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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交锋 “大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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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家少爷身体如何了?”
“唔……”
大夫一手托着一只纤细的手腕,一手把着脉,眉心紧皱。
“这位公子有些发热,但不打紧,吃些药发发汗就能压下去。体外有瘀伤,往伤患处抹些消肿祛瘀的膏药,数日便可痊愈,也不打紧。只是……”
“只是什么?”阿生捏紧了手中的汗巾,面露忧色。
“只是这位公子,身体似乎比寻常男儿更弱一些……”
大夫思忖片刻,还是打算实话实说,“公子平日里可曾觉得丹田乏力,体虚怕冷,甚至有……不举之症?”
那只纤细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一个喑哑却不失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内传出。
“大夫医术高明,小生确有此症,乃胎里不足所致,这么多年的补药吃下来也毫无助益,故而大夫也无需太挂在心上,只治好我的寒症和外伤即可。”
“原来如此,那我便开一些温和的药给公子罢。”
大夫收回切脉的手,心中却在嘀咕:这脉象,哪里是什么“胎里不足”?
古今医鉴有言——男寸胜尺,女尺胜寸,讲得就是男女在脉象上的区别。
男子的脉相沉稳有力,阳有余,脉在上,尺脉弱而寸脉强;女子则阴有余,脉在下,尺脉强而寸脉微。
可这位公子的脉象……尺脉竟与寸脉同台争锋,虚实相当,叫他一上手,差点会错了病患的身份!
可为何会出现这种脉象?
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又隔着屏风多看了两眼床上的男子。
男子只着一身中衣,披一件外袍靠坐在床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束起,看着是男人的装束无误。
可他身型极为瘦削,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也纤弱过了头,还不允许他察看□□以治外伤……
若不是他骨架和脉象仍有男子的特征,大夫几乎就要认定,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了。
“咳咳咳,那便劳烦大夫了。”
陆宛见大夫起身,撑着虚弱的身子道了谢,又抬眼制止了正要送客的阿生,有些突兀地转开话题,“不知大夫可否告知,我家官人……身体有无大碍?”
“你家官人?噢,是方才那位公子?”
“是。”
陆宛脸不红心不跳,张口便来,“我是他昨日情急之下收的外室,从此便当以夫妻相称了……妾身见官人被那下作之药折磨得情智尽失,忧心如焚,特来问问大夫如今的情状。”
“原来如此,哈哈,二位虽是露水情缘,却也,鹣鲽情深呐。”
大夫眼珠一转,捋了把胡须,笑道,“只是病患之症不语,乃从医者职守所在。二位既已成为一家人,闲聊之际想必也能无话不谈,莫不如等那位公子……”
“我知大夫的难处!”
陆宛见大夫口风紧,心里有些急,便探出身子做出挽留的姿态,“但大夫有所不知……我实则是官人的竹马交,打小与官人一同长大,深知他的性子。
“官人素来能忍则忍,心事全然吞进肚子里,必不会如实告知,叫我担忧的!”
“这……”
“恳请大夫透露一二!”
陆宛直起上身,隔着屏风冲大夫虚虚作了一揖,万分恳切道,“妾身只想知道官人的身体可好,有没有被那毒物……伤及根本?”
“伤及根本倒不至于,只是……哎,老夫也不好明说呀。”
大夫见陆宛如此焦急,也瞧出他是真心担忧,犹豫片刻还是漏了只言片语,“您且放心,那位公子底子甚好,依老夫所言好好养着便是,不会有什么大碍。”
“倒是您,您若是那公子唯一的房中人,且听老夫劝一句,”大夫意味深长道,“日后,你当好好保养自身呐!”
“保养……自身?”
“是啊,老夫这就去多开些外用的膏药给您,以备不时之需吧!”
“……”陆宛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保养自身,外用膏药……莫非梁大哥中的不是什么普通的迷情药,而是叫他日后时常发作,不能自控的慢性毒药?
是谁如此下作,竟想出了如此恶毒的法子折辱梁大哥?
