印象一样,永远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一路可还顺利?”顾母的声音平稳,目光从清雪脸上掠过落在她身侧的赵世子身上,微微弯了弯嘴角,“世子军营忙碌还亲自陪清雪归宁,辛苦了。”
清雪的目光一直落在母亲脸上。
顾母的脸上的脂粉匀净妥帖,面上没有因痛哭留下的红肿。
“母亲,”清雪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去瞧瞧长姐。”
顾母的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如果不是清雪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你长姐……”顾母看了一眼赵世子随即靠近清雪压低了声音,“已经入殓明日出殡,你今日是你回门的好日子,莫要冲撞了。”
入殓、出殡。
清雪怔怔地听着这两个词。
长姐的死似乎对于他们而言就像雨滴落在了屋檐上,顺着檐角砸在了青石板上,只在砸下去那一刻发出了一点响声,然后就被雨水冲走什么也没留下。
“我想去看看,”清雪的声音比她自己想的更平静坚决,“上柱香也是好的。”
顾母的眉头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时顾父走了过来,语气里充满了急于了事的敷衍:“去吧去吧,上柱香就出来,莫要耽搁太久。”
顾父面对赵世子则是另一副嘴脸,笑得谄媚:“世子,我们不如移步书房,说说承宗他的官职……”
清雪闻言看了一眼顾承宗,顾承宗却低下头回避了她的眼神。
顾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陈妈一眼,陈妈微微点头向清雪行了个礼:“世子夫人,请随奴婢来。”
赵世子拉住了清雪的手:“我陪你去。”
顾父讪笑着未再开口。
灵堂设在顾府最偏僻的西跨院。
清雪被赵世子牵着手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里从前是堆放府内杂物的院子,夏日长苔藓,冬日结寒冰,阴凉潮湿。
长姐最怕冷,从前带着清雪路过这里时都要快走两步,说这里的风像是从地底吹上来的,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如今她却长眠于此。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
一张黑漆供桌、一盏长明灯、一个牌位、一具薄棺。
香炉里的香灰只有薄薄一层,看不出有人来祭拜过的痕迹。
清雪跪在蒲团上,双手将陈妈递来的香举过头顶,她看着牌位上“顾氏清霜之位”几个字,眼眶里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长姐、长姐。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可喉咙却像窒息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她有很多话要和长姐说,可是所有堵在喉咙里的话都化作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赵世子不知是何时从陈妈手中接过一炷香,他站在那里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他的动作从容、熟练,想来没少祭拜父母和军营里战死的士兵。
清雪微微仰头看向他,是因为他的动作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
清雪看着他被屋子阴影遮住的侧脸,他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在哀悼长姐。
可是三日前,在偏厅摸着长姐脖颈上的淤痕时他面上没有半分哀悼。
清雪猛地垂下眼不敢再想。
“清雪,”赵世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轻柔柔的,“起来吧,地上凉。”
他伸手扶起她,宽大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臂,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熨帖。
清雪借力站起来,可膝盖因跪得太久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被赵世子稳稳地揽住了。
“小心。”
清雪抬头看他,他的眼里映着香案上正燃的檀香,亮亮的,像天上的星子一样闪烁明亮。
离开灵堂后,顾父派人请赵世子去前厅喝茶,他看了清雪一眼似乎在询问她是否要一同前往。
清雪摇了摇头:“我想去给母亲请安。”
赵世子没有勉强,温热有力的大掌握了握她的手:“那我一会来接你。”
他的手离开时,清雪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顾母的佛堂在东跨院,清雪人还未到远远儿就闻到了檀香的味道,清苦幽深,和母亲这个人一样。
顾母正跪在佛前诵经,木鱼一声一声地敲着,节奏沉稳、不急不缓。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母才诵完经,将木槌放下转过身来。
“坐吧。”她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清雪坐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蒲团面,激得她微微一颤。
“母亲,”清雪开口,声音有些涩,“长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母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仵作说了,是她的贴身婢女翠儿见财起意勒死了她,又伪装成自缢,”顾母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在背诵一篇熟悉的经文,“翠儿已经处置了,此事莫要再提。”
处置了。
清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翠儿她……认了吗?”
