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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赵世子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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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父不知用了什么理由安抚了所有的宾客,远方正厅那边传来的喧嚣热闹的唢呐声停了下来,偌大的顾府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清雪目之所及全是鲜艳的红绸,令她避无可避。
那些红绸随风在轻轻飘动着,明明红绸四散零落,可清雪却觉得它们编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笼罩在其中,无法逃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被顾承宗轻揽着拍了拍背。
清霜被顾承宗带人来抬走了,清雪也想去偏厅看看,却被顾承宗拦住了:“不记得母亲平日里是如何说的了吗?被发现了又免不了一顿罚。”
清雪红着一双眼望向顾承宗,眼泪像落叶一样地坠落,顾承宗不忍心,抬手为她擦掉了泪水:“清雪听话,大哥是为你好。”
顾承宗大概有些着急,摸了摸清雪的发顶以示安慰,便匆匆离开前往偏厅。
清雪虽因不能见外男无法前去偏厅,但她实在不放心清霜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景。
众人仍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之中,清雪偷偷离开提着裙摆溜到了偏厅隔壁,躲在一旁的房间里偷偷透过门缝看着偏厅的情况。
清雪的贴身侍女阿翎死命地拦她拦不住,阿翎知道如果被夫人发现,姑娘和她都免不了一顿罚。
可是清雪一定要去,阿翎阻拦无果只好紧紧地跟在清雪身后,生怕她一时冲动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透过门缝,映入清雪眼帘的赫然是一架黑漆屏风,那屏风极高极大,将前厅硬生生割裂开来。
阳光洒在屏风上并未带来刺目的光亮,只浮起一层幽黯的光泽。
屏风后是一张黑漆罩面的八仙桌,桌沿下的束腰处细细地描着一圈金色的博古纹。
事发突然,没有备好的棺材,也来不及布置灵堂,毕竟赵世子还没安抚好,顾父又请了仵作验尸,只好暂借偏厅安置众人。
清霜穿着鲜红的嫁衣躺在八仙桌上,屏风外是赵世子趾高气昂地坐在那里,顾承宗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些什么,离得太远了,清雪听不清楚,只看到赵世子面上掠过一抹讥讽的笑。
顾父带着几个中年仆妇前来交代她们脱掉清霜的婚服,又匆匆离去。
清雪看着那几个仆妇粗暴的动作,双眼通红,她刚抬手要去推开那些讨厌的婆子们时,被阿翎从身后死命地抱住,阿翎年纪小力气也不大 ,因用尽了力气小脸憋得通红。
“三姑娘,您这样出去会被老爷责罚的!”阿翎压低了声音,却也掩盖不了她的颤抖和恐惧。
清雪紧紧攥着双拳,无力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气愤还是羞辱。
清雪痛得弯下了身子,腹部只觉有一根木棍把里面搅得乱七八糟,她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阿翎吓得在清雪身边一个劲儿地闷声哭。
啪!
清雪循声望去——
是清霜的羊脂玉佩摔在了地上,已然碎了。
那枚玉佩是顾承宗送给姐妹二人的,清雪红着眼看着那破碎玉佩,手里还紧紧地攥着腰间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大概被玉佩硌得生疼,眼泪像江河一样无尽地流。
顾父眼里闪过不耐和烦躁,示意仆妇快些把碎掉的玉佩扔掉。
一名仆妇打算拿起玉佩时,她看到了清雪。
清雪顿时心如鼓跳,她若是此刻向顾父告发,清雪怕是要抄一年的《女诫》,清雪飞快地思考向父亲辩解的理由。
可那仆妇只是悲伤地看了清雪一眼,敛下了眼眸。
清雪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玉佩一角似乎有些暗沉的色泽,看不清楚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泥土,待她想仔细瞧时,仆妇已经将玉佩踢到了角落阴影里。
她又继续为清霜脱衣衫,仆妇们的动作粗暴,唯有她会小心地抬起清霜的胳膊。
转眼间,穿着绣了缠枝莲纹的红色主腰和白色绸袴的清霜安详地躺在黑漆罩面的桌上,像小时候顾父在过年时请到家里来的傀儡戏里的傀儡,僵硬没有生机。
很快,顾父带着一名仵作来了,仵作的身影挡住了清雪的视线,仵作不知如何做到的,长姐面容上繁复的妆容褪去,只留下一张素净的小脸,脸颊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而且清雪隐约间看到了清霜脖颈上的掐痕。
指印?掐痕?
