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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金殿 ...

  •   宋琬理了理官袍衣角,袖中是笏板和短刀。
      刀尖刚饮过血,染红了她右腕袖口,鲜艳欲滴。
      她没有拭净。
      左腕是沈期亲系的红绳两道,桃花浮着,温润而冰凉。
      宋琬捏了捏他的手指,眼神对上。
      他的眸色太复杂了,分明隐忍着,却又流露出无法掩藏的柔情。
      她忽然很怕自己动摇,迅速扭过头去。
      然后脊背挺拔着,踏上晨光迎昼的白玉銮殿。
      嘉宁帝刚散了朝会,瑞王盐铁改制有功,今年江淮又增收了千两银税。
      他正欣慰着,殿外忽有内侍通传:“陛下,佥都御史谢环求见。”
      嘉宁帝记得他,新科探花,办了好几个至关重要的案子,似乎得了太子赏识,仕途很顺。
      卢照也对他青眼有加,在同批登科的进士中,说是第一人也不为过。
      他倒是很好奇,谢环能有什么要事禀报。
      既然是御史,想必是要参谁一本,而且广平侯还跟着,这人应当官职不低。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谢爱卿有何事要奏?”
      宋琬上前一揖,眼眸中染上了几缕锋利:“臣请重查十二年前成王谋逆案,彻查瑞王合谋造反之罪。”
      她不管嘉宁帝震惊的神色,也不顾他杯中茶洒了,手抖得如同见鬼,仍旧一字一顿地盯着他。
      “臣近日新任佥都御史,奉掌院之命,检点旧案卷宗,翻至去年城东火库爆炸案,疑点颇多。”
      “故而追查,惊觉此案乃瑞王销毁罪证所为,城东火库旧藏成王私兵十万件,十年前转卖私户,不受官衙管辖,去年私户转移精铜废铁,走漏风声,瑞王不待官府彻查,直接纵火,致使数十人命丧其间。”
      “此事人证,乃火库看守郑原,已在殿外。”
      “另有南郡盐铁一案,由微臣协同广平侯彻查,南郡太守章存若畏罪自杀,此人替瑞王敛财无数,鱼肉江淮百姓,已致怨声载道。”
      “章存若亦参与谋逆旧案,伏法之后,惨遭瑞王灭口。”
      “前月,吏部张远春含冤入狱,因知晓瑞王谋逆内情,惨死刑部大牢,一箭穿喉。”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南郡一案,有当时衙署知事为证,张远春一案,有刑部侍郎为证,陛下如允,皆可传召。”
      “臣请彻查瑞王谋逆之事,肃清朝堂纲纪,还枉死之人一个清白!”
      “陛下若许,臣请立刻抄家捉拿。”
      她立在金殿之上,躬身诚恳,姿态却有如松柏,百折不屈。
      沈期只觉惊涛骇浪在身侧翻涌,她蛰伏了十二年,成败在此一举。
      他上前跟她并肩,掷地有声:“谢御史所言,句句属实,臣可为证。”
      “南郡一案,臣亲手经办,缴获瑞王与章存若通信十则。”
      “吏部张远春,亦为灭口而死,此人曾替瑞王伪造笔迹,构陷同僚十数人,包括陛下授业恩师,太师宋平章全家。”
      嘉宁帝始终抠着金座上的龙首,终于在听到这个刺耳的名字时,一把摔碎了茶杯。
      “够了!”
      “你们究竟是受了谁的指示?太子吗?”
      “朕开科取士,拔擢任官,不是为了听你们攀诬同僚,搅和党争的!”
      “敢问谢御史入京三月,哪来的胆子致亲王于死地?”
      “太子的野心真是越发大了,朕还没死呢!”
      “还有你,沈子望,枉费朕悉心栽培你一场,明知朝局不宜有乱,竟然纵容僚属上奏胡言!”
      “皇家手足,哪有什么相互倾轧?朕的江山社稷,每个儿子都有功,又不单单是太子一人。”
      “谢御史,此案不要再查了,若再叫朕听到瑞王的风言风语,你一定人头不保。”
      “朕今日不治你挑拨皇室之罪,你自行退下反省!”
      “什么人证物证,全都带走,全都烧了。”
      嘉宁帝摁着额头,一副真被气狠了的样子。
      十二年前那件事,谁不知道啊……
      就算是最不怕死的直臣,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提,太子还真会挑人,抓了一个不要命的新科进士,替他张嘴,企图把瑞王拉下来。
      若不是他为君修仁,早就把这个年轻莽撞的探花郎杀了。
      不过这人也没活路了,一个被当枪使的棋子,用不着他治罪,太子和瑞王就得把人抹了。
      他没再多言,皱眉招来内侍:“带他们出去。”
      沈期却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钉子般定在原地:“陛下,臣请擢拔谢御史入内阁。”
      嘉宁帝看疯子一般看着他,觉得他陌生到不敢认:“荒唐!”
      “朕没给他贬官就不错了,你又是吃了什么豹子胆,敢向朕替他讨官!”
      沈期不禁提高了声量,牙关都在颤抖:“她会死的。”
      “她今日出了含辰殿,就会被杀死的!”
