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節贰拾·故紙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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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景元领命担任侦查小队队长，率十人向星际坟场进发，勘破虺裔埋下的诡计，扰乱敌人的阴谋，使虺裔内讧，白袷、冯虚二卫应和，大败之，史称“蛇弓大捷”。
三百年后，罗浮四海升平，神策将军闲散，人送绰号“闭目将军”。史学家着手撰写其人传记，将随“腾骁将军”出征的少年时代认定为崭露智策的重要时机，列出桩桩战绩，“蛇弓”一战亦在其中。
当事人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无论是暗含讽切的称号，还是篡改过后的历史，对立于时光长河百年不败的老人而言，不过漫天云烟之中轻薄一霭，早晚散去。
在他本人眼里，他的过去从来谈不上光华夺目，高潮迭起，精彩纷呈。春秋笔法下的弯弯绕绕，盛赞不已的累累战功，仅是一纸虚名。若是追溯他的传说，听众看客或许会失望，如此平淡，如此无趣，没有荡气回肠，没有凌云壮志。
然而细水流过山石，日子在无言和寂寞中沉降，那便是他的人生。
“从来如此，未来如此，今日我们要讲的——蛇弓之战，亦如此。”
最初，侦查工作十分顺利，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敌人，星槎在沉默的陨石中穿梭。
饮月君下达两个任务：诱敌，重绘星图。这片星域被歼星兽炸得稀烂，混乱的磁场大幅度干扰机械的精准性，派出的无人探测仪无一不铩羽而归，为此工造司和天舶司踢了半个月皮球，最终腾骁将军一拍板，让饮月去端蛇窝的路上顺道把这事办了。
因而在虺裔露头前，侦查小队的主要任务是边画地图，边沿途扎下巡猎命途的讯号锋镝。而在十人中，唯逸舟画得最快最稳。
“逸舟，你应该认识他，他是逸风的哥哥，北堂的师兄，曾在军中向我讨教云骑枪法。他经验丰富，综合能力出色，安插在小队中，相当于多一份生还保障。唯一的不足。是不知变通，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景元，你不能依靠他的判断，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相信他。”看着逸舟传上来的星图，景元想起出发前丹枫说的话。
思及此处，那寡言的中校突然喊他：“队长，东北方向32度，十二公里处，有疑似虺裔的踪迹。”
逸舟上传了一段十几秒的录屏。景元放大看，一块悬空的碎石飘在行星的阴影中，粗略一看屏幕上只有黑色的阴影和灰色的石头，十秒后的漆黑寂静后，他看到阴影出现一点点纹路。
他将视频倒回纹路出现的瞬间，仔细分辨，那并不是纹路，那是恒星照到虺裔船只的反光。船体以蛇鳞纹状的合金建造，是人蛇船的主要特征之一。
“确实是虺裔，但……”
逸舟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小心有诈。”
景元透过星槎正前方开阔的舷窗向外望。他们驶入一片空旷的区域，没有阻挠前行的细碎陨石和碎冰块，只有大块的行星残骸散落在遥远的视线尽头。这么大一片无障碍区域，可能是毁灭军团炸出来的，也可能是战后的星体互相牵引而成的，但他更怀疑是虺裔清理出来的。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点被跟踪的痕迹，太过干净的战后区域，恰到好处停泊在他们行进范围内的独船。
一般直觉不太对劲的，多半真的有不太对劲的地方。事出反常必有妖，景元压根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现在的情况，像有人清理掉无用的枯枝落叶，平整草地，在精挑细选的位置放上看似无害的诱饵和捕兽夹，静待猎物上钩。
要么是虺裔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仙舟的重重防卫来监视他们，要么就是仙舟上有细作——奸细说不好是在这十人小队里，还是在白袷、冯虚二卫，或者有个更糟糕的可能，在罗浮母舰上。
