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花魁之夜 那坠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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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见宿远封眼神呆滞，似灵魂出窍，便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关切问道：“兄台，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儿一般。”
宿远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儿，只是突然有些乏了。我…… 想回去了。”
少年虽有些担忧，见宿远封坚持，也不便强留，点头应道：“也好，那今日便先散了，明日咱们再一同游玩。”
宿远封告别少年，脚步匆匆，一路直奔裴明辞居所。
待至门前，不及多想，抬手便猛推开房门。
裴明辞依旧坐于桌后，闻声抬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若再这般冒冒失失，定罚你吃板子。”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腔热血瞬间凉了半截，宿远封垂首诺诺应道：“对不起夫人。我知错了。”
言罢，他偷瞥一眼裴明辞，但看不出她的情绪。
犹豫再三，心中那股执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问道：“夫人，那…… 张家的那事，可是你做的？”
裴明辞神色淡然，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便又将目光落回桌案上，翻看着什么。
片刻，见他不离开，随口问道：“还有何事？”
宿远封张了张嘴，却若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一时无言以对。
他心中清楚，于裴明辞而言，或许这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吩咐，可于他，却是……
良久，他才嗫嚅道：“多谢夫人……” 声音很小，却饱含真诚。
裴明辞未抬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她分神注目，又像是面前的人是个不怎么重要的人……
宿远封瞧着她这副模样，鼻尖蓦地泛起一阵酸涩。他转身，往后退了几步，只想快些逃离这里。
刚退至门口，一道清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且慢。”
宿远封眼眸骤亮，忙不迭地转身，急声问道：“怎么了？”
那模样，活脱脱像只盼着主人投喂的小狗，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期待，熠熠生辉，全然似方才模样。
裴明辞抬眸瞥了他一眼，递出一封信笺，神色淡然，轻声道：“将此物交予夫君。”
宿远封愣愣的上前接过信笺，在裴明辞再次垂首的刹那，好似周身的热气被一瞬抽离，心里也有些憋闷。
他只觉嗓子像被什么哽住，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讷讷应了那一声后，脚步拖沓地向外走去。
大抵是因今日学的太累，又玩了一下午，累着了身子，此刻每移一寸，皆似要耗竭周身之力。
关门时，动作轻柔无比，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分毫。
待走到屋外，温柔春风一吹，宿远封却打了个寒颤，脑子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看来得给裴明辞寻些新的男嘉宾撮合了。那姚濯平与他有仇，他无法助攻，况且那姚濯平拿的剧本设定太差，如今连裴明辞的面都见不着。
忽地记起今晚要去见赎那殷笙公子，妹妹也曾提及，那殷笙公子与裴明辞极为相配。
思及此处，他心下有了计较，既如此，不如就将这心思花在撮合殷笙公子与裴明辞身上。这般想着，他让自己扬起一抹笑，抬脚向前走去。
只是那背影在余晖下稍显落寞，薄愁笼罩，春风难散，直至没入暮霭。
*
夜幕如墨，唯见安城之内灯火辉煌。
安城之内最大的青楼 ——绮云楼，迎来了其备受瞩目的殷笙公子□□之夜。虽说此前青楼的妈妈突遭意外，遇刺受伤，甚至楼内还不慎起了一场小火，可这诸多变故，却依旧没能阻挡今夜这场盛会。
青楼门前，人潮如涌，马蹄哒哒，华盖纷错，往来者皆是些身着绮罗绸缎的高官显贵，其间还穿梭着不少操着异乡口音，满脸新奇之色的外乡旅人，俱都想在这安城的无眠之夜凑上一番热闹，瞧一瞧这难得的繁华景象。
小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裴明辞下了马车。
裴明辞一袭素衣，面容隐于围帽之下，面上所围幂篱随着微风徐徐拂动，只偶尔露出下颌处的一抹精致的弧线，教人瞧不清容颜，唯有那举手投足之际，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质。
小杏满心欢喜，道：“夫人，您今日能出来透透气，可真是太好了。您都不知，这些日子您闷在府里，婢子瞧着心疼。”
裴明辞微微颔首：“你且在门口守着，但凡瞧见有任何可疑之人、异样动静，即刻差人报与我知。”
