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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節拾玖·舊夢殘篇 ...

  •   自那以后,景元三天两头往持明的地盘跑,除了训练,就是变着法怂恿丹枫让他再看看尾巴。整个罗浮仙舟只此一条龙尾,可稀罕得紧,缠手上一圈都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少年难免扼腕。
      对此,丹枫有独特的忽悠小孩方法。龙尊压着眼底的笑意,指向棋盘:“来赢我。”
      夏荷开败,枫叶转红,景元仍未胜一局,武艺倒是明显见长。镜流来旁观过一回,没留下评语,没再来过,景元握住训练阵刀,目光穿过重重门扉看孤高的背影远去,那天手中的武备似乎格外沉重。
      「梦中人」在少年眼底看到一点落寞,偶尔,会想伸出手,揩去那点不开心。
      但念头总是只有一刹。太亲密,太冒犯,清高的「饮月君」连手都没抬。
      白珩反而常来,司舵安排的任务完成了就来,抱怨怀炎老头还不放应星回罗浮,镜流又去出差。她看到对弈,常安慰景元道:“饮月君寿数无穷,他下过的棋子比你吃的琼食鸟串还多,别灰心啦,已经很好了,吃鸟串不?”
      景元叹气:“我活得没他久,但我摸过的棋子也比我吃的鸟串多啊。”
      “哎,话密了嗷小卷,吃不吃?”
      “吃。”景元知道在成为常胜将军前先得是个常输棋的人,他不气馁,接过鸟串,丹枫隐机而坐,狐狸则拍拍手上粘着的糖浆,溜达到竹林去挖龙尊埋下的老花雕。
      有时候骁卫被上级派去执行任务,白珩扑了个空,便去湖心亭和空巢老龙喝酒。彼时秋深,湖面的枯荷梗朽烂地弯折,没入水底,解饮宫内万籁俱静,来访的狐人领口添了圈崭新的白绒,腰间的酒葫芦裂纹依旧。
      「他」看着那道裂纹。直到最后,应星也没送出那新的酒壶,碎片零落血泊中,化为齑粉,化为残骸。「他」看着那道裂纹,像看一双手弥合不了的天堑。
      “年年都觉得,你这池莲藕不挖出来,太浪费了。”她看着湖。
      他拈起晒干的昂贵药材细嗅,在石头桌面上仔细分类:“你要挖,我不阻止。”
      “好啊。”白珩开怀大笑,给自己沽满一杯酒,“景元能和你这么亲近,我挺意外的,你觉得这小孩怎么样。”
      “闹腾。”「他」说。
      “长生种嘛,就只有头二十年闹腾啦,就好像猫一样,只有小时候才活泼,爱上房揭瓦跳墙根,喜欢扯你裤腿咬你手让你陪它玩,”白珩竖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长大了你戳它都不带动弹的,要珍惜啊。”
      要珍惜啊。
      那猫似的少年,那觥筹交错的日子,那旧友的谈笑,抓不住的,就从手指间流淌着消逝了。
      「他」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丹恒」并非剧中人,「丹枫」却是梦中人。那这一刻,这份深切的遗恨和惆怅,源于梦里的蝴蝶,还是梦外的庄周?在「不朽」的轮回中,「我」究竟是「他」,又或者「他」才算是「我」?
      白珩细细碎碎地讲着景元小时候上树摘桃下水捞鱼的光荣事迹,丹枫随意地听。
      由于他们各自身居要职,在战场和官场上辗转,这种闲聊胡诌的日子并不算多。但放眼望时光,总觉得来日方长,尚未体会到岁月伤人的深切。如今「他」隔着两世的阴阳之差回想,当年深宫的案上摆着清供雅玩,抄本的几句时调唱词最能诠释刻在梦中旧忆的枉然愁绪: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年的丰饶民躁动得很不寻常。仙舟翾翔七千载,丰饶民敢打过来,联盟便打回去;丰饶民不主动袭来,仙舟照样满世界巡游追猎丰饶民,外派士兵去扫荡寿瘟对联盟而言已是常态,在小文明看来惊天动地的战争在古老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点缀的火花。但丰饶民铆足劲攻打六艘巨舰本体是不同往常的怪事,玉阙性子古怪的太卜算了一卦,道是丰饶民意图引发第三次丰饶民战争。
      “无妨!”那奇女子掐指一算,对噤若寒蝉的众人说道,“联盟有一场血光之灾,但在七百年后。”她露出高深莫测的笑,“而在那七百年前,先让寿瘟祸祖的走狗们享受享受大出血的快感。”
      太卜话说得轻巧,将军们可不轻松,腾骁连轴加班,丹枫也得跟着加班。他在罗浮的时候,几个朋友总被派去外勤,等他们回来,他在遥远的星系外替仙舟的小型盟友清扫丰饶的枝条。
      他时常疲惫,回到罗浮后,总将自身沉入水宫中宽广如潭的浴池,在冷水中缓和被本能和记忆挤压到窒息的心,区分无数个「我」和「他」。
      泡了不到半个小时,腾骁联系他去一趟将军府。
      他人到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洇湿肩膀大片:“何事?”
