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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烛火 ...

  •   宋琬看到他,空茫的神色像是有了落点,终于焕发了些许活人气息。
      她乖巧得叫人害怕,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他走时让她那般站着,她便一动也没有动。
      沈期只觉一颗心都被剜掉了,在风里刮刀子一般地痛。
      他隔着三尺长风,想喊她回家,话到喉头,却全被泪意堵着,窒息不已。
      宋琬分明还在发愣,却记得伸出手来,让他牵着。
      她的手很冰凉,好像被冰雪灌透了,在足以冻毙猫狗的寒日里,没有回家。
      沈期再也忍不住,双手焐着她,犹嫌不够地抱紧:“我们回家。”
      宋琬跟他回了秋轩阁。
      屋子里燃着浮香,腊梅浅黄,已经过了季节,花香很淡。
      外头全是桃李海棠的春日,双燕窥帘。
      她安安静静地呵着手,又把手背放到熏笼上,浸染着四和香。
      好像他家是唯一的安宁了。
      她是个走投无路,命如草芥之人。
      还不要说攀扯着抱负,就连自己的命都挣不到。
      她能去哪里?只要踏出家门,随时都可能被截杀,可偏生世道不帮她,爱惨了恶人。
      世人助纣为虐,或许是因为恶人厉害,实打实地有用。
      谁会管她满门冤屈,摸着良心砸吧几句陈年旧事?
      她全家真就那般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朝堂上下,天潢贵胄,分明人人都记得她宋家,可人人都宁愿忘了。
      就算又被提起,他们也只会说:这帮屈死鬼想干什么?是无人祭扫疯了吗?从古至今,冤死的忠魂多了去了,怎么就他们冤魂不散?可真是恼人啊!
      没有意义了,她幻想的仗义执言,洗清冤屈,通通没有意义了。
      进京一趟,好像只有沈期是值得的。
      她伸手,男子就在她身边,由得她抱了去。
      宋琬好疲惫,她知道,她得马不停蹄地想办法,她该去跟先生还有兄长讨论,也许她还可以铤而走险,也许她命不该绝。
      还有别的办法的,一定。
      但她真的好累了,尤其是瘫在他的怀抱里,实在是哪儿也不想去。
      沈期始终抱着她,看她茫然阖上眼,珠泪从指缝间流淌。
      他替她拭去了,触手冰凉,和她的人一样,玉质而易碎。
      他很想哄哄她,叫她开心一点,纵是他也没有把握,还在劝她:“阿琬,我有法子的,大不了我们出京避一避。”
      “再退一万步说,你这个身份本就是假的,你若不想要了,谁也找不到你。”
      “别太难过了,对脾肺不好,阿琬。”
      宋琬点头,揪着他衣襟,胡乱擦了擦眼泪。
      沈期一点儿也不恼,反而摸摸她的头:“真乖。”
      他揉着她,觉得帽檐有些硌手,便替她摘了。
      她束发很紧,额间闷着绵密的汗,沈期觉得她也想舒服一点,抬手抽了簪。
      宋琬长发垂落,没有反应,还是紧紧圈着他腰身。
      沈期怜爱地亲了她一口,问她:“要不要躺一会儿?”
      宋琬埋头在他怀里,叹气。
      沈期会意般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他新铺的褥子上。
      昨夜他叫人翻检出来的,新婚时候的枕衾,今日洗净晒干了。
      宋琬扭头,认出了这套红锦,却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对枕是双鸭戏水的,她抱了一个,翻身躺下。
      沈期坐在床沿,一下一下地摸她头发,似乎很喜欢她细软的触感,丝滑如缎。
      他摸到她腰间,总觉得皮质革带会硌到她,索性也帮她摘了。
      反正宋琬如果不喜欢他碰,会告诉他的。
      不说就是同意了。
      他把她扣进怀里,继续解她的外袍。
      绯色的云雁官袍,不够柔软。
      他将衣衫扔了,盖在熏笼上,很紧地揽住了她。
      宋琬很沉默,只是感受着与他相拥的一切,好像这是她跟京城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情,如果没有了沈期,她甚至不知道待在这里是为什么。
      她圈住了他的脖颈,呼吸着他的温热,终于能安心一点。
      沈期反复摸着她的头,手指滑到她布条缠着的后背,莫名一顿。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她:“帮你拆了吧,阿琬。”
      “今日不出去了,明日也不出去,后日也是。”
      宋琬不知道在想什么,直觉他是要留她在家里,可她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她不置可否,脑袋在他颈窝动了动,很迷茫。
      沈期已经探手到她衣衫底下,摸索着束胸结扣。
      他碰到了,单手挑开,那堆布条瞬间散了,松垮在她的衣衫里。
      他还没有大胆到给她扯出来,仅仅是拍了拍她:“阿琬。”
      宋琬却感到一阵怅然若失,不是因为胸前的束缚散了,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抽离。
      她忽然想起来沈期刚刚告诉她,这三日都别出门了。
      她没有答应呀。
      宋琬滞涩般碰他眉头,眼神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出门?掌院没有给我准假。”
      沈期不可置信地瞧着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当值?”
