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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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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期回得很仓促。
他本来想,好不容易冒死进了宋琬的院子,总得多看几圈,看看她闺阁里都置办了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帐子,什么样式的绢。
结果他一探头,就吓着了书房里打扫的银珠。
银珠连忙把他请出去,心里震惊到不行。
小姐跟侯爷在一起了!
不是之前习以为常的嫁娶,而是真的在一起了!
不然侯爷怎么可能从地道出来?说不定都见过谢府的人了!
真是不同寻常啊。
她抹着额间冷汗,心想谢先生居然也同意这门婚事,简直见鬼。
沈期还想在院子里多逗留,左顾右盼,却没瞧出什么变化。
春棠院跟她没嫁进来时一样,盆景竹帘都没换,只多了枇杷树上的喜绸。
为了求好兆头,新婚要在树上绑一年的红绸。
宋琬也没有摘。
沈期忽然心情很好,就算银珠根本不招待他,闷头送他走,他也懒得计较,只想着明日见到宋琬,要拿这事逗她。
她一定会害羞的,翻覆许久,只能承认自己喜欢他。
沈期高兴了,仅仅是幻想瞧见她动人的脸,回到秋轩阁,辗转难眠。
他着实有点兴奋,睁眼到子夜,忽然把仆从唤过来:“之前成婚的时候,母亲不是置办了对枕?”
“把那套枕衾找出来换了。”
仆从大惊,不敢问他是不是记忆错乱了,愣了好久才道:“您不是嘱咐扔掉了吗……”
沈期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恨不得甩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本侯说扔,你们就真扔了?”
“倒是再找找!”
仆从被他吓得胆战心惊,赶紧又去库房里寻,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匆匆回来,沈期竟然还没睡。
他看到仆从捧着的红锦鸳衾,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跟宋琬这么重要的留念没了,他肯定要后悔死。
他这才安心歇下,吩咐道:“把这些洗干净,明天换上。”
“当时婚仪还有什么扔了的东西,通通都给本侯找回来。”
应该还能找回很多,毕竟那些玩意儿很贵。
什么挑喜帕的玉如意,团花绣球的天光锦,合卺的犀角盏,样样价值连城,纵是他不要了,估计也在库房里堆着。
他很想哪天再给宋琬看看,那天他们都没认真,把那般排场的良辰全然浪费了。
但凡他揭开她的盖头看一眼,也不至于一蠢到底,害得现在悔不当初!
沈期捏着额角,将灯烛吹熄了,帐子外头缀着夜明珠,似乎是宋琬从南郡回来,充作嫁妆带的。
其实那时宋琬也很喜欢他,全被他自己糟践了。
沈期揪着被角辗转,想起自己那些近似狂吠的狗叫,又悔又气,想得久了,都变成对宋琬的心疼。
他必须要对她很好很才行。
沈期睡到第二日,想着得早起陪她进宫,不能叫旁人抢了去,硬是撑着睡眼爬起来。
他赶到谢府门口,那驾青布马车已经侯着了,没有旁人,只有宋琬。
他不禁很高兴,看来宋琬是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没叫别人来打扰。
宋琬垂着长睫,梨涡里隐约笑意:“侯爷来得这般早?”
沈期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倒很想侵占她的地盘,跟着她挤上来。
外头车夫起驾,辘轳声响了一路,车内熏着炉香,春日和暖。
沈期很自然地搂住她腰身,也不管她官袍腰带,扣得有多么一丝不苟,会不会被他带乱了。
他在她腮上啄了一口,带着浅淡的兰麝香,又盈盈地看她眉眼,认出她这副伪装的样子,比真实的她坚硬许多。
比如她漂亮的新月眉,全被炭粉遮掩了,描得很厚。
但她这样,其实也不是很像宋瑜,他们长得没那么相似。
完全是钻了兄妹二人,曾经在京中无有交游的空子。
他很轻地抚上她眉梢,似乎在找寻她作为怀中女子的痕迹,眼睫微垂,又很是怜爱地,拥住了她。
“阿琬,以后都我送你,好吗?”
宋琬抿着唇,想到今晨是因为宋瑜替她斡旋,才把谢知衡支走的,她还没有鼓起勇气说。
不过下次她一定要说了,沈期是她自己认定的人,她该勇敢的。
她点了点头,但语气不太肯定:“怕麻烦您,看情况吧,侯爷。”
沈期却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同自己讲客气:“以你我的关系,自是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说实话,我还巴不得你麻烦我。”
他拍了拍宋琬的脑袋,却落到乌纱上,手感比她自己细软的发差多了。
她的长发像鸦羽一样,绸缎般丝滑,也很香。
眼下却全裹在平平无奇的官帽里,只露出规整的鬓角。
他不禁又觉得可惜起来,但也只能接受,宋琬不是一个可以让他随意爱抚的人。
他安静地抱着她,珍惜从宅邸到宫门的路程。
马车驶过翔善坊,忽然勒马般摇晃了一下,整个儿停住了。
沈期脑中闪过一丝警觉,撩开车帘道:“何事?”