      “还请殿下爱惜文才,保全她一条命,臣愿以家父旧勋为请,换谢环蒙受君恩,性命无虞。”
      嘉宁帝真觉得他疯了,说不定跟他那个修道走火入魔的爹一样,前半辈子功绩显赫,后半辈子嗑药嗑死了。
      他实在忍无可忍,指着沈期的鼻子骂:“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还敢拿你父亲的名头护人了?你这跟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
      “一个不识时务的御史,朕不杀他已是宽宥,凭什么护着他!”
      “你广平侯府安生了十几年,如今又是要做什么?”
      “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退下!”
      沈期挨了这劈头盖脸一顿骂,久久未动,站在冰冷空旷的殿上,颤抖着闭上眼。
      他想不了别的了,他只想管宋琬的死活。
      他不需要回头,也能在心上看见她。
      她想必是沉默的,眼睛里没有一滴失落,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空茫。
      可他比她自己,还更怕她死掉。
      嘉宁帝见他不动不挪,像是还在打鬼主意,气得拂落了一地窑盏:“回去反省!”
      那碗盏就摔在宋琬脚边,碎瓷飞溅。
      她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
      沈期已经把她的义愤喊完了,她没有任何可说的,十二年到头来,只留下些漫无目的的恨。
      入京之前,她以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只要揭露了瑞王的罪行,一切就能真相大白,洗清她家的冤屈。
      没想到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她家的冤屈,所有人都知道瑞王谋反过。
      他们不想管,更不想认错,除非是生死攸关,除非是逼不得已。
      她错得太离谱了,居然妄图光靠着所谓正义,去讨要个道理。
      还别说瑞王十二年前造反未遂,就算他现在还有反心,只要他的刀剑没招呼到皇帝脖子上,还在源源不断给国库敛财,那他一定活得比王八还久。
      久得能亲眼看见她宋琬的骨头埋在地底下,还能挖出来敲敲鼓。
      她忽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了,心思变得特别特别沉,压着她的步子,并不想走到哪里去。
      于是她恍惚着行了礼,不顾沈期还想据理力争,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殿门。
      沈期只好跟上她,宋琬下了玉阶,后知后觉地双腿发软。
      他一把捞住她,认定这事还没解决,想赶紧把她的魂唤回来:“别灰心。”
      “你等我,好吗?阿琬,我们一步步来。”
      “我明白你,你现在一定很丧气,对整件事失望透顶,但你要往好的想。”
      “你都折腾了这么惊险的一趟,居然还留有命在,阿琬,你的命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我再去一趟东宫,你在昭华殿外等我,不要自己走。”
      他扣住她的手,在宫阙玉宇中穿行,而她一言未发,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失去了,不难过,也不知道再求什么东西。
      沈期把她牵到白玉栏杆边,就像放置一只略显失神的小动物,根本不放心。
      他甚至想找个什么系带,把她的手腕绑在雕栏上,免得她浑浑噩噩地跑了,落到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叹了口气,再担忧也只能嘱咐:“等我,阿琬,不许自己走。”
      宋琬平静无波地对上他焦急的眼,似乎不能理解,他怎么会这般在意她的性命呢?连她自己都不太在意了。
      背负仇恨而活的人,一旦被冲垮了仇恨,是真不知道往哪里活。
      沈期瞧她这样,心里是真难受,却不得不逼自己暂时离开她,去找太子交涉。
      他几乎是走路带风地闯进去,站定在萧祁跟前:“失败了,陛下不管。”
      萧祁有些失望:“真可惜,如果谢环能办成就好了。”
      “但这也没办法,看来本宫那个好二哥,在父皇心里,还真是不可或缺啊。”
      “是不是除非他真的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才能算谋反?”
      沈期看着他,无心听他发表什么兄弟阋墙的高论,单刀直入道:“那谢环的性命怎么办?”
      “瑞王本就想杀了她,如今她还去殿前走了一遭,傻子都知道是为了这码事。”
      “您预备如何?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他直勾勾地盯住萧祁,似乎还怀抱着一丝侥幸。
      可很快,萧祁就无情地戳破了一切:“本宫预备如何?本宫又不杀他,又不罚他,还要如何?”
      “难道你指望本宫为了一个小官员,去跟瑞王拼个你死我活,成王败寇吗?”
      “他有他的命了,沈子望,你也不要介入旁人的因果。”
      “说不定他若真的死了,本宫还能借着这个由头,朝瑞王发难。”
      “再把他宋太师后人的身份抖出来,一定能震惊朝野,带起一轮口诛笔伐。”
      沈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尊卑,一把将萧祁掼倒在殿上:“你就是这样对待恩师后人的?”
      “你的良心还剩多少?哪怕你就剩个一星半点,也该全分给宋家!”
      萧祁瞬间怒上心头,不甘示弱地挣开他:“沈子望,本宫明明白白告诉你,自从我老师撞死那天起,我这辈子的良心就没了,就没了!”
      “我当年都没能救得下老师,宋瑜算什么?他算什么?他如何能跟他祖父相提并论!”
      “你滚,你赶紧滚,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自己无能,倒会在本宫这里发狗疯!”
      “有本事你自己去救他,本宫难道会拦你吗?疯子一样,你凭什么找本宫算账?他算本宫什么人!”
      “滚啊!”
      他双目通红地瞪着沈期,而后者眼圈发红,早已肝胆俱碎。
      萧祁错觉有一瞬被他感染了悲戚。
      沈期倔强地立着,没有行礼,没有告退,良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昭华殿。
      然后他看到了宋琬,那个他愿意为之生为之死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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