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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将错 陆宛虽垂着 ...

  •   陆宛虽垂着头,却是踉跄而坚定地走向梁蕴品的。

      他面上无悲无喜,一颗心却如擂鼓般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腔。

      崭新的中衣下,昨夜残留之物就挂在他腿上,可他来不及清理,也不想假手于人。

      他骗了梁蕴品。

      阿生虽与他一同长大,在他病得不省人事时也曾为他擦拭全身,但这一回,终究是有些不一样。

      从床榻到餐桌距离不过数尺,就在这短短几步间,陆宛的决心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却因此靠近了这个遥不可及的人,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夜。

      而这个人如今依然需要他,或者说需要一个长久的,泄欲的对象。

      若暂时没有别人,为何不能是他?

      父亲,母亲,原谅儿子的任性……
      陆宛心中念着,目光却不曾动摇分毫。

      十八年来,他恪守陆家嫡子的本分,侍奉父母,研学经营,画地为牢,独独在梁蕴品的事情上任性了一回又一回。
      可这回与以往几回都不相同,这一次,陆宛终于不用藏于暗处,他终于能大大方方地陪伴在梁蕴品身侧,独享与他的肌肤之亲。

      犹如莓果之于毒蛇,烛火之于飞蛾,魂牵梦系之人就在眼前,叫陆宛如何抵挡这天大的诱惑?

      陆宛坚持行了长揖之礼,再抬头时已然脱胎换骨,成为那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子“祁璐”。

      他听见自己喑哑而脆弱的声音,如传说中的海妖般试图魅惑眼前心爱之人,“恳请公子,收下我吧。”

      啪——
      他行礼的手被梁蕴品狠狠搁下,几乎是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你说什么……”梁蕴品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颤抖,“这就是你想要的报答?”

      “是。”陆宛晃了一下,眼神却始终坚定。

      “你,你……”

      梁蕴品怔怔看着陆宛,目光由震惊渐渐转为凛冽,最后凝聚成一把锋利的霜刀,恨不得从陆宛身上刮下一层伪装的皮。

      “祁公子若是想拒了我为你讨回公道之心,明说便是,不必寻个由头这般搪塞我!”
      梁蕴品沉下声,气息中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鸷,“难不成祁公子对那帮啖人血肉的亲戚仍有孺慕之情,竟舍不得他们吃官司,宁可委身于我也不愿夺回家产?”

      “……公子误会,祁璐并无此意。”

      陆宛别开脸,不欲与梁蕴品对视,“公子有所不知,我自小身体羸弱,就连当个闲散少爷,也得日日捧着药罐子过活。
      “幸得爹娘疼爱,从未苛求于我,故而有惊无险地成长到这般年岁……但公子方才执意为我伸张正义,叫我与亲戚翻脸,夺回家产。”

      他蓦一抬头,轻声问,“敢问公子可曾想过,即便有护院层层环绕,祁璐未来的日子依旧是寝食难安,忧心成疾?
      “您可曾明白,身弱之人,无以承远大之志,继万贯之财?”

      梁蕴品眯了眯眼,没作声,只负手而立,同陆宛对视。

      陆宛却不看他,反而是将眉眼一低,陡然作出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娇弱模样来。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公子应当明白。”

      梁蕴品眉头一挑,还未来得及细思这番话,陆宛又接着往下,“故而祁璐才壮着胆子,向公子讨一隅偏安……”
      他抬眸,“比起夺回家产,我更期盼能得一瓦檐遮头,衣食无忧。只要我后半辈子康健安适,爹娘在九泉之下,自可瞑目了。”

      “瓦檐遮头,衣食无忧。”

      梁蕴品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钉在陆宛身上,心中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良晌,他蓦地一哂,“祁公子这话,当真是叫人无处驳起……可在下仍有一问未解,不知祁公子是如何判断出,我便是那一片值得你托付的瓦檐?”

      陆宛一怔,似乎从未设想过梁蕴品辉问出这个问题。

      他在心中苦笑:若你不值得托付,这世上便再无任何人值得了。

      可他不能道明心声,于是卖了个巧,道,“公子方才还劝我莫要妄自菲薄,现下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公子罢。”

      “嗯?”梁蕴品挑眉,“此话怎讲?”

      “公子今晨起身,本可放下银子走人,却不忘为我备齐衣物,延请大夫,还亲自过来看我,为我谋划夺回家产之事,此皆乃君子之举,”陆宛有条不紊道,“然,君子论迹不论心,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世上再无第二人可知,只是——”

      他顿了顿,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公子也瞧见了,我眼下并无旁的瓦檐可选,不是么?”

