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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盈蕖 “大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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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有线索了!”
“进来说话。”
梁蕴品正在批示公文,头也不抬,“不要毛毛躁躁。说过多遍了,府里现下不止我一人。”
“噢,对对对。”
一心跑得气喘吁吁,人已经进了书房,闻言又回头将门仔细掩上。
“大人,查了这些日子,终于叫我逮着他的马脚了!”
转过身,一心露出松快的神情,左手捏着一封褐色的信,正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右手手心,“真没想到他防范意识这么强,之前倒是我小瞧他了!”
笔尖一顿,梁蕴品幽幽抬起眼,“找着那封信的去处了?是谁去取的?”
“信?什么信……”
一心先是露出困惑的神情,迅即反应过来,“噢!大人是指——祁小爷的四百两银票,和装银票的那个信封的下落?”
梁蕴品眉头一皱,忽然严肃起来,“同你说过了,别这么称呼他,依旧唤他祁公子便可。”
“呃……是,祁公子。”
一心摸了摸鼻子,不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信封裹着祁公子的四百两银票,现下还寄存在金湖钱庄里,纹丝不动呢!咱们的人守了十好几日也没见有人去取,还差点被金湖钱庄的掌柜当毛贼赶出来……”
言罢,一心抱着臂,煞有介事地揣测道,“大人,您说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那信封中会不会只有银票,压根就没有什么书信?”
“。”
梁蕴品闻言瞪了一心一眼,眼底的寒意恨不得将一心戳个透心凉,“不是你同我说,离开湖州的前一日,你亲眼看见阿生将一封信和四百两银票塞进了信封?你还信誓旦旦同我说,那信封上写了字,怕是祁璐要给谁通风报信去了。”
“若那信封当真是个装银票的摆设,你倒是解释解释,那些字又是什么?”他眉梢一挑,不怒自威。
“呃这,呵呵,大人您消消气,小的或许那日没吃饱,看花了眼也不一定啊……”
一心忆起那日的情形——他路过祁璐的房间,正巧碰见阿生在收拾细软,顺便将梁蕴品强塞给他们的四百两银票装进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的点点墨迹勾起了一心的疑心,他躲在门后偷看,却很快被阿生发现,临出门前狠狠啐了他一口。
忆及此处,一心心中无端生出些憋屈,讪讪道,“总而言之,那东西确实还在钱庄,若大人不放心,小的继续安排人手,看着那钱庄的动静便是了。”
“……若不是此事,你方才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做什么?做贼去了?”
梁蕴品重新执笔,欲继续批阅公函,却见一心“嗖”一下窜到自己跟前,晃了晃手中物件。
“大人,那头没有消息,这头有啊!”他道,“您忘了吗?咱们离开湖州前,散出些人去寻找一辉的下落,如今大半个月过去,终于有些眉目了!
“这不,我一收到信便着急忙慌跑来同您汇报,您还误会我……”
“给我。”
“……是。”
一心想翻白眼又不敢翻,将信件双手交到梁蕴品手中,趁他拆信的间隙简述信中消息:
“一辉起初是躲到了湖州西郊的一处庄子里,隐姓埋名地当上了庄稼汉,叫人苦寻不得。
“可后来不知怎地,他仿佛是觉得那处被发现了,竟又回到了湖州城!还乔装打扮成定真族商贾的模样,在城中四处藏匿,这才露了踪迹,被咱们的人发现。”
梁蕴品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上的字,信纸一收,即刻想通了其间蹊跷,“被发现了,却不是咱们的人发现的……也就是说,除了咱们,还有一队人马在追查他的踪迹。”
“大人英明。”一心点点头,“小的苦思冥想,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过去,且那队人马掌握的消息比咱们更详尽,他们或许一早便知,一辉落脚于西郊,只是咱们的人四处张罗,他们不想声张,想等咱们撤了再动手,却不料一朝走漏风声,还是叫一辉给跑了。”
梁蕴品点点头,心思一转,顺着局面推敲目前的形势。
“如无意外,那队人定是幕后之人派来,取一辉项上人头的,”他喃喃道,“一辉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无法向那人复命,又不能继续蛰伏于我身边……现下除了逃命,他别无他法。”
“是啊,只可惜一辉这狐狸实在太滑不溜手,咱们的人发现他时,他身边乌央乌央跟着一大帮洋商,还有身手不凡的暗卫和打手!”
