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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柔刃 “呵呵,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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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小爷您这话说的,可折煞小的了。”
吴庄头在推拉间若无其事地收回银票,藏于袖口,笑容在满布褶子的圆脸上显得格外叫人反胃。
“莫说养不起了,便说是娇养也不为过呀!”他揣起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宛,“您瞧瞧,您都入门一个多月了,大人愣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门都不让您出,邻街许大人的爱妾进门第八日,便独自出街,采买布料了,您却定定心心待在府里,一应物件都是大人差人去置办的,足见他有多看重您!”
陆宛暗自苦笑,又不愿与这种人多说,于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庄头,天色再晚便看不清了,请翻开账簿吧。”
“诶,得嘞!”
吴庄头翻账簿倒是爽快,他心里头认定陆宛是个花架子,即便给他看了也揪不出什么错来,一心却在龟背竹后头急得干瞪眼,“少爷,咱们要不直接过去?那庄子的账簿虽不是什么机密,好歹也是您的产业,就这么随意叫祁公子看了去,会不会……”
“无妨,再等等。”
梁蕴品不介怀,一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见那吴庄头短圆的手指越翻越快,账簿上的字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俨然不想叫人细看。
可陆宛却神色自若,如同入了定一般默然盯着那翻飞的账簿,直到最后一页展示完,吴庄头将扉页一盖,将整本账收了起来,腆着笑道:“年纪大了,手有些抖,还望小爷海涵。”
“不妨事,”陆宛一眨眼,抬头看向吴庄头,很轻地笑了笑,“只是我方才听您说,白头庄是今年伊始才被赏入通判府的,照理这账簿应当只有五个月的账目,缘何我方才,看到了去年同前年的账?”
“小爷果然心细。”
吴庄头挺直了腰杆,面上露出嘚瑟的神情,“这账簿确实不是白头庄的新账簿,而是自小的掌管白头庄,当上庄头以来便开始启用的老账簿。”
“哦?”陆宛看出此人还有话要说,便递了个台阶,“吴庄头缘何舍近求远呢?”
“呵,小爷有所不知,”吴庄头面上不经意划过一丝对笼中雀的鄙夷,却依旧谄笑道,“小的曾听坊间说,大人乃千古明官,公正严明,办案必寻根究底,料想他查账也是一样的,遂将今年之账一并记入此册,便省了大人来回纠察的功夫了。”
“嗯,吴庄头这账记得不错,人也是讲究人。”
陆宛淡笑着点点头,却是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道,“也亏得吴庄头心细,将所有账拢于一处,这才叫我轻易寻出这账簿的问题来。”
吴庄头才卖了乖,被陆宛当头泼下一盆冷水,顷时黑了脸,“小爷这是何意?您可不要信口雌黄啊!前两年的账是上一任东家查过的,他虽倒了台,在自家田产上却没必要自欺欺人,白纸黑字童叟无欺,都是板上钉钉的账!您虽受宠,也不是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的吧?!”
“童叟无欺……是么?”
一阵风穿院而过,陆宛笑意更浓了些,衣袂飘摇,宛如画中清隽飘逸的仙人下了凡。
只见他缓缓伸出手,点着那本账簿的扉页询问,“吴庄头可还记得,前年秋日,庄子里的收成与去年秋日相去几何?”
吴庄头一愣,“这……”
“不记得也不打紧,我来给您算一算。”
陆宛笑意一敛,娓娓道来,“前年秋日,光庄头代为打理的,未租赁的十亩良田,粮食收成便有五十五斗,其余四十八亩良田共收缴租子十八两四钱,粮食十七斗。
“而去年,这些数目分别是五十八斗,二十两七钱,十九斗。”
“……”
吴庄头当即傻了眼,这男外室看似柔柔弱弱,怎会有过目不忘和如此强悍的心算本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宛便接着道,“同为秋日,两者数目相差无几,应是情理之中,可偏偏前年是我家大人到襄州上任的第一年。
“若我没记错,那年秋日,山南道一带突逢霜冻,襄州亦未能幸免,庄稼收成一应锐减了四成。
“我家大人将此事上奏朝廷,为襄州百姓奏请蠲减赋税,还发了减租布告,令各田主减免五成佃租,违者,重罚。”
说着,陆宛轻蔑一哂,“吴庄头,难不成你的上一任东家竟能无中生有,生出这许多收成同佃租来?”
“这,这……”
吴庄头一下慌了神,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自然知道前年秋日发生了什么——他与上一任东家的宠妾勾结,伪造阴阳账簿,以账上的亏空陷害当家主母中饱私囊,还将真账簿烧了,毁尸灭迹,从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慌神的不止吴庄头,还有躲在龟背竹后面偷听的梁蕴品和一心。
在听到“奏请蠲减赋税”这句话时,梁蕴品瞳孔骤缩,手上一紧,几乎将面前龟背竹的一片叶子捏得粉碎,一心也差点惊呼出声。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珠看向梁蕴品,像见鬼一般哆嗦着道,“这,这祁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缘何对少爷您如此了解?”