十字巷口空空荡荡,早就不见摊贩的踪影,排开一圈黑衣甲士,各个刀尖淬血,暗藏杀机。
宋琬露头查看,还没定睛瞧清楚,为首的甲士已经冲上来,对准她心头扎。
她赶紧躲避,却深知不能钻回马车坐以待毙,闷头闯进了风里。
沈期眼疾手快,擒住贼人颈项,夺走长刀,就地割喉。
宋琬常年在袖中藏着短刃,一个转身,捅向第二个袭击她的贼人。
她跟沈期都很能打,但遭不住这么多人一波接一波地涌上。
捅伤十余人之后,宋琬脱力般靠在他背上,颊间带血,微微喘了口气:“侯爷的影卫跟上了吗?”
“瑞王这是要我的命。”
“上次他们纵火不是想烧卷宗,而是想把我烧死在火场!”
她声音有些哑,隔着无尽的风刃和血珠,落到沈期的耳朵里,沉重得无以复加。
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绞,扣住宋琬的手。
“我们先冲出去,回家。”
他又缴了两把长刀,手起刀落间,侯府的影卫追了过来,从圈外围住了黑衣甲士,缠斗不休。
宋琬当机立断:“快跑。”
她拽着沈期,弃了车马和自己人,终于冲破了个口子。
二人没有马匹,根本不好行动,靠在不远处的巷口砖石上,还在心有余悸。
沈期将她攥得很紧:“别入宫了,宋琬。”
“瑞王既然动了杀招,一定还有后手。”
“你但凡踏进承天门,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先送你回侯府,避上几日再说。”
宋琬却很执拗:“我不能躲。”
“躲得了一时,难道躲得了一世?倘若我出了门就命悬一线,往后要如何行事?”
“我总不能缩在你府上一辈子。”
沈期被她堵得噎住了,可他又不是她,她心里头那些夙愿抱负,在他的眼里,哪能比实实在在的生命和幸福重要?
但他不敢说,他怕惹恼了宋琬,连带着不喜欢他。
他仅仅叹了口气,按了按她出汗的掌心:“你待如何?”
宋琬没看他,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现在是不是到收网的时候了?”
“我想去殿前发难,状告瑞王参与十二年前成王谋逆案,迫害忠良,草菅人命。”
“我可以一句不提自己的事,就说去年城东火库死了几十人,销毁的全是谋逆证据。”
“侯爷会为我撑腰吗?”
她安静地抬眸,直勾勾地望向他,眼底全是暗流涌动。
沈期沉默了好久,从得知她身份的那一日起,他曾经虚构的所有独善其身,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怎么可能不帮她?
爱上了她,就注定一次次打破底线,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连着完完整整一颗心,尽数交由她。
他管不了别的了,他身边只有宋琬是真实的,值得供奉的。
宋琬不想拿着情谊诱哄他,不亲不疏地隔了他半人宽。
然后她看见沈期点头,眼眸里是丢盔弃甲的坦荡:“我陪你去。”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已经被他牵着,跑出了三尺远。
这里本就在入宫半道,二人走得很快,没从承天门进,而是叩开了离东宫更近的丹凤门。
沈期在昭华殿前,摁住宋琬双肩:“等散朝再去含宸殿,我先跟太子说明缘由,让他必须支持。”
“不管从前布署如何,瑞王此次敢要你的命,就得提前行动,拿谋逆罪摁死他。”
“人证物证,叫他遣派旁的人,一会儿去含宸殿外侯着。”
宋琬点头,微微攥起了拳。
沈期忽然抚上她久未舒展的眉头:“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宋琬还在逞强:“我不怕,挣命有什么好怕的?”
沈期的手指游移着,落在她撒谎的唇,极轻地按了一下:“别怕。”
“我会拿命护你的。”
他不敢在东宫殿外抱她,以免自己生出什么该死的占有欲,舍不得纵容她去涉险。
可那是她想做的事,既然她想站在大殿上,给自己搏一条坦坦荡荡的生路,那他就只能支持她,陪着她走到底。
沈期最后摸了她脸颊一下,很快收回了手:“等我。”
他转身进了昭华殿,应该是很顺利。
太子不知在盘算什么,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但沈期很明白,他只是想拿宋琬试试水,如果她攻击瑞王,反被陷害死了,他一定冷眼旁观,顶多替她收个尸。
他只希望宋琬能一击必成,从没想过她失败的后路。
沈期眼神很黯,脸色沉着,走出了昭华殿。
宋琬还站在白玉栏杆边,春日的长风涌动,一如无数个清晨,殿宇熹光间,她流淌的竹色袍角。
而他决意搭上一切帮她,看着她手刃仇人。
他一步步走到她跟前,长风渐起:“去吧,阿琬。”
“不论成败,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