一心满脸不忿气,咬着后槽牙道,“咱们的人也是投鼠忌器,怕一旦动手,会引起大邹同定真族的冲突,这才没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地缀着他们。”
“眼下他一日十二时辰都不离人,连出恭都有人守着,当真是怕死怕到了极致!就是不知那群商贾究竟是如何盘算的,咱们的人瞧着他们出了城,竟是往汴都的方向过来了……”一心偏过头,询问,“大人您说,一辉若跟着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梁蕴品颔首沉思了会,道,“先按兵不动,叫他们继续跟着,切莫暴露行踪。汴都城里也得筹划起来,届时里应外合,尽量在入城之时将他拿下。”
“明白。但要在汴都做局,恐怕咱们人手不足,得同府里商量……”
“找老二吧,”梁蕴品掐了掐眉心,“别提我中毒一事,就说我身边出了细作,不想让父亲母亲担心,叫他带几个心腹府兵,从旁协助抓捕便是。”
一心点头,抿了抿唇,“还好府里还有二少爷为您分忧……”说着他一拍脑袋,问,“嘶,二少爷前几日传书来此,您来不及看便出门了,现下您看过了吗?
“二少爷甚少来信,莫不是府里……”
“府里没事。”
梁蕴品想到这件事,头更疼了,揉搓眉心的手劲更重了些,“是父亲寻了些高手,来保护我们四个……给我的人,想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呃,这不是好事吗,大人?”
一心对梁蕴品的神情感到不解,“若有高手在旁,以后那些想害您的人便更无从下手了,您能用的人手不是也更多了么?”
“……你当那些人远临此地,当真会忠心于我么?”
梁蕴品白了眼一心,恨铁不成钢般摇了摇头,“他们应当是官家的人,以保护之名,行软禁之事罢。”
“什,什么??!”
一心如坠冰窟,当即破口大骂,“当今圣上怎地如此糊涂!冤了梁家,毁了几位少爷的姻缘不止,还要软禁您——”
“住口!莫要妄言天家之事!”
梁蕴品忧心一心祸从口出,又无法将此事一一道明,只能摆摆手一笔带过,“罢了,见招拆招罢,二弟既说这群人是父亲寻来的,想必父亲也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从中做了些功夫,咱们擎等着他们来便可。”
说罢便兀自坐下,捧着一道茶盏嘬了两口,犹觉心海郁结,于是弃了盏盖,大口喝了起来。
“……”
一心虽明白梁蕴品的苦心,但心中始终不爽快,拉长了脸站在原地东张西望,恰好看见梁蕴品手中那盏茶。
梁蕴品自中毒后,对入口之物愈发谨慎,素日里便只喝大夫开给他的清心汤。
但今日这盏里却不是清心汤的褐色,而是呈现出碧玉一般的晴底绿,瞧着通透莹润,闻起来还带着淡淡的荷叶的清苦。
“少爷,这是什么茶,从前怎么没见您喝过?”
一旦从“大人”变回“少爷”,俩人的谈话便从公务转回了家事。
梁蕴品提笔低头,恍若无闻地下起了逐仆令,“你若无事,便替我到南漳瞧瞧,据说当地有恶霸侵田之事,还害死了一位农户家的姑娘。”
“死了人?我日他们个仙人板板,真当咱们大人是吃素的对吧!看我不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心气得摩拳擦掌,却见天色近晚,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软下脾气,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少爷,赏口饭吃吃吧,我都多久没吃过陈婶做的饭菜了……小的留下来伺候您用饭,如何?”
梁蕴品笔走龙蛇,表情岿然不动,“我今日不在书房用饭。”
“那您在哪儿用饭我就跟到哪儿,嘿嘿!”
一心虽大大咧咧,但在礼节上极少僭越,唯有美食面前会偶尔贪嘴,在梁蕴品的默许下同桌分食。
梁蕴品见赶不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说了实话,“……今晚,我到盈蕖馆用饭。”
“盈蕖馆……是何处啊?”
一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爷,您是要下馆子么?”
“不下馆子,就在府内。”
“府内?哈哈哈,少爷您别说笑了,咱们府内何时有过如此诗意的别院?你瞧您的书房,连个牌匾都无,上次我问您,您还说就写个‘书房’挂上去,哈哈哈哈哈……”
一心对梁蕴品找茬赶他的能力嗤之以鼻,直到梁蕴品抬起头,默然与他对视,才惊觉那并不是玩笑话。
“呃,盈蕖馆,莫不是指——”
一心急中生智,竟也能撞彩蒙中一次,“祁公子的别院?”