      “今天早上的事再发生一遍,你受得了吗?纵使我寸步不离跟着你,又为何非要去涉险?”
      “你就安心在家待着吧,阿琬。”
      宋琬从衾被里撑起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那这事怎么办?”
      “我总不能永远不出门。”
      “您以为我被世道击垮了吗,侯爷?”
      “仅仅是此路不通而已,朝堂没有正义,没有道理,世上更没有兵不血刃的事情。”
      “那我就跟他们动刀子啊,您觉得呢?您不敢吗?”
      “他能刺杀我,我就不能刺杀他?我就是要他死,就是要让他偿命,别人不帮我,我纵是把全家搭上去,也要结果了他!”
      她说着,几乎是瞬间下了榻,踩上了皂靴:“我回一趟自己家。”
      “谢家也是蓄府兵的,侯爷不必担心我。”
      她还没绕过画屏,很快被沈期抓了回来:“宋琬!”
      “你能不能别胡闹了,消停几天?”
      “行不通,我说了行不通,你以为像瑞王那样的皇子,是你寻常府兵能近身的吗!”
      宋琬挣开他:“不是寻常府兵,侯爷也别小看了南郡谢氏,带的全是一等一的精卒!”
      沈期一把将她箍住,死死扣在怀里:“不许去,宋琬。”
      “我不是在同你吃醋耍脾气,这事真的不妥,你冷静冷静。”
      “你给我三日,让我想想旁的办法,你信我。”
      宋琬没说话,良久,忽然从他的态度里觉察出一丝不安。
      她定定地看着他,想到他素来的反应,每次出了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就是让她回家,待家里,别出去。
      她不禁有些害怕,对上他的目光:“侯爷,你不会希望我一直留在你家中吧?”
      沈期吞了声。
      她没说错,但这不是她的希望,所以他也不希望。
      他措辞了好久,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说:“你想多了。”
      他默了片刻,忽然很执拗地,又将宋琬整个人抱起来,塞回床上。
      “我去处理,你在这儿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
      宋琬有些心慌,但依然等着他,一直到天黑。
      侍从来给她送晚膳,宋琬心不在焉地吃了,食不知味。
      这个点沈期再不回来,她得走了,她得回自己家。
      宋琬没多思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却发现寝阁的门锁了。
      是从外面锁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她瞬间火大,捶门道:“谁锁的门!”
      外头侍从毕恭毕敬,生怕她怪罪:“侯爷让锁的,不管小的的事啊。”
      “等侯爷回来,您去问他……”
      宋琬只觉沈期疯了,到底是去做什么事,犯得着把她锁家里?
      他凭什么把她当犯人,把她当一个可以随意管控的东西?
      宋琬很快去找自己的袖剑,却怎么也找不着。
      沈期把她的短剑藏起来了。
      她只好去拔烛台的灯架,却发现银架钉得死紧,不费些蛮劲还真拔不出。
      宋琬双手吃痛地卸了力,蹲在雪白的波斯软垫上,气得两腮通红。
      她要回家啊,她要告诉兄长和先生,自己平安无恙,还要跟他们商量后续的打算。
      沈期凭什么不由分说地关她,凭什么?
      她真是愠怒狠了,直接把灯烛扯下来,对着窗纸一顿烧。
      外头侍从瞧见窗框缝里的浓烟,纷纷吓得不行,惊叫道:“别烧了,别烧了,侯爷回来了!”
      宋琬不信:“人呢,倒是开门啊!”
      她随手又操起一盏红烛,直往门扇烧,却听得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在做什么!”
      沈期根本没料到宋琬如此激动,连忙把锁开了。
      宋琬却猛得像头牛,直直往他身上撞。
      她手里还拿着蜡烛,差点把沈期的鹤羽衣袍烧起来。
      沈期摁住她脑袋,反手又把门关了。
      他瞬间抢掉她手里灯烛,弯腰一抱,把人掼倒在榻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压住她:“为什么?”
      “我同你说过了,你要信我的。”
      宋琬毫不买账地拿肘撞他:“我要回家,你考虑过我的打算吗?”
      “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地锁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你处置的东西?”
      沈期眸色转冷,很疲惫地对上她:“我是怕你冲动行事,若放你回去,你要嘱咐他们做什么?”
      “行刺是不可能的,宋琬。”
      “你难道冷静完了吗?我看你根本没有。”
      “你怎么就不能多信我一点?我又为你进宫了。”
      宋琬有一瞬噎住,感觉他实在自以为是得可以,总是说着为她好,想打点她的一切,甚至可以不询问她的意愿。
      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的事,可以不同她商量了?
      宋琬紧紧地盯住他:“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她心里发闷,简直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道:“我不想同您争辩了,我要回家。”
      “我是真有事同他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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