清雪垂眸仔细回忆着昨晚和清霜相处的点点滴滴。
清霜昨晚和她说话时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火,清霜坐在烛火左侧,左边面颊在烛火下光滑莹亮,可是另一侧面容陷在黑暗中,清雪未曾看清。
清霜昨夜穿着一件立领的藕荷色缎面小袄,领口严丝合缝地用一枚小小的珍珠扣系着。
怪不得昨夜清雪没发现清霜的异常,清雪这才恍然,实在是这衣衫和烛火将一切都埋藏在黑暗里。
顾母不知为了到了前厅来,扑在屏风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呼“我苦命的儿哟!”
顾母看起来格外虚弱,可是她身边的陈妈带着顾母到了前厅后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离开了,顾承宗不得不上前去搀扶母亲。
顾承宗抱歉地看了一眼赵世子:“世子见谅,母亲素日里最疼爱清霜,前番在院中母亲已经哭得昏厥过一次了。”
赵世子倒是没有说什么。
清雪这才想起来,赵世子的母亲生他时落下了病根,没几年就病逝了。顾母当初听闻这门亲事还说清霜有福气,进门不用服侍婆母。
顾父和仵作在说着什么,隔着屏风,外面的人看不到、听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是清雪清楚地看到顾父一只宽大的衣袖里滑出一沓银票,他看着安静的清霜,抬起另一只衣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我这女儿啊最是温柔好性儿,她对这门亲事日日期盼,必是遭人嫉妒。”
“这……”仵作有些犹豫,“大姑娘她似乎并非……”
顾父压低了声音:“大人也不想开罪正阳侯府吧,举手之劳而已”。
仵作犹豫着接过银票,叹息一声终于开口:“不错,大姑娘应是被亲近之人勒颈而亡,而后制造的自尽假象。”
顾父试探着问:“不知小女的贴身婢女可能做到。”
“那是自然。”
不知是因对赵世子有了交代还是不会被长姐影响家族名声,顾父的表情有几分轻松。
他恭敬地对仵作行礼:“烦请先生向赵世子解释一番。”
赵世子听完仵作的话,转头看向顾父:“她那婢女我曾见过,瞧着不像有如此胆魄之人,她弑主又所求为何呢?”
顾母此刻似乎情绪缓过来了一些,抽抽噎噎地对赵世子道:“世子……有所不知。这世间女子多有妒忌之心,我儿为人宽和却也纵容了这些做下人的,令她们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她那贴身丫头自世子与小女定亲后替小女为您送了几次物件,便生了些旁的心思。
“今日见我儿如此娇媚动人,一时妒忌,便动手……杀了我儿!”
顾母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顾父让仆妇把她带下去。
可是一旁的清雪分明看到顾母衣袖下遮挡的脸颊下并无多少泪水,她飞快地、冷漠地瞥了一眼赵世子,转眼又恢复成了哀恸欲绝的模样。
顾母平日里吃斋念佛,每月里有大半月都在佛堂里念经,怎么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悲痛?
清雪心中猛然一惊随即有些胆寒,她猜到陈妈带着两个仆妇去做什么了。
昨夜的翠儿似乎很害怕。
清雪昨夜去寻清霜时,在廊下看到了翠儿,她当时正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把什么塞进衣襟里,见到清雪时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得要命。
清雪昨夜也被她吓了一跳,红灯笼下一张苍白的脸,若非她认得翠儿的脸早惊呼出声。
清雪以为她在偷懒还唬她要去顾母那里告状,顾母驭下极严,翠儿吓得泪水涟涟,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三姑娘饶命,奴婢不不敢了”。
如今想来,昨夜翠儿的恐惧实在不同寻常,难道是她知晓什么吗?
可清雪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因为赵世子突然起身走向屏风后,顾承宗欲拦赵世子却视若无睹,顾承宗只好赶忙屏退所有仆从。
他信步走到屏风后,低头看着只着主腰和绸袴的清霜。
他抬起手摸了摸长姐脖颈处被掐出的淤痕,摩挲了两下似乎有些遗憾:“啧,可惜了这幅皮囊,本世子原本还挺喜欢她的。”
清雪看到赵世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是有些愤怒的,但这种愤怒似乎是一种超出掌控的愤怒。
他收回了手,瞥了一眼漆黑的屏风,嘴角勾起一抹嘲笑:“顾大人,书房移步吧,本世子有话跟你说。”
顾父赶忙跟上,顾承宗引着仵作离开。
原本熙攘的偏厅顷刻间变得冷清。
阿翎这才放开清雪,她立刻打开门冲向了清霜,捡起地上的喜服盖在了她身上。
顾母成日里教导她们要洁身自好,莫与外男沾染是非。
可如今,长姐去了,她的身子就能这样大剌剌地摆着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审视吗!