他眸色全然暗了下去,沉默片刻才勉强打起精神,冲大夫颔了颔首。
“大夫一字千金,妾铭感五内,”他眼神一递,“阿生,替我封个红包给大夫,聊表心意。”又朝阿生偏了偏头,“去送大夫回医馆罢,顺道将我的药取回来,若梁大哥也有药……也一并取回来罢。”
“一并?”
阿生一进屏风便瞧见陆宛一身的伤,气本就不打一处来,此刻还没全然消下去,说话也少不了夹枪带棒。
“少爷的药我自然不会假手他人,”他冷道,“但那人……主君的药经了我手,他放心么?”
陆宛颇感头疼,“阿生……”
“您别用这个眼神看我,”阿生别过脸去,“况且主君也有近随,那近随还在外边,痛痛快快睡了一夜呢!
“我可是一夜没合眼,凭什么让我去伺候他……”
陆宛无奈,只好让大夫先出去候着,自个儿则挪了挪身子,冲着阿生低声劝道,“他若不放心,我便亲身为他试药,叫他放心;你若觉身累,待此事过了,我便放你半月假,你想去哪儿玩便去哪儿玩,我的私房钱随你花,可好?”
“少爷!”
阿生气得恨不得跺脚,“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宛看着阿生,露出恳切的神情。
“若放在寻常,我绝不会出手干预他的事,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怀疑,有人要加害于他!
“可他身边如今只有一心一个忠仆,万一那贼人一招未落一招又起,我只担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去,我去便是了!”
阿生怒气腾腾地往外走,边走边不住地念叨着,“少爷当真是昏了头了,自己都成这样了,还让我去伺候他们!我伺候个……”
“吱呀——”
门开了。
门外二人与门内的阿生面面相觑,阿生怔愣片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惶。
“你,你们……”
阿生脑中一瞬千回百转,果断后退半步,朝梁蕴品行了个大礼。
“公子怎地过来了?”阿生垂下眼皮,“小的正要送大夫出门,替您同我家少爷到医馆取药呢!”
陆宛听见阿生的见礼,心亦是猛然一颤——他来了?
他一直在门外么……他听到了多少?
“嗯。”
梁蕴品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还在口吐芬芳的阿生,不露声色道,“去罢。”
又微微侧过身冲一心使了个眼色,“你也去。”
“可是……”
一心有些担心梁蕴品的安危,踌躇着不肯挪步。
方才他追着来到此处,还没喘气便听到了振聋发聩的一句——“他若不放心,我便亲身为他试药,叫他放心。”
此言一出,门外二人顿时怔住了,一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梁蕴品更是面色刷白,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了极深的困惑。
还未等二人做进一步反应,房中便传来一阵私语,窸窸窣窣叫他们听不分明。
紧接着,阿生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门,便到了如今这般情形。
“……”
一心扫了眼状似恭敬的阿生,又瞧了眼泰然自若的梁蕴品,心中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听从主子的吩咐,顺便盯一盯这位忠仆的梢,便道,“小的遵命,少爷务必万事当心。”
“嗯。”
门页重新阖上,梁蕴品迈着步往里走,又生生顿在了屏风前。
熟悉的荷叶冷香伴随着昨晚的一切涌入脑海,叫他莫名生怯。他突然想起祁璐方才那句话,内心的疑团越滚越大——
他们认识么?他为何要这么帮自己?
从阿生说漏嘴,到方才的只言片语,梁蕴品几乎笃定此人对他并不陌生,甚至……了如指掌。
只是那未曾宣之于口的到底是善意还是算计?昨夜的相遇,究竟是精心谋划,还是一场意外?
他不敢轻易下定论……与梁府有过节之人实在太多,包着砒霜的糖霜固然甜美,但稍不留神,便是百毒穿心。
于是两人隔着屏风相对无言,良久,天色大晴,清风阁内恢复了莺歌燕语,屏风内的男子似乎不胜体力般晃了晃,梁蕴品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转身寻了张椅子坐下,轻咳两声,装作漫不经心道,“昨夜……辛苦你了。你现下感觉如何?”
“还好,公子有心了。”
声音不冷不热,倒不如方才试药那句来得热络了。
梁蕴品啖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今晨起身发现你身体有些热,许是叫你感染了风寒。”
“嗯,不打紧。”
“……那需要我叫人打桶热水进来,伺候你沐浴更衣么?毕竟昨晚弄进去——”
“咳!”