景元在原地钉下讯号锋镝，几秒钟后，仪表台显示重新与黄钟系统取得连接，他迅速上传绘制好的部分地图并且更新日志。他所上传的所有资料会流经三方，将军，天舶司，还有统筹这次行动的饮月君。
「12月7日：疑似发现虺裔船只，即将前往侦测。」
他没有将心中的疑虑写下去，是担心天舶司中有内鬼，唯恐打草惊蛇。事关重大，不能不报，但通过讯号锋镝的信息全部会经过黄钟系统。景元思来想去，掏出应星给他当见面礼的机巧团雀。
百冶大人说过，这小机关是练手之作，没别的用途，唯一特长就是能飞。
小景元问，有多能飞，能从军营飞到学宫去偷我乱写的试题吗？
应星嗤之以鼻。那才多远距离，我做的蚂蚱都能跳过去。我既然拿得出手当礼物，那它便能在一片星域中畅行无阻。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百冶大人没有吹牛了。
景元给小团雀校准坐标，定位到他们出发的位置，留下的信息只有四个字：「疑有细作」。
悄无声息地放出机巧团雀后，他召集小队，前去人蛇船停泊的位置一探究竟。不管虺裔是真休息，还是佯作诱饵，丰饶民敢待在云骑军眼皮子底下，云卫哪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星槎迅速逼近停在阴影中的人蛇船，像食肉性的青色游鱼对体型更大的海蛇发起组织有序的围猎。躲在碎石上的虺裔发觉他们的行动，竟马上启动船只，贴着行星碎片的缝隙飞快地逃走了，丝毫没有交战的意图。
“追！”
人蛇船逃得极快，像紧贴粗粝海床迅速游走的黑蛇，然而这片区域广阔无垠，无星尘陨石之类遮拦，它速度再快也无济于事。
太空之中万籁俱静，追破星云的炼石箭却似发出啸响，光矢如天火坠星，刹那已至！人蛇船左支右绌，狼狈不已地躲开或挡下流星似的攻击。景元指挥两艘星槎冲到前头截住人蛇船，两名士兵得令，星槎猛地加速变形，隐隐有光气环绕，若青鱼跃出海面，化作踏浪而行的猛虎，直扑上前去咬住蛇尾！
仙舟星槎可全是类生物，曜青的星槎被戏称为“甲胄狐狸”，罗浮的星槎被冠以“杏虎”诨名，光听名号也能猜出星槎会变成什么东西。两头“杏虎”上的云卫一个弯弓搭箭，一个擎起双刀，箭若流星，刀光灿烈，直击人蛇船的驾驶室。
船只剧烈收缩，如毒蛇遇险急速跳跃盘曲身体，致命的一击滑到船只左翼，合金溅射脱落。虺裔被激起两分血性，巨蟒突然回首，闪电般欺近围拢过来的星槎，船首的蛇头张开豁然大口，漆黑的内室和炮膛在面前骤然放大，极具威慑性的光束在蛇喉中聚拢，丝丝缕缕逸散的光线像吞吐蛇信。
直面光炮的少年领队临危不惧，面孔被粲然白光映照得模糊不清，仍望向前方下令：“列阵！”
四支长枪从四个角方位同时刺来，锋刃抵住厚实的蛇鳞防御，难再进一寸。云骑沉着地压近，枪尖徒然升温，灌注武备中的离火腾腾燃起，青色火舌勃发四溢，恣意盎然地悬在枪上，如同四支招展风旗，势如破竹地消融那层铁甲，瞬息洞穿黑蛇的船首！
未完成蓄力的光炮在喉中收缩，紧接着排山倒海地炸开！提前竖起息壤玄甲的星槎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被余波推得偏移原本的位置，甲盾的刻纹磨蚀得面目全非。虺裔更是首当其冲，船首被融化大半截，尚未熄灭的熔铁在太空虚浮，像受伤动物流出的血液，被低温凝固成团团废铁。
景元顶着余波震荡的眩晕感在操作台上支起身子，却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发现那半截人蛇船正在遁逃。
“快速调整状态，整理队形，我们追上去。”他低声地在频道中呼叫，领队的星槎亮起相应的命令码。趁小队调整聚集，他试着钉下新的讯号锋镝，但是蛇信炮把域内波频震得一团糟，讯号锋镝刚定下就被掀翻碾碎。
他联系逸舟：“前辈，你能连接黄钟系统吗？”
“……不能，”逸舟的信号正从断续恢复到正常，“讯……号……讯号无法传递……域内频率太混乱。”
景元深深呼吸。没有回头路了，跟丢这条断蛇的踪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揪到狡猾的蛇。作为先遣小队，他们有以身躯血肉为大部队铺路的职责和心理准备，这下明知是诱饵，也得把嘴唇咬穿吞下去。
十道流光紧追逃窜的断头蛇，荒凉寂静的坟场炸开一道道突兀的绚丽色彩，那是飞舰拖曳而成的虹光与交手的爆裂动静。盐冰川和彗星旋转着撞入视野，景元向舷窗外望了一眼，确认他们已经离开那片空旷地诡异的区域。
之前在视野尽头充当背景板的行星遗骸离他们越来越近，三个披着淡淡蓝辉的碎裂半球体像矗立荒凉草原的墓碑，半截埋入鲜血浸透的湿土，曾经像坚硬得不可摧毁的岩石主体布满开放性创口般的撞击坑，失重的残骸倾斜地塌下来，像两堵破败的城墙。
