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这个世上再 ...


  •   顾承宗沉默地在清雪身后送她去书房。

      其实往日里都是如此,清雪蹦蹦跳跳地挽着清霜说着白日里发生的趣事,顾承宗笑意盈盈地走在身后看着她们姐妹俩。

      可是今日顾承宗走在清雪身后,她总是觉得不舒服,她的思绪繁乱,未留意脚下趔趄了一下。

      顾承宗从身后扶了她一下,她才稳住身子。

      不过短短一个清晨,她却恍如隔世。

      “小心些,”顾承宗轻轻地扶了扶清雪的手臂,“以后可要稳重些,不可再如此鲁莽。”

      清雪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睡了一觉,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了顾父书房外,还未迈进房门便从敞开的房门里看到了身着喜服的赵世子稳如泰山地坐在书桌前,似乎颇感兴趣地看着顾父未写完的字。

      清雪还在门外踟蹰,顾承宗先开口:“父亲,清雪到了。”

      站在赵世子身后的顾父和赵世子齐齐朝门外看来,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清雪有些不适。

      平日里顾母总教导她们姐妹俩不得见外男,但凡出门随顾母去寺庙都要戴围面,在家中仆从们也都是低着头,不会像赵世子一样用如此直白、玩味的目光看向她。

      顾父点点头:“进来吧,站清月、清霏身边。”

      她这才注意到房内还站着顾清月和顾清霏。

      顾清月是王姨娘的女儿,比清霜小半岁。

      顾清霏是孙姨娘的女儿,年岁与清雪只差月余。

      清雪方站定便瞥到顾清月面容上浮现少有的激动神色,而顾清霏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

      她们二人也一同养在顾母身边,只是王姨娘不安分,趁着顾母当年有孕爬上了顾父的床,也不知她给顾清月说了什么,她自小事事与清霜比较,自诩除了出身以外一点也不输清霜。

      顾父开口打破了清雪的思绪:“今日之事是个意外,可与正阳候府的亲事还要继续,赵世子大人有大量不怪罪我们顾家,你们不论谁嫁去了侯府可得时时心怀感念。”

      清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冰凉得像清霜一般。

      赵世子站起身来,饶过书桌走到她们面前。

      清雪看到那双白底红靴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也许不止是一瞬,她不知道,她只觉得那一刻心跳得格外快,清雪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清霜那苍白的面容,像一朵刚刚盛开就枯萎的花朵,甚至昨晚她还活着,此刻已经长眠。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双红靴终于向她旁边走去,走过了她身边的顾清霏停在了顾清月面前。

      清雪低垂着头,所以她看到顾清月没忍住向前轻挪了一点。

      是了,她自小事事与清霜比较,如今清霜不在了,她必然是想要趁机而上的。

      “抬起头来。”

      赵世子的声音玩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大概是顾清月抬起了头,清雪听到赵世子轻笑一声:“模样倒也算得上周正。”

      顾父赶忙上前:“清月这孩子自小就聪慧机敏,不输清霜,您瞧着如何?”

      “说得在理,”赵世子抬手捏着顾清月的下巴转了转,话锋一转,“只是这模样瞧着怕是机敏过了头。”

      赵世子用力甩开她,清雪看到顾清月向后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就她吧。”

      清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承宗推搡着道:“清雪,还不快与父亲拜别,时间仓促,这就要去准备了。”

      清雪迷茫地抬起头,撞见顾父脸上竟浮着一层近乎轻松的喜色。他转向赵世子,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谄媚:“清雪虽年幼,却也及笄了,虽不如她长姐沉稳,却也算……活泼可人。”

      顾父话音未落,赵世子已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了她冰冷的面颊。他的手很大,指节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粝,那大手贴上清雪的面庞时,她浑身一颤。

      他低头端详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瞧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顾父如蒙大赦,连声催促顾承宗带清雪下去更衣,莫误了吉时。

      转身时,清雪瞥见顾清月眼中的怨恨,与她往日偷望长姐时一模一样;而一旁的顾清霏正低头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清雪都恍如梦中。

      喜服是仓促寻来的,并非新制,在清雪的身上有些宽大。

      两个仆妇的手像铁钳,不容分说地将清雪压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肿着,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三姑娘,时辰紧,您且忍忍。”梳头的仆妇声音平淡,手下却毫不留情,篦子刮过头皮,扯得清雪一阵锐痛。

      她盯着镜中那个被强行摆布的自己,觉得那不像是个人,倒像傀儡戏里等着描画脸谱的傀儡。

      敷粉、描眉、点唇。

      另一位仆妇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开始教导。

      “姑娘今夜侍奉世子,乃是本分。世子若亲近,不可抗拒,需柔顺承欢。”

      话语直白赤裸,将隐秘之事摊开在冰冷的空气中,清雪感到耳根烧灼,胃里一阵翻搅。

      “若痛,便忍着,女子皆有这一遭。”

      “若见了红,是贞洁的凭证、是喜事,莫要惊慌。”

      清雪紧紧闭上眼,睫毛颤抖。

      那嬷嬷见她如此,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更压低声音,说了些更露骨的“房事技巧”。那些词汇粗鄙如钝刀,切割着她最后的羞耻心,她不耐地捂上了耳朵。

      顾母不知何时来了,她用力拽下了清雪的手,声音里带着从佛堂带来的清幽:“你不愿听也得听,你嫁过去就得学会伺候世子,你是高嫁本就低人一等,整个侯府唯有世子是你的依靠,明白了吗?”