小杏当即心领神会，可心底却被一根纤细的芒针轻轻刺了一下。老爷子在外头做出那般对不住夫人的荒唐行径，夫人为何还要这报复回去有何不可，凭何躲躲藏藏？
但她生于这世道，长于这规矩之间，心里明白，并非人人都能如自己一般，有幸侍奉夫人左右，眼界渐宽，有了这洒脱的念头。
随后，小杏走上前，神色郑重地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说道：“小叶，你可得好生照顾夫人，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叶隼恪看着小杏把她的裴小姐托付给她，只觉莫名熟悉，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此刻稍稍体会到小翠当日日里的心境。
龟奴上前接待。
叶隼恪敛了敛心神，扶着裴明辞，随着那弯腰弓背、满脸谄媚之态的龟奴引领，徐徐步入青楼，在二楼寻了个雅致清幽的房间安然落座。
楼下大厅中央莲台，一众男女身姿婀娜，舞姿翩跹，各展风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引得台下众人鼓掌叫好，呼声此起彼伏，酒肉香气四溢，好一派奢靡景象。
雅间内，小翠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禀道：“主上，一切皆已依着您的吩咐安排得妥当。那城主此刻已然登上画舫，还叫了几个青楼里的红牌倌人相伴，此刻正在湖上逍遥。依着这楼里花魁初夜历年的规矩，能与花魁共度良宵之人，稍后便会有一艘精巧画舫泊于湖上，以供其消遣。”
叶隼恪面露担忧道：“咱们的钱，够使吗？”
小翠瞥她一眼：“咱们手头银票，莫说包下这殷笙公子一夜，便是将这青楼上下人等都买了，亦是绰绰有余。”
裴明辞问：“阿月何时到？”
小翠连忙应道：“明日便至。”
裴明辞轻轻点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心绪。
俄而，楼下一阵喧闹乍起。叶隼恪本就立于窗畔，此刻转身对裴明辞道：“裴小姐，哪位公主来了！”
裴明辞眉峰轻聚，原定计划里楚珩璆该是不来的，只着便衣乘着小船，在外接应她便可。此番却擅自变了主意。这人行事，果真难控。
正思量间，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只听得一龟奴战战兢兢之声：“大人，此处已有……”
话未说完，一道傲慢呵斥声便截断了他：“放肆！我家大人想去何处，还用得着你这贱民置喙？还不速速腾出地方！”
龟奴声音颤抖，却仍强撑着回道：“大人，劳烦稍候，小的且与里面客人通禀一声。”
此时，门 “吱呀” 一声豁然打开，叶隼恪走出，她身姿飒爽，面容冷峻，抱拳道：“大人，此处乃我家主人定下，并无让出之意，还望海涵。”
楚珩璆站在门外，闻言轻哼一声，骄矜道：“既如此，我便勉强与你家主人同处一室又何妨？”
叶隼恪不卑不亢：“大人恕罪，我家主人向来喜讲究规矩，实难从命。”
这意思就是楚珩璆不讲究规矩喽。
众人皆以为楚珩璆会雷霆震怒，却见她眉一挑，竟二话不说，脚步轻移，率先转身离去
身后丫鬟见状匆匆跟上。
守在门口的龟奴见状，不禁面露惊愕之色，待叶隼恪关门回身，龟奴心中暗自思量：这屋里的主儿可真够傲的，连这般大人物都不放在眼里，往后怕是要吃大亏，万一被秋后算账，可如何是好。
但也不排除其中有什么渊源？青楼里的人，惯是八卦，不过匆匆打个照面，便已脑补无数。
待至戌时，青楼大厅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香娘登上大厅中央那莲花台，她妆容艳丽，福身向众人行了一礼道：“承蒙诸位贵客今日捧场，来赴我家殷笙公子的□□宴。我家这殷笙公子，色艺双绝，接下来便请诸位品鉴，且看她一展拿手绝艺。”
言罢，一楼大堂内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今日前来之人，多为女客，亦不乏凑趣的男子，二楼诸多包厢的雕花窗扇纷纷开启，众人皆引颈盼望着。
裴明辞所处位置极佳，恰好将那莲花台景致尽收眼底。
俄而，悠扬婉转的乐声悠悠响起，仿若春日里的潺潺溪流，轻柔地流淌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莲台四周烛火次第暗下，唯有穹顶漏下一缕月光。忽有箜篌声自云端跌落，数十丈红绡自梁柱旋落，恰似瑶池倾倒胭脂水，将整座高台笼在绯色烟霞里。
细看那叠叠红绡深处，一抹素影正贴着纱幔游移，金环缠足的脆响，每声都叩在观者心尖。
缠着金环的足踝破纱而出，足上金环在烛火下晃出碎金流光。那抹影倏然折腰，绯色纱衣上旋开漫天银狐，银丝绣的灵狐竟似活过来般，撞进看客眼底。
席间传来玉杯坠地的脆响，却无人低头捡拾。
殷笙公子回眸时，额间金蕊红棠正映着眉尾珍珠碎钿。眉心一点金箔花钿随动作明灭，眼尾用黛青描出上挑的弧度，分明是菩萨宝相里藏着狐妖魂。
满座倒抽冷气。
鼓点渐急，他忽地咬断金线，面纱飘落瞬间抛出水袖，丈余长的绯色鲛绡‘唰’地击响雕花银磬，清脆声响刹那间穿透乐声，汗珠沿着雪颈滚进衣襟，在烛光里凝成一道流萤似的痕。
满场惊呼声中，他旋身仰倒。赤金缕花步摇堪堪触地时，藏在梁间的各色花瓣恰如红雨倾落。
最后一缕香散在风里，那坠腰的人儿却对着二楼雅阁挑眉轻笑，眼睫在烛影里轻轻一颤。
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息。
突然满楼喝彩声震得瓦当上的红羽雀都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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