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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節贰拾壹·唯有餘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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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剑首的弟子,契机是一句简单的话。
“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白发女人醉饮,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直到这句话的人很多,敢回应这句话的人很少。多数人,只是客套地赞许她的魄力,祝愿她早日成功。有几个人思路异于常人,真切地推演起种种可能性,匠人和龙谁也不服谁,狐狸笑容可掬,说,我期待那天。
一个孩子则问:“武器有千百种,为何执着于用剑?”
白发的剑首轻轻垂着眼,俯视白发的孩子,透过这身影,看见数百年前的自己质问教她用剑的女人:“……为何一定要学剑!?”彼时,女孩声如啼血。
她觉得这是缘分,所以白发的孩子成了她的弟子。她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我表达自我的方式”;她也教他当年从那女人身上学来的道理:“倘若一天,技巧停转,工造尽废,你身无外物,你能依靠的,唯有手中的剑。”
在一隅死地,遍体鳞伤的少年云卫摇摇晃晃地站起,抹去脸上的血和毒汁,看着从蛇王船首走下来的虺裔头目,平静地握紧阵刀。
或许一辈子都学不走她的剑道,可他,也走在那条斩灭妖星的路上。
谨遵教诲,不惧绝境,握持武备。
穿裹紧身鳞甲的虺裔女子居高临下地走近,声音通过特殊的频率在真空的宇宙传播。
“没有想到,巡猎星海的仙舟舰群中,会有如此年轻领队,真让人不得不夸赞一句年少有为,”她眯起细长眼眸,“仔细看,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景元好整以暇地笑笑,张嘴说话,也不关心她究竟听不听得到:“现在才来说好话,该不会是想招降吧?”
女人轻慢地拍拍掌心,踩过散落的同族尸体:“郎君有一颗剔透玲珑心呢,难怪生得有这副好皮相。不错,我确有招降的意思。行星坟茔地势错综复杂,我族盘踞此处许久,对其了如指掌,四下皆有埋伏,你们不可能逃得掉。”
在她说话之际,景元正观察自己的处境。同伴被风波分散,一个也见不到。蛇王或许是发布了什么命令,人蛇船簇拥着大船聚集在一起,没有围拢过来,在他迫降的遗骸上,敌人只有虺裔女子一人……不,蛇王船首上还立着两人。
许是见他心不在焉,女子话锋一转:“你们等的饮月君,是来不了,也不用指望他来救你们。”
少年抬起眼梢,注视面前的女子。她裹在贴身的鳞甲中,像柄待出鞘的刺刀,在虺裔身上少见的英气压低天生的魅惑感。但虺裔毕竟是虺裔,眼波流转间依然是带着股撩人的媚劲,天性依然是……
多疑的。
“他为什么来不了?”血在眼底和颧骨凝固,少年的状态似乎不忍卒看,语调却依然拿着端着,说得从容不迫,景元仍笑:“是因为你们安插的细作吗?”
女人周身气势变化,像刺刀推开一寸,刀光晃人眼目,她吐露蛇信:“你年纪小小,倒是挺会猜忌人心。”
“不如让我问问你,你们敢往公职人员内部安插探子,怎么会觉得那位太卜不知道呢?”景元大大方方地胡说八道。
女人拧起两叶柳眉,嘴唇翕动,景元听不见声音,猜她是在和内部联络。蛇王船首其中一个人跳下来,走到女人身边,绷紧脸皮来掩饰难看且震惊的神色。景元合理推测,这个男人和奸细有关。
出发前,饮月君提醒他,虺裔多诈,万事小心。
疑心生暗鬼。常年以欺诈为生的族裔不信外者,自然也难信任何人。何况虺裔血脉分支众多,不像造翼者有“树”的集体概念,蛇窟彼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因多疑而分裂,因分裂而多疑,信任在这个种族间称得上是稀缺品。
景元这一试探,正是对症下药。
光看嘴型和表情,就能看出两条蛇的交谈算不上愉快。景元不好奇他们的内讧,只是大致设想几种情况,不敢随意套用到现实当中。女人回首远眺船头,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了无踪影,一小半的人蛇船调转方向,驶出“围城。”
……看来内讧已经出了结果,接下来就该处置他了。
果不其然,女人重新看向他,眼神远没有先前的平和,她步步逼近,刀芒锋锐。
“小郎君,真不降?”
景元没有顺着她的话:“你们没谈拢?”
她没有慌乱,一双长腿笔直向前,步步凌厉,如踩刀刃:“不过是前去欢迎饮月君,毕竟那是龙尊大人,不能怠慢……”蛇信扫过红唇,“这下他肯定不会再来了。”
景元反而笑起来。若虺裔自投罗网冲出坟场,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无论饮月来不来,我等云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云卫景元,宁死不降!”
“景元么,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小郎君,”女人嗖地游蹿近身,“你没有几多光景了!”
虺裔一记狠辣阴毒的鞭腿直逼面门,裹在腿脚上的甲胄蛇鳞翻起,竟真像巨蟒的蛇尾,尖刻飞利如钢刀。景元双手持握阵刀柄招架,虺裔倾倒重心,一臂撑地,另一手振开遍布钢片的纱衣扫过他的下盘!
这个完全人形的虺裔比蛇人形态的更难对付!
景元专心对付人形虺裔,片刻不敢分神。他仅仅望了一眼站在后头的男人一眼,腰上便被足锋削去一缕血肉。伤口极细,但很深,疼得他一瞬间意识恍惚。
虺裔男人绽开一抹邪笑。
铛!