      清雪最是惧怕母亲,不知为何,她从小就觉得她比父亲可怕多了。

      清雪泪眼朦胧间看到了顾母的眼神,她希望能在其中寻找到一丝悲痛与不舍。

      可是没有。

      妆毕,沉重的凤冠压下。嬷嬷将鲜红的喜帕递到她眼前。

      “姑娘,吉时到了。”

      “等等。”顾母忽然开口。

      “母亲知晓你与清霜感情深厚,”她接过喜帕,“可那是正阳侯府,为了咱们顾家,你不可在人前流露出半分伤心。”

      “正阳侯府势大,你父亲与大哥都要仰仗正阳侯府,”顾母轻叹了口气,“你要尽力赢得世子的宠爱,明白吗?”

      话毕,顾母为清雪盖上了喜帕。

      那红色铺天盖地,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父母兄长送她出门时,清雪掀开轿帘想偷偷看一眼家人,她注意到顾父长松了一口气,顾母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泪水。

      顾清月不见人影,倒是顾清霏站在人群之后,似乎有话要说,清雪只依稀辨别出“保重”二字。

      顾承宗,顾承宗垂下了头没有看向花轿。

      她素来与顾清霏没有交集,尚能得到一句“保重”,可她的好大哥却不敢直视她,这是为什么?

      直到喜帕落下,清雪被一把塞进花轿。唢呐声再度响起,滴滴答答,热闹繁华。

      轿外传来孩童的嬉笑,他们争抢着侯府撒下的铜板,一声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脆生生地刺进轿帘。

      清雪眼前只有盖头下的一片惨红,她忍不住掀开一角,轿内是红、轿外是红,天地仿佛都被清霜的血色浸透,连风都带着腥气。

      很快,花轿停了下来,红色的喜绸被递进花轿,清雪的手仿佛有千斤重,那人约莫是等得不耐烦,掀开轿帘把喜绸塞进她手中。

      侯府的仆妇们力气很大,她们馋扶着清雪下轿,清雪能感觉到喜绸的另一边被赵世子攥着。

      她在仆妇们的搀扶下懵懵懂懂地走进了侯府行完了礼,被送入洞房。

      赵世子离开前还俯身隔着红盖头对她说:“我晚些就来。”

      清雪一个人盖着红盖头枯坐在房中,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大概过了很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因为有小丫鬟进来点过一次灯,她沉默地来、沉默地走,仿佛这房中没有清雪这个人。

      又过了很久,清雪听到了喧嚷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嘭”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世子爷,快掀盖头啊!让我们瞧瞧新娘子!”

      “就是!”

      “就是啊!”

      赵世子笑骂了一声,那声音里分明有些许醉意。

      “急个屁!去去去都让开,老子要掀盖头了!”

      嬷嬷在一旁递给赵世子喜称,他接过喜称一把掀开了清雪的红盖头。

      或许是眼前突然由暗转明,又或许是她太害怕了,清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赵世子的手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她一时间什么起哄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听到赵世子对她说:“睁开眼。”

      清雪下意识地听话睁眼,一睁眼就撞入了赵世子的眼中。

      赵世子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的,他的眼眸像盛了一汪春水,湿漉漉的,很漂亮。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

      众人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赵世子盯着她瞧了一会忽然笑了,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大马金刀地坐在清雪身边挥手:“来!上酒!”

      嬷嬷端上来两杯酒,赵世子拿起一杯递给清雪。

      清雪从未喝过酒有些害怕,却还是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赵世子拿起另一只酒杯抬起胳膊示意她与他交杯。

      众目睽睽,清雪从未与如此多的外男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迟迟抬不起胳膊。

      赵世子十分有耐心地含笑看着她,反正都要被这些人盯着看,不如早些喝完,清雪一咬牙抬起手挽上赵世子架起的胳膊饮下了杯中酒。

      只是她没想到酒竟如此烈,她喝得又猛,止不住地咳。

      赵世子笑着轻拍清雪的背:“没事吧?”

      那些围在门口人打趣赵世子:“呦呦呦,媳妇儿刚过门就心疼上了!”

      赵世子起身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快滚快滚,别耽误老子洞房!”

      随着关门声响起,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世子在清雪身边坐下,握上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很大,把清雪的小手包裹在其中。

      “害怕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能不害怕,短短一日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原本该坐在这里的人早已魂归黄泉。

      赵世子看她不说话,忽然弯腰清雪抱起放在他膝上,清雪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下意识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

      他闷声轻笑,一只手揽着清雪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与他对视:“害怕吗?”

      清雪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俯身,热气裹着酒意喷在她耳畔:“是怕这个吗?”

      嬷嬷白日里的教导和图册上的画面猛然撞进脑海,她脸上滚烫,死死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这鲜红的喜服里。

      他却不容她躲,指尖挑起清雪的下巴,掌心抚过她的脸,像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瓷器。

      他的目光迷离,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低声喃喃:“我怎么从前没发觉……你比你长姐还要动人。”

      他说着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眸。

      他的吻带着酒气一路顺着面庞向下,突然他吻上了她的唇,清雪被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呆呆地抓紧了他。

      他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十分愉悦的模样,加深了这个吻,她被吻得晕晕乎乎,待清雪反应上来时已被他脱掉了喜服,仅着亵衣亵裤躺在床上。

      清雪难为情地把脸埋在枕边,他起身吹灭了除了桌案上龙凤烛以外的所有烛火,他脱掉了衣衫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屋外春寒料峭,屋内烈如盛夏。

      她的泪水失控地滚落,他一边动作,一边俯身吻去她颊边的湿意,声音含糊似在安抚:“很痛么?那我轻些……”

      痛。

      身体像被撕裂,可更痛的是心里那个空洞,它从今早见到清霜时就裂开了,此刻正呼呼灌着冷风。

      清雪在颠簸中阖上眼,仿佛看见长姐穿着嫁衣悬在梁上的身影,与此刻鲜红的床帐重叠。

      很痛。

      她的心也痛。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顾清霜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