      闻听此言,梁蕴品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皲裂,似乎并不满意陆宛对自己处境的概括,又似是不满别的,却半晌也道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末了,他凝了凝眸子,雪亮的目光直指陆宛面门。

      “你当真想好了?”他问。

      “是。”

      上下贝齿一碰,陆宛平和的心境莫名又开始躁动,一颗心似骤雨过境,珠玉落盘,“砰砰”、“砰砰”地越跳越快。

      “你可知……‘收房’意味着什么?”
      梁蕴品虽端的八风不动,耳根处逐渐染上的绯色却出卖了他,“这片瓦檐,并非全无代价。”

      “……知道。”

      非但知道,还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梁蕴品默了默,忽然迈开脚,三步两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陆宛顷时心如鹿撞,下意识后撤,“公子——”

      “看着我。”梁蕴品一手控住陆宛的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一直不肯与他正视的脸不轻不重地掰了过来。
      “看着我,再说一次你知道。”

      陆宛半张着嘴,惶惑地对上梁蕴品漆黑的瞳——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清醒时的梁蕴品动粗的模样。

      从前的他总是遥远的,疏离的,稳重自持的,不苟言笑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在他眸中,看到了一丝隐忍的疯狂。

      “妾身……”陆宛换了个自称,将双手抬起,轻轻搭在梁蕴品的腰间,“心甘情愿跟着公子,从今往后,任凭公子处置。”

      -

      三日后,湖州赈灾一事彻底终了,梁蕴品拜别湖州知府,启程回往襄州。

      “梁老弟,这次多亏你了!说要给你送些礼品聊表心意,你又一概不收,叫老哥我好生惭愧呀!”

      张治骑着高头大马为梁蕴品送行,几次三番回头看向那辆来时还不曾存在的马车,满脸促狭地撞了撞梁蕴品的手臂,“诶,莫不是老弟收了别人送的,便不收我的了吧?哈哈哈哈……”

      “……张大人误会了。”

      梁蕴品无奈一笑,顺着张治的目光向后看,“那是我母家的表弟,日前在江南道游玩,听闻我来此赈灾,顺道来看看我,与我同行回乡罢了,不是什么礼物。”

      “噢?嘶,冒犯,冒犯了!”

      张治心下大糗,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瞥见车帘缝里露出半张清俊秀雅的脸,叫人过目难忘。

      啧,这梁家子含着金钥匙出生,生得俊俏也就罢了,怎地栾夫人家的孩子也这般俊逸夺目?还让不让人活了!

      张治摇摇头,将梁蕴品一行人从驿站送出城门,停下与之告别,“梁老弟,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远送了。此去一路顺风,布帆无恙!”

      “好,张大人保重。”梁蕴品笑笑。

      告别张治,一行人继续向前,一心寻了个机会驱马行至梁蕴品身侧,冲梁蕴品眨了眨眼。
      “少爷啊,您不让我提,自己却悄没声地就把事办了,这可不厚道啊!”

      “我干了什么?”梁蕴品瞟了一心一眼,面无表情。

      “您说呢?”一心忍着笑,冲身后的马车抬了抬下巴,“您不是怕冒犯了人家,不愿提收房这事吗?怎么一转眼,人都带上马车了?”

      “……”

      梁蕴品莫名感到理亏,清了清嗓子方道,“不是我提的。”

      “不是您提的?”

      一心怔了怔,蓦地反应过来,眸光一凛,“少爷,您主动收下他自是情有可原。可您没提,他一位良家公子,明明可以拿钱走人过得体体面面,为何要主动从了您?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你能想到,难道我便想不到么?”

      梁蕴品冷哼一声,神色淡然,叫一心摸不着头脑。
      他苦思片刻才得出一个结论,“若您想到了却依旧收了他,该不会真如小的所言,是为了泻……”

      “一心,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梁蕴品实在听不下去,板正了脸,“想不清楚的事就多用用脑子,别只长个头,不长心眼。”

      说罢,他不欲再听一心废话,径直向前策至队伍的最前方,与排头的护卫仅余一个身位。

      周遭突然清净下来,马队车辙呜呀作响,叫梁蕴品无端想起三日前那个清晨——
      当祁璐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身世,求他庇佑时,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信了他,心软了么?

      不。他一个字都不曾信过。

      祁璐这个人,这个身份,在他眼中毫无信誉可言,他现身的时机太过巧合,又千方百计阻止自己助其夺回家产,不正说明了他真实身份不可告人,不堪一查么?