景元后颈满是冷汗,在场的居然有第三条虺蛇!
替他挡下攻击的人冷静地说:“是我,逸舟。专心应对你面前的头目,其他的交给我们。”
“其他人,怎么样了?”腰腹血流不止,伴随着失血而来的是四肢如被抽去生力,景元开口已是很勉强。
逸舟说:“大部分都没事。”
他没说小部分的如何,景元也没问,结果他们心知肚明。
虺裔看出他的吃力,将这场致命的“贴面舞”跳得更近,女人撑起手臂跃起,披着那件闪闪发光的纱衣,下落时看着他的眼,她的下巴被划了一刀,面容狰狞而美艳:“郎君,小心呀,人家带毒的呢。”
她凌空刺下,纱衣鼓胀,像怒放的暴雨梨花针,景元来不及躲,正要把阵刀当枪投出去,背后被狠狠一撞,是逸舟不顾对手的劈砍来把他推开。
前辈拽着他在硬地滚了两圈,身形没停住景元又抄起阵刀爬起来砍下一截蛇尾,偷袭不成的虺裔哀嚎着跳开,被逸舟一□□死,紧接着,他转到景元面前,正对着纱衣蓬松像条羽蛇扑来的女人。
景元看到他背后有道新鲜的、涌着血的伤。
他还没开口,听到背对他的逸舟说:“小景元,可千万要撑住……饮月大人会来的,在那之前不要死。”
少年沉默了一阵,才“嗯”了声。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在仙舟上将军啊太卜啊别的师长啊再怎么称赞他才俊英杰栋梁之材,在许多人眼里,他还是个小孩儿。
那些人比起希望他缔造伟业,更希望他能在连绵不断的炮火中活下去。
活下去。
直到看见跨越天际的苍龙踏罡风和流光而来。
战争,是最残酷冷漠的血腥游戏,风云涌动,瞬息万变,远比棋秤上的几寸方圆复杂。
但致胜,有时候并不难。无非是我有准备对方没有准备,或者我准备玩命而对方军心散漫,又或者……总之,史书总结过许多规律。
都很好用。
丹枫看到那只明显出自罗浮百冶之手的机巧团雀,熟练地解开连环锁,看到那串密文。
「疑有细作」。
龙尊抓着小团雀,思索几秒,让驾驶舱的人往后回避回避,抬手云吟术把连接黄钟系统的装置给砸了个干脆。一船人战战兢兢,不敢多问。
罗浮所有军舰设计制造都要经过工造司的审批,经过工造司就意味着应星没看过全部也看过十之七八,也意味着和百冶交好的饮月君看过不少。他知道黄钟系统设计了表层开关和深层的应急装置,想要罗浮那头收不到一点信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砸了,把所有信号接收发出系统都砸烂。星舰本身没有损坏,天舶司那边也不会显示星槎有异常,状态永远凝固在之前的情况。
白袷、冯虚成了茫茫无依的两颗孤星。
他催动化龙妙法,引风化龙,苍龙领着二卫去往侦查小队最后标记的位置。
路上遇到一队莽撞冲来的虺裔,尚不及调整阵型便被苍龙冲散,白袷、冯虚二卫大败之。
很巧,藏在蛇窟派出一支增援舰队,露头就秒,仓皇逃窜,被冯虚卫顺藤摸瓜地找到蛇窟的位置。遨游虚空的饮月君变成龙形之后更是难以看出有什么脸色,但就这不管不顾要把虺裔老巢连根拔起的架势,副官卫栀默默地想,老板估计急着去救生死未卜的侦查小队。
和上回的造翼者一样,头儿死后,虺裔小弟们要投降。
但和上一回不一样的是,俘虏们被抓起来后,饮月君下令,通通枭首。蛇血像咕嘟咕嘟的喷泉,染红地板,没过鞋面。
虺裔多诈。这句话不仅是对景元说的,也是他对自己说的。对于这种诈降再搞点爆炸叛逃的种族来说,最好的归宿是死了再把尸体带回太卜司和幽囚狱研究。仙舟上多得是让死人开口的办法。
战局是如何结束的,景元没多少记忆。事实上,大部队赶来支援时,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只记得长风化作人形,击云自天而降贯穿面前血迹斑斑的虺裔,雷电在尘暴中轰鸣闪亮,饮月君风姿卓绝,枪式翩若游龙。
偶尔眼前闪过一些片段,不是被开膛破肚的蛇尸,就是不停走动的人影。
一片光怪陆离,像是走马灯。
他喊师傅,镜流没有回应他。他喊前辈,北堂没有回应他。他想喊妈妈,这时候反倒想起自己离家出走好些年。
黑暗中,额头被一只宽大冰凉的手掌捂住,凉意像云雾似渗进脑袋,景元才从混乱中找回神智。小孩儿闭着眼,闷闷地喊:“丹枫。”
“我在。”
“逸舟……”
“他没事。”
“崇挽,汀兰,松扬……”一个个队员的名字。
“崇挽和符州阵亡,其余都还活着。”
“噢。”景元一时间没了声响。
丹枫以为他昏睡过去,两片苍白的嘴唇又动了起来。
“我还……活着吗?”景元费力地睁开眼睛,“我好痛。”
丹枫顿了顿,拂开黏着血和汗的白发,摸摸他的眉梢:“睡一觉吧,睡醒就能见到镜流了。”
语调难得温柔,像是在哄小孩。
景元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左胸血肉筋膜断裂,只差一寸,遍布蛇鳞的指爪便能钩穿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