      腾骁开门见山:“新情报,玉阙那位算出有虺裔埋伏在罗浮的航线附近,仙舟大概还有半个月到达埋伏点位,在那之前把他们端掉。”
      丹枫点头,已经习惯各种类型的突发任务。
      “我把白袷卫和冯虚卫交给你。”
      饮月抬起眼皮,想了想:“冯虚卫……景元?有什么事要我关照他。”
      腾骁是个豪放利落的汉子,不和他多弯弯绕绕:“两个原因。第一,也是主要原因,刚好冯虚卫返程,已经回到罗浮,现在战事连绵,有哪支兵用哪一支,没有给你挑的余地。第二,镜流说你评价他多谋善断,可堪大任,她认同你的看法,还把徒弟扔到你手下去历练了,以后你见到这小子的日子不少,算给你们磨合的机会。景元那小子我也见过,虽然损起来也很损,但总的来说是个很优秀的罗浮士兵。所以想拜托你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兴趣以后在将军府里谋个一官半职。”
      “现在考虑这种事,对他还太早了。”
      腾骁摆手:“不早了。他没有兴趣,我就不在他身上投入太多预期了,毕竟找个愿意接手这高危职业的人不容易,我得早做打算。”
      “之前精挑细选的后生呢?”
      腾骁说话直来直往,不加修饰:“死了。”
      龙尊默然:“我知道了。”
      “哪天有空就帮我问问,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丹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借口:“你只是不敢拜托镜流。”
      腾骁一点不尴尬:“在她手底下拉练过的就没有不怕她的。你今晚来了,要不要喝两杯火春再走?”
      罗浮的将军和龙尊似乎两千年来总是酒友的关系。将军代代不同,饮月年年相似,从雨别到丹枫,酒水或浓或淡,「他」尝尽了。这关系能传承下来,说不清是龙尊嗜酒,还是帝弓垂青嗜酒之人。喝两千年的酒,替这“第二故乡”打两千年的仗,唱两千年的白脸,意外的是总有一个合适的红脸当捧哏——腾骁,镜流,应星,白珩……
      景元敲敲门,探出脑袋。
      「他」想,多少是缘分。
      白袷卫和冯虚卫已经远航到虺裔埋伏的星域。这片区域原本是航道之一,受毁灭势力的波及,在半年前变成星际坟场,死寂的空间像一片危机遍地的大海,藏满不可见的暗礁。仙舟临时改道,哪想丰饶民会选这个位置来埋伏。
      对着又一座水盘,丹枫用手指用节奏地扣着桌面。他在思考,清剿这些“虺蛇”实非易事。虺裔和高调的造翼者不同,喜欢蛰伏暗处,静止不动,谋求到机会才冲出来撕咬猎物,用武力包围恐吓行不通。所谓“暗礁”,是难以侦测的空间裂痕、坍塌凹陷的中小行星、紊乱且没有规律的时序乱流,像礁石上密密麻麻的暗孔,“蛇群”栖息在这一片“天然的”洞穴中,如鱼得水。派人贸然进去,谁也不清楚哪颗行星残骸是定时炸弹,哪颗是哑炮,哪颗是虺裔大本营。
      最谨慎高效的办法是派一支小队作侦查状,作为诱饵,引蛇出洞,探清敌情,大部队再从后方及时提供支援。
      这方法景元也看出来了。星舰浮在太空中,不知道少年从哪拔出跟狗尾巴草,拿在手里头玩弄茸茸的叶鞘,趴在水盘边,问道:“你打算派谁去?”
      “谁去都不妥,”丹枫很快下了决定,“我亲自去。”
      “将领怎么能轻易冲最前线,”景元问,“逸风不行吗?”
      “知大局不识细节,容易钻牛角尖。”
      “卫栀呢?”
      “知小节不见大局,缺点战略眼光。”
      景元揪着狗尾巴草,眨眨眼:“那我怎么样?”
      饮月君推演天时地利条件的动作停下了。
      “论身手武功,我是剑首亲传,况且你也教过,知道我有多少‘斤两’。论机警变通,将军总是‘表扬’我滑头,”景元弯起眼睛,“论决心……我势必贯彻帝弓的旨意,猎杀丰饶,千秋万代,无止无休。”
      话说得气势汹汹。虽然笑着,但笑容下杀气四溢,丹枫打量他,像看一头年轻的小狮子。
      勇敢,敏捷,意气风发,血性蓬勃。
      景元其实是第一人选。他没有告诉少年,不挑他,只是因为放心不下。既然景元选择相信他,那他,也该相信这对弈半年的孩子。
      种种思虑,凝为一句话:“虺裔多诈,万事小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章節拾玖·舊夢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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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调理一段时间,顺便赶赶论文。有心情了再继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