      既如此,便不能叫他轻易跑了,得牢牢抓在手上才是。

      梁蕴品眯了眯眼,心道:若他真是幕后之人的细作,抓住他,便等同于抓住了另一只“马脚”。

      届时双管齐下,双线并行,那幕后之人自然有左支右绌的一日,届时他便可起网捞鱼,黄雀在后。

      可若祁璐不是细作,该如何处置呢?

      梁蕴品抿唇深思,末了得出一个毫无道理的结论——即便他不是,放在身侧,也能时时派人监视着他,看看他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梁蕴品心想,怨不得我。

      ……

      “都怨我,怨我没能一早告知你我的计划……”

      陆宛坐在马车中,一双桃花目湿漉漉地看着阿生,“好阿生,你便再原谅我这一回好么?就一回!”

      “少爷您……您每回都说这句!”

      阿生烦躁不堪,恨不得当场把这马车掀了,将自家少爷一把掳走了事。

      他知道自己无法生陆宛的气,却忍不住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阿生并不怪您做了决定却不告诉我,您是阿生的天,无论您走到天涯海角,阿生都是要跟着您的。

      “可是您……您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他说着,眼底忍不住红了一片,指着外边道,“当年您舟车劳顿,两度前往汴都,就为了隔着一个贡院陪他科考;待他金榜题名,您又隔着一整条巷子为他庆祝。

      “后来他外放襄州,您又是一声不吭前往,为他打点一切,一去就是大半年,回府时差点没被老爷夫人念叨死……”

      “您为梁少爷做的还不够多吗?”阿生哽咽,“难道非要赔上您的清誉,您的身子,您的一切……”

      “阿生,别这么说,更别怪他。”

      陆宛将手覆在阿生手背,轻轻按了按, “我是为了我自己才去做的那些事,从未有半分勉强,更遑论‘赔’上一切。
      “你知道的,每次同他相见,我都能快乐很久,不是么?”

      阿生低下头,眼角倔强地滚落一滴泪,“是,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替您感到委屈。”

      “不委屈,阿生,我怎会委屈?我现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宛浅浅勾唇,那笑容却兀自生出一抹苦涩,“自十岁那年初遇,我的心便全然是他的,再容不下旁人。与其从此孤家寡人,潦草一生,莫不如为自己豁出去一次,至少能在他成亲前,留下一段美好的光景,好让我晚景不至于太过凄凉罢……”

      “少爷!您别说这些!”

      阿生抹了把泪,狠狠咬了把下唇。
      “早知您那年会出事,阿生就算烧坏了脑子也要跟您去汴都!
      “若那年,少爷不曾遇见梁少爷,便不会受那么多年相思之苦……”

      陆宛笑了,摸摸阿生的头,“傻阿生,人又不是菩萨,怎能窥见命中之祸?”

      “况且,我不觉得自己苦,尤其是今日……”他恬然一哂,“今日是我数年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夙愿已达,我这辈子已无遗憾,为何会觉得苦呢?”

      “可是您……”

      阿生不想扫兴,却越想越觉不妥,仍忍不住劝,“少爷可曾想过,今日您以孤子祁璐之身入府,或可得梁少爷一丝怜悯与庇佑。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日您身份败露,他怨您骗他……您又当如何是好?”

      “嗯,自然想过。”

      陆宛面上笑容愈发温柔,抬眼看向阿生,“我让你安排人手,去给我爹娘送信,此事,你可办好了?”

      “自是办好了的,其他事不办这事也得办……”阿生嘟囔道,“不然这一去一年半载,老爷夫人寻不着您,可不得急死了!”

      “那就好,那大概……还能瞒上一段时间罢。”

      阿生不解,打量着陆宛的神色,突然“嘶”了一声,“少爷,莫非那封家书有什么问题?您在家书中……还留了什么后手么?”

      “倒也不算,”陆宛眉梢一挑,一丝促狭洋溢其间,“只是我娘母家姓祁,而我那花花肠子的外祖膝下,正好有不少姓祁的子孙。”

      ……借他们的身份一用,仅此而已。

      阿生霎时全明白了,却道陆宛心思之缜密令人咋舌:“少爷……难不成您那日,并不是随意胡诌了一个身份和名字,而是算计好……”

      “阿生,你还记得陆家家训么?”
      陆宛淡定地打断阿生,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穿过门帘缝,投射在那个高大笔挺的背影之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如饥似渴地舔舐着那道背影,心中喜悦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我曾无数次梦见我与他重逢的场景……今日之前,几乎每一种让我留在他身边的可能,都被我一五一十捋了个遍。

      “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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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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