“……”
梁蕴品无言以答,他盯着那白衣飘飘谪仙般的背影,心中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陆宛见吴庄头眼神乱转,心知已打中了他的七寸,乘胜追击道,“吴庄头莫急,若说前年的收成是笔误,那么这两年的支出,便堪称志怪小说了罢。”他言,“我方才粗粗算了一笔,前年同去年,账上共支出一千二百两纹银,生生刨走了两年租子收入的一半。”
“其中,为庄子修缮石桥五十八次,凉亭二十一次,为主家自留地置办了五十三头牛,四十二头驴,还有……二百一十八件农具。”
陆宛说着,莞尔一笑,桃花目中露出了鲜有的锋利。
“敢问吴庄头,村里究竟有几条河,河水是否如此湍急,乃至每隔不到半月便能冲垮石桥一次?
“凉亭是被大风刮坏的还是被雨水淋坏的?那些牛驴和农具,又分别用到了何处?”
他说一句便向前压一步,逼着吴庄头倒退,又忽然抬高声调,斥问,“你可知那些个支出,放在旁的庄子,够养活五个庄子三年的自留地了!”
吴庄头被陆宛的气势惊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坐下来。
他将将稳住身形,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小爷,这账簿从前受了潮,小的派人重新誊抄过一遍,或是笔误,或是一时糊涂,抄错了也是寻常事……但求您先别同大人说道,容小的回去查查账,待小的查完,一定给您一个妥善的交代!一定!”
陆宛看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这账被誊抄过一遍,我倒是看出来了。
“但抄录者不是糊涂,更不是笔误,而是……故意而为之。”
陆宛眉目平和,却凭空朝吴庄头挥出最后一记狠拳,“前两年的账虽破绽百出,但今年以来,账目却踏踏实实,没有任何疏漏,更没有任何不合情理的支出。
“古人云,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所以我猜测——您重新誊抄账簿,是为了遮掩什么吧?”
“小,小爷……”
吴庄头心生恐惧,舌头偏偏打了结,未及解释,便听得陆宛自顾自道,“想来,吴庄头是听说了我家大人清正廉明,不敢在支出上造假,便敛财的主意打到了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佃户的租子上。”
“四十八亩良田,一季当真只有二十两田租么?恐怕不止吧。”
陆宛冷笑着睨着吴庄头,上挑的双眼像两记弯刀刺向他的心,“你之所以誊抄账簿,是要将三年内所有佃户的租子往低了报!只要过了明路,从今往后,这中间的油水便可安然落袋,细水长流了……吴庄头,我猜得对吧?”
“你,你不要胡说,我——”
“你不肯承认,府衙内自然有许多法子能让您认。再说了,大人只是这一阵子忙,等过些时日,他还答应了要把我带到庄子上游玩,顺便巡检一番呢!”
吴庄头脸色刷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哆嗦的双腿,“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小的糊涂,小的错了,但求小爷能给小的一条活路,别叫大人知道这些……”
吴庄头磕着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忏悔道,“只要能继续待在白头庄,小的愿成为小爷的心腹,年年岁岁给小爷献礼!无论小爷看上了什么,小的都双手奉上,只求小爷……”
“心腹?吴庄头当真觉得,你配么?”
陆宛攻心后并无半分倨傲,而是无波无澜地平视前方,却叫人心底平白升起一股寒意。
“吴庄头让我看的账我已经看了,大人那边,自会有人前去分说,您现下便在通判府候着吧,莫要随意走动便是。”
“不,不,小爷您听我说……”
“这位大哥,”陆宛冲后门的府卫一颔首,“麻烦您将吴庄头请到西偏阁好生招待,再请王管事来盈蕖馆一趟,我有要事同他相商。”
“是!”
眼见陆宛转身回屋,梁蕴品沉下眸,不动声色地抬脚开拔——却是向反方向走去。
“诶?少爷,少爷!”
一心见梁蕴品走了,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您要去哪儿啊?”
“回书房用饭。”
“啊?咱们不去盈蕖馆了吗?”
一心诧异极了,但见梁蕴品闷声不答,自己也不好瞎问,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
半晌,二人返回书房,推门时梁蕴品突然停下,没头没尾来了句,“你觉得,祁璐像是普通商贾人家的公子么?”
一心不解地“啊”了一声,又听梁蕴品喃喃自语道,“若连他这样的也算是‘闲散少爷’、‘不学无术’……那大邹,便再无能人了。”
说罢,便一扭头看向一心,疾声道,“你有没有查过,金湖钱庄背后的的东家是谁?”
一心怔住,“这我倒从没——”
“去查。”
梁蕴品推门进屋,撂下一句,“南漳的事我会派人去审,你现下替我去查明此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