屏风后的身影重重一咳,仿佛是不愿提起这茬事,又无路可逃,于是缓了口气淡淡道,“……无妨,方才阿生已经为我清洗过了。”
“……”
梁蕴品有些困惑地蹙了蹙眉心,心道这祁公子身子如此特殊,为何能让自己的近身仆奴瞧见那处光景,还要为他……清洗?
纵然病了,乏了,难道不能克服一下,或是把自己喊进来?
……便这般不避讳别的男人么?
还有他淡漠的态度,也叫梁蕴品如鲠在喉……在自己混沌的记忆中,这个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男子几乎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怎的一清醒,自己便不配他好言好语了?
念及此处,一股酸胀的情绪莫名涌上梁蕴品的心头,清风阁上好的雨前龙井也叫他品不出味了。
他只好放下茶盏,黑着脸默不作声,直到榻上之人寒气上行,低低咳了数声,梁蕴品才觉出不对来——
他怕是被那毒物魇了心了……他以什么身份叫人予取予求?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人家主仆之事?
梁蕴品垂下眼,兀自冷静片刻,堪堪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温声道,“祁公子昨夜帮了我,不知……想要什么报酬?”
男子止了咳,应得很快,“公子不必客气,那位叫一心的小哥昨夜允了我四百两。这些银钱,买我如今这条贱命都够了,更何况只是买我一夜。”
梁蕴品听着,不由得皱起了眉,“祁公子莫要妄自菲薄,我今早方闻你遭遇,对令尊令堂的意外深感惋惜,也十分痛恨那侵田霸产之人。
“若你有需要,在下虽不才,在官场上到底有些门路,或许……能帮你夺回家产?”
“公子的心意,祁璐心领了。”
男子端坐着,朝梁蕴品欠了欠身,声音却无动于衷,“只是那群亲戚十分难缠,到手的肥肉若飞了,往后自不会轻易放过我,还会将公子牵扯其中。此事,还是算了罢,便不劳烦公子挂心了。”
“我既要还你人情,便不怕牵扯其中,怎么,你居然怕了?”
梁蕴品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屏风,似乎想要透过绢布看清那人的面容。
“若祁公子对性命安危有所顾虑,大可等夺回家产后,多寻几个护院贴身伺候着便是,”梁蕴品道,“若天下人都如祁公子一般想法,那正道如何伸张?总不能真应了那句老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吧?!”
此番话一出,屏风后的人沉默了,静坐许久才挤出一句,“可打官司便不是件易事,须得长久的盘算。”
梁蕴品听见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问道,“公子与我素不相识,即便是要还我人情,也该求快才是,何必非要舍近求远呢?”
呵,自然是要探探你的虚实,梁蕴品心道。
无论昨夜是意外还是算计,这个男子的出身都不可能是实话,梁蕴品从不认识什么苏州祁氏,对此人是祁氏子一事更是疑心重重。
从显而易见的谎言入手,是追查真相最快的途径。
但梁蕴品自然不能如实回答,他只是轻笑一声,十分磊落且自然地答道,“祁公子当真是小瞧了昨夜之举对我的意义……罢了,便当是我性子倔,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还公子一个力所能及的人情,无论其间付出多少,历时多久,我都甘之如饴。
“这般解释,你可满意?”
屏风内之人愣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与那端坐之人隔屏相望。
许久,他叹了口气,“公子可想好了,当真要还我一个‘力所能及’的人情?”
“自然。”
“……好。”
男子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地,哆嗦着穿上鞋子,绕过屏风,与梁蕴品的视线短暂相接。
梁蕴品瞧见他衣衫不整的模样,耳根倏忽一红,昨夜旖旎的画面登时翻了上来,叫他不得不别过头去缓息片刻。
男子耷拉着眼,信步走到梁蕴品跟前,突然双手合抱,朝梁蕴品行了一礼。
梁蕴品“腾”一下子站了身,手忙脚乱地托住男子交叠的双手,颤声道,“……祁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若公子真要还我人情,便请您——”
男子双手下压,执意将礼行完,掌心露出一道被指尖掐白的印记,“……收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