梁蕴品不言,只瞪着黢黑地眸子盯着一心,孰料此人天生缺根筋,一听梁蕴品要同祁璐共进晚食,便托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也对。入府一个多月了,咱们也是时候摸摸他的底了。”
一心回想起梁蕴品的安排,努着嘴称,“祁公子入府时,少爷曾令王叔和来福盯着他,却至今不见消息,想来他要么是不曾动作,要么便是真良民,寻了个安乐窝便住下了……总而言之,您今晚主动去会会他也好,瞧瞧能从他口中骗出些什么。”
“嗯。”
梁蕴品不动声色,心想那人何止是没有大动作。
——“祁公子十分喜静,每日清晨会在落芙亭钓一会儿鱼,用过早饭回到沁荷居看书,一看便是一整日。”
——“午后和傍晚时分,祁公子会出来走走,且每回必路过大人的别院,还会停下来张望一小会儿。”
——“若大人在,他便急匆匆地小跑至小厨房,为大人烹茶煮汤;可大人大多时都不在,他也只能悻悻而归。”
……
来福和王叔的话大同小异,三两句便描绘出祁璐在府中的日常。
虽无后院勾心斗角之腌臜事,也算得上清静自在,可梁蕴品听后莫名觉得心被泡在了一个坛子里,憋胀得让他透不上气。
就这么出着神,梁蕴品已经走到了通判府后门,离盈蕖馆仅余百丈路程。
他正欲往前,忽然被一心拽着停了下来。
“少爷,你看!”
俩人正好走到一处拐角,借着一棵硕大的龟背竹掩映了身形,梁蕴品顺着一心的指引向前看,两道清颀的背影正正映入他眼眸。
一心低声讶异:“那仿佛是祁公子……和阿生?”
梁蕴品眯了眯眼,“不,不止。”
除了他们,对面还站着一个人。
“诶,那位看着有点面熟,仿佛是……嘶,是南漳那片庄子的庄头?”
一心眉心一紧,“他来做什么?”
庄头?
梁蕴品困惑地看向一心,“赏给我的田亩和庄子,不是一应交由母亲打理了么,这个庄头怎会登通判府的门?”
“少爷您忘啦,南漳的白头庄,是年初才赏赐下来的!刚赏下来您就忙活别的公务去了……后来又到湖州赈灾,一来二去,这个庄子就被耽误了,至今还未被移交给夫人打理呢!”
梁蕴品听着不对,“那他们的收成和租子,交由谁打理?账簿又由谁来过目?”
“少爷,瞧您说的,”一心有点心虚,“您不发话,即便是王叔和小的,也不敢动这钱银半分啊!更别提看账簿了……那自然是将它们放在库房存着,等您何时空了,想起来再……”
梁蕴品眸色一暗,“我想不起来,这个庄子便可永远逍遥自在了?”
一心把嘴一闭,不敢吭声了。
“大户人家的家产最忌无人打理,利益驱使,三两日便可滋生腐虫,更别提半年了,”梁蕴品叹了口气,别过脸,“你同王叔,罚俸一百钱,明日自己去领罚。”
“……是。”
一心闷闷认罚,回过头却见那庄头满脸堆笑,将一本账簿硬塞到阿生怀里,顿时来了精神,“少爷快看,那庄头正往阿生手里塞东西……我日他祖宗,给东西就给东西,摸哪儿呢这是!”
梁蕴品应声望过去,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只见那账簿之下,厚厚一叠银票随风飘舞,无所遁藏。
那庄头肥头大耳,手里不干不净,眼神还不住往陆宛身上打量,肆无忌惮谄笑道,“小爷,您就让这位小兄弟收下吧!您可是大人带回来的第一位相好的,您不看账,谁看?您说话不好使,谁说话好使?”
阿生被这庄头恶心得几近呕吐,恨不得一耳光甩过去,却是寄人篱下,不敢妄动,只得反复推拒,“你,你别塞给我,少爷他……”
“吴庄头,您停一下。”
陆宛终于开口,却是一把将手按在账簿上,冲庄头微微一哂。
“我方才说了,我无名无分,不该看通判府的账目,您却拿大人的宠爱来堵我的嘴……”他轻轻一哂,“是想叫我让大人厌弃,被通判府丢到大街上么?”
“诶,小爷说的什么话!”
吴庄头摸了摸黑黢的鼻头,笑得更谄媚了些,“您看,这通判府既无主母,又无贵妾,通判大人还常年忙于政务,无暇理会我们这小庄小户……小爷既入府伺候,难道不该替大人分分忧么?”
呵,分忧,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陆宛心道。
白头庄账上有问题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这吴庄头极尽谄媚,无非是怕梁蕴品闲暇下来秋后算账,先贿赂一个亲信试试水罢了。
若成了,从此他便有了稳定的敛财同谋,若不成,他也能拉个垫背的,说不准将锅一甩,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既如此……好罢,”陆宛叹了口气,“您若非要我过目,为您在大人面前作保,可以。
“但我不愿收下这账簿,请您亲自翻开,我在此处查阅便可。
“另外,银票您拿回去罢,别叫人看通判府的笑话。”
陆宛使了些劲,将那只肥厚的咸猪手连带银票账簿囫囵个推了回去,清秀的面容泛起一抹沁寒的笑意, “省得有那起子嘴碎的,议论大人连区区一个外室都养不起了。
“吴庄头,奴家心眼小,可听不得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