远看三颗星球呈个“山”的形状，靠近了，景元发现那“城墙”竟然是个复杂的包笼结构，简单的说，此地易守难攻。星槎跟着人蛇船冲进“围城”，撞进去的瞬间，景元余光瞄到一发火光。
最前列的飞行士大喊：“有埋伏！”
星槎四周浮现出息壤玄甲，十二面甲盾牢牢地包裹住星槎，触目惊心的爆炸将他们吞没。鲜红色的爆炸烟云中，景元如临大敌地看着紫色玄甲上激射的光子颗粒，第一轮高饱和火力轰炸过后，烟雾散开，他看清眼前的场景，登时浑身寒毛竖起。
鲜红的炮火中探出色彩阴郁、形状狰狞的标志性的蛇王首，一艘细长而庞大的人蛇船碾压着碎陨石和能量风暴驶来，滚滚烟浪拍过船身，宣示一位虺裔首领的出现。
少年的后背一片汗湿，甚至连手心也是。他看着蛇状的船首，习惯性地舔舔嘴唇，在护臂上蹭掉手心的汗。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肯出来了。
哪怕虺裔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罗浮想引蛇出洞，而虺裔，想请君入瓮。
他没有恐惧，只是觉得，他们没有辜负众望，饮月君交托给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但他们的使命远没有结束。
作为先遣小队，如果做得到，他们有必要把这埋伏的局面的局面告诉将领。有埋伏，意味着虺裔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早有准备。
能做到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且耍得一手时机恰当的埋伏，除非是令使出手，否则就是己方有奸细。若真有令使加入战场，那必定是腥风血雨无法善了的下场，任他景元神机妙算也无用。若是有细作，那末损失能够控制在最小化。
可惜，他们无法逃走。没想过要逃，撞进蛇窝再逃也不可能。等想办法拖着，拖得越久越好。
“调整阵型！”景元全无犹豫，“先突破包围圈！瞄准东北方，远攻！”
装配炽火弩的前锋连发数十箭，将东北边的小蛇轰得七零八落，但黑潮翻涌，后排的人蛇船急切地漫上来填补缺口。在火力掩护下，支撑着玄甲的星槎努力往外冲。
蛇王摆过倒三角状的舟首，像对小蛇下达了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景元震惊地看到几条人形物体从天而降，砰砰地甩上息壤玄甲，隔着半透明的甲盾和舷窗对他咧嘴狞笑。他震惊地看着虺裔争先恐后地跳下船，扑到罗浮星槎上，里里外外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成一个个蛇团。
“前辈……”
逸舟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蛇鳞泛红，他们要自爆炸开玄甲。”
怎么又是爆炸！
景元马上做出判断：“戴上鼻管，备好息壤，准备弃船。”
他的判断无比正确。包裹星槎的蛇球像遇水的干燥树脂疯狂膨胀，趴在甲盾上的虺裔腹部鼓胀撑圆，下颌撑开脱落，滚滚猩红的气体从眼耳口鼻冒出。应急弹出舱被挤压得失灵。蛇球膨胀到极致，他们的变化短暂地停滞了一瞬间，像身形无法再承受任何压力，直到——
轰然爆开！
息壤玄甲只撑了三十秒。无数裂痕，无数被腐蚀的烟痕，一刹那爬满眼前的半透明护盾，仪表台上的承压数值瞬息超过极限。包裹在最里层的虺裔炸成汁液碎片，上层的蛇立刻顶替它的位置趴在玄甲上爆炸，一层层连接的爆破终究破开息壤和建木的材质，腥臭的味道扑到鼻端。
景元真切地怀疑自己要死了。
应急用的息壤吞没他，在他身上形成一副春泥般的软甲，抵御吸收掉大部分余波，但是被腥风血雨掀翻出去摔在行星遗骸上，他依然疼得肋骨像断了一样，毒液从缝隙中渗入灼伤额头和脖子，活像有人从身上撕了层皮。
他扯下身上的息壤软甲，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环视四周，不由苦笑。
托这场爆炸的福，他们确实突破了包围圈，至少有两个方向是虺裔来不及拦截的。可星槎被炸得七零八落，渺渺星海中连残片都找不到。
靠两条腿逃跑并不实际，接下来可以仰仗的，只有手中的刀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章節贰拾·故紙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