清雪心中不甘嘶吼。
阿翎的声音突然在清雪耳边怯生生地响起:“三姑娘……大姑娘是自尽的,不是被翠儿姐勒死的……”
清雪猛然回头,通红的双眸看着她,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
清雪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她差点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阿翎看着清雪有些害怕,她面色发白,浑身颤抖,似乎陷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阿翎犹豫了片刻,向前走了两步,指了指清霜脖颈处的绳痕:“奴婢……奴婢被卖进顾府前,曾随家人在义庄做过一阵子活计。”
“若是被勒死后伪造上吊,此处,”她颤抖的手指了指清霜的脖颈,“应有两处勒痕。”
清雪盯着清霜脖颈处那淤痕,难道她是自尽的?
不会的,清霜为什么要自尽?清霜贤惠温柔,如今又有了这么好的亲事,余生该是高枕无忧才是,她为什么要自尽?
清霜绣花鞋上的泥土、那不属于清霜的深色锦缎线、清霜脸上的巴掌印和脖颈处的掐痕。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清霜生前一定遭遇了什么,这不是一个翠儿能做到的。
“不会的,不会的,”清雪喃喃摇头,“长姐不会的。”
阿翎从前服侍清雪就十分细心,她拉了拉清雪的衣袖,清雪恍恍惚惚地看向她,她拿起清霜的手,清霜的指甲缝中似乎嵌着几丝极细的、黑色的丝线。
顾父带着众人回到了前厅,冲着仆从和仆妇指了指屏风后的清霜:“去去去,找身衣衫给她穿好,先抬到后院去。”
清雪被仆妇们一把拉开,她们的力气好大,若不是阿翎扶着她,她肯定要摔倒,清雪趁机把那丝线塞进阿翎手中。
顾父看见清雪狠狠皱了皱眉,指着她骂:“你来这干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给我滚下去!”
顾承宗快步将她护在身后:“小妹与清霜姐妹情深,小妹不舍清霜也是人之常情,还望父亲莫怪,我这就带小妹回去。
“小妹……需要去前厅吗?”
顾父看着清雪沉默片刻:“去书房吧。”
清雪不明所以,被顾承宗带着离开了偏厅。
离开前,清雪又看到了那名仆妇,她把因那些仆妇粗暴动作弄坠落的婚服一角拿了起来,盖紧了长姐裸露的肩膀。
清雪刚被顾承宗扯着迈出前厅高高的门槛,就听到顾父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府内众人呵斥:“家丑不可外扬,都把嘴给我捂严实了!但凡我在外面听到点风声就唯你们是问!”
家丑?
这为什么是家丑?
清雪不明白。
清霜莫名其妙被杀害,顾父不为她的离去难过反而责怪清霜为他招来祸事。
顾父不想着为她伸冤,反而一味地想要粉饰太平。
顾父眼里只有顾家的名声,清霜的一条命,竟是这般轻,轻得如同清雪眼前飘过的柳絮。
顾承宗让阿翎为清雪换上原本打算今日在清霜婚礼上穿的新裙,清雪不明所以地被阿翎摆置着换好了衣裙。
“大哥……长姐离世,我是不是该穿素衣,”我扯了扯这桃红的衣裙有些局促,“这裙子太艳了些。”
顾承宗看着清雪,眼神复杂,轻叹一声。
“清雪,”顾承宗的声音干涩,“赵世子今日……是必定要从顾家娶走一个新妇的,正阳侯府的面子,不能折在这里。”
清雪怔怔地听着顾承宗的话,有些没听懂,反应都不如平日里快:“……什么?”
什么叫……娶走一个新妇?
顾承宗不再看她,而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她无法挣脱,牵着她朝书房走去。
“别怕,”顾承宗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父亲和我原都想着,让清月去是最合适的。只是世子……坚持要见见家中所有未嫁女儿。”
顾承宗的手掌温热,却无法熨贴清雪心中涌上的寒意。
清雪被顾承宗扯着向前走,步子僵硬得不成样子,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的话。
难道是因为清霜死了,所以赵世子要从她们顾家姐妹中挑一个继续今日的婚事?
春风温柔地吹过,清雪不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