顾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认不认的,有什么关系?”顾母说,“正阳侯府接受了这个说法便好,你已经嫁入了侯府,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
“你长姐的事,过去了。”
过去了,又是这三个字。
清雪忽然想起三日前,赵老夫人也对她说“过去的便不再提了。”
她们都让她过去。
好像长姐是一条被风吹落的树枝,捡起来扔到一边路就可以继续走了。
“母亲,”清雪的声音微微发抖,“迎亲前一日我去看过长姐,她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很暗的灯,她的手也很冰,她还让我第二日晚些来……”
“清雪,”顾母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今日是归宁,你长姐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了,懂了吗?”
清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顾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这动作瞧着母女情深,可清雪感觉到那只手碰到她的脸颊时没有任何温度。
“你现在是世子夫人了,”顾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过得好,顾家才能好。”
“你长姐的事,忘了吧。”
清雪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她依然找不到半分悲伤。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摔破了膝盖哭着跑去找母亲。顾母正在佛堂念经,头都没有回只是说了一句“去找你长姐”。
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因为受伤去找过母亲。
而长姐会蹲下来轻轻吹她的伤口,“不疼了不疼了,长姐在呢”。
可是长姐不在了。
清雪垂下眼轻轻地说:“女儿知道了。”
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跪回佛前,拿起了木槌。
“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顾母:“何事?”
“女儿想带阿翎一起走,阿翎服侍女儿久了,一时不在身边处处不方便。”
“可以,晚些我让陈妈把人送到侯府去。”
木鱼声再次响起,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清雪从佛堂出来时,她看到顾承宗正背对着佛堂门站着。
“大哥。”清雪轻轻开了口。
顾承宗的身影愣了一下方才转身:“小妹……在侯府一切可好?”
清雪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世子亲自陪我回府归宁,态度也并非迎亲当日,大哥为何会有此一问?”
顾承宗难得在清雪面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听闻……”清雪看着顾承宗,“大哥的仕途又更近一步,恭喜大哥。”
顾承宗似乎有些慌乱:“小妹,我……”
清雪看到了赵世子在院外等她,只轻轻说了一句:“父母不在意,可我希望长姐能葬在一个好风景处,生前的一切都如云烟,死后的体面总是要有的。”
“我会的,”顾承宗垂下了头,“我会的。”
阳光落在院外的赵世子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看到她出来,嘴角微微上扬朝她伸出手:“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
清雪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宽大、粗糙、布满老茧,那是一只握刀剑的手,也是一只在洞房夜里抚过她全身的手。
她不知道这只手是否可信。
可是此刻,她站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却觉得无处可去。
父亲把她当成了攀附侯府的梯子,母亲把她当成了维系家族的工具,大哥、大哥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有这个人笑着朝她伸出手说“回家”。
清雪把手放了上去。
赵世子握住她的手,拇指又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起来像在马车上时一样。
那触感让她想起长姐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的手。
不一样的温度,却是一样的安心。
让人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这么靠过去的安心。
清雪垂下眼,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外走。
身后,顾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在灵堂时,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当她回首时只看到站在阴影处一身白衣的顾清霏,顾清霏本欲上前,可她看到身侧的赵世子时,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般匆匆离开。
顾清霏分明有话要与她讲。
清雪猛地想回头,赵世子却在这时侧过头来笑着问她:“饿了没有?回去让厨房给你做碗热汤面。”
他的笑容太好看,好看得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马车辘辘地驶离顾府,清雪闭上眼睛靠在赵世子肩头。
三日了。
从他离开侯府的那一夜起,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第一夜。
她没有吹灭守夜的小灯,她躺在婚床上,身侧空荡荡的,伸手摸过去只有冰凉的锦被。
第二日,她想去找阿澈。
去找那个枯井院子、那架秋千、那双干净的眼睛。
侯府的回廊九曲十八弯每一道门都长得差不多,她迷了路。
最后是一个婆子发现了她,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回了正房。
她在窗前坐了一整天,看海棠花瓣一片片落下来。
第三夜,她开始一遍遍数窗外的繁星,一颗又一颗没有尽头。
现在,她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不想松手。
哪怕她知道,这根浮木未必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