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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日谈(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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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八天
第八天
《末路》
“公主,您能站起来吗?”伊奥温听到马蒂嘉怯生生而又急迫地询问,昏昏沉沉中她感觉自己被两个人从左右分别架着往前拖着走,有坠沉沉的液体砸在她身上,还有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泥腥气与血水的味道在她鼻尖萦绕不去,她的脸上也湿漉漉的。或许是汗吧。女战士如此想到。又或许在下雨。这并不让她觉得陌生——她知道这是战场。她想睁眼,却觉得左半边脸一阵剧痛,她随即又紧紧闭上了眼睛,这痛楚令她开口时也声如细蚊,过了好一会洛汗的女战士才判断出自己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的人开口了,伊奥温从耳鸣中模糊地推测出说话的人是马蒂柯:“您在战斗里负伤了,公主。您身上有别的不舒服吗,胸口痛吗?”
伊奥温迟钝地反应了一小会后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她几乎是以气声回答:“我觉得头很痛……脸上……我的脸怎么了?”
马蒂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让马蒂嘉帮忙把她扶到了自己背上。医生向前一路小跑着回答道:“您受伤了,我现在还判断不了伤口如何,我得带您到其他人庇身休息的地方去。”
年轻的洛希尔人应了一声,她感觉到马蒂嘉的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背,马蒂柯的脚步在泥水中听起来格外沉重,但医生没有停下。他的喘息和心跳都很激烈,伊奥温几乎可以从自己的胸口与马蒂柯的后背之间的接触感觉到马蒂柯胸腔中心脏的鼓动,这令伊奥温脑海中警铃大作,她觉得不妙,但她没有力气思考,过了不多时,她在颠簸与痛楚中又一次陷入了无意识的昏沉中。待她第二次被唤醒时,伊奥温感觉到身旁有火堆,有人为她包扎了脸上的伤口,消炎的草药带来的刺痛被镇痛的麻药逼退了不少,但麻药导致的晕眩让伊奥温想吐。她费力地摆了一下手,随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听到熙兹埃尔的声音:“你醒了吗,公主?”
伊奥温点了一下头,她感觉脸上的肌肉在抽动,而这牵动了缝合留下的针眼,她明白越挣扎会越痛,是以她竭力深深吸气平复自己。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勉强睁开右眼模糊地看到了熙兹埃尔的脸。默了片刻后女战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震惊而慌乱地抬手去抓左脸上的纱布,手中清晰的布料触感与脸上的钻心刺痛让她越发惊恐。直到熙兹埃尔与马蒂嘉紧紧抱住她,反反复复呼唤她的名字时,伊奥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出不成调的哭喊。
她的手被看护和医生紧紧握着,马蒂嘉用袖子轻轻沾去了她右边脸颊上的泪水,她紧紧攥着伊奥温的左手,不让她去碰脸上的纱布。熙兹埃尔则握着她的右手轻轻地亲吻她的指节与上面已经结痂的擦伤,医生安抚着喃喃道:“你的伤口没有很深,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你会活下来的,公主。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不哭了,公主,不哭了。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您会跟我们一起走到港口去的。”
伊奥温转过脸看她,恍若未闻地流着泪仿佛梦呓般低语道:“我……我没有左边的眼睛了。我只有一只眼睛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熙兹埃尔面上强撑的平静被这简短的话语重重击碎,她看起来几乎是痛哭流涕了,伊奥温看到她哭着把自己的手捧在她的心口按着,年轻的洛希尔人从手掌中感觉得到刚铎人的心跳,医生过了好一阵才终于发出声来:“我们做不到这个,公主,我很抱歉我们做不到……但,但您会活下来的。”她紧紧按着伊奥温的手,迫切地恳求道:“公主,和我们继续走下去吧。我们去港口,我们离开这里——只有一只眼睛也可以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伊奥温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有些模糊的东西闪过她的脑海——她看到法拉米尔像发怒的牧羊人似的紧紧揪着诊疗院院长的衣领命令着什么,院长挣扎着和他比划着辩解。伊奥温知道他不是在要求医生留下,他是在要求自己留下。但他不能违抗执政者的权威。随后她看到阿姆洛梭斯与一部分士兵带头走进了密道中,她认识与不认识的助手和医生紧随其后,接着诊疗院的最后一任奈斯塔隆不情不愿地走在断后的洛汗士兵身前,作为最后一个撤退的人走在所有医生之后,而她则是最后一个走进密道的战士。她记得自己回过头去看法拉米尔,固执而沉默的刚铎人同她挥了挥手,她感觉脸上一湿,随即意识到自己落泪了。她挥挥手高声道:“或许我们不久之后就要见面了,大人。”
法拉米尔回头看了一眼硝烟,又转头看她,他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希望你们可以走得很远。记住今天,伊奥温,但不必记住毁灭,因为生活终究还是美好的……我们可以在几十年后再见面,公主。”
“还是固执的铜豌豆?”伊奥温闻言沉默了片刻,最后一次挑衅着将玩笑的话头扔了过去。
法拉米尔笑了几声,他点点头回答道:“是的,铜豌豆怎么会改变呢?”顿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意有所指地讲:“您也是铜豌豆,公主。”
伊奥温看到刚铎人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或许是日光余晖,也或许是泪水——伊奥温判断不出这个,她与法拉米尔离得太远了。年轻的女战士遥遥的从另一位战士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她读不懂,但她觉得似曾相识的东西……或许比她曾遇到的情感都要柔软得多?伊奥温不知道答案。她判断不出这个。她只是觉得悲伤。然而她此时不可以悲伤,思及此处,伊奥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转身挥了挥手诀别道:“祝你好运,法拉米尔。”话罢,她没有再回头看法拉米尔亦或是白城的战场,而是坚定不移地迈开步伐走进了只有火把照明的古老密道。
遥遥的,她隐约听到法拉米尔说了什么,但那声音随着石门落下而变得模糊不清。伊奥温忽然迫切的想要回头,想要推开这人力无法推开的石门,回到宰相次子身边去——她觉得自己有话想说,可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年轻的洛希尔人只是感觉到有种很隐秘的情感存在于她与年长的刚铎人之间。但她弄不明白——或者说,她没有时间弄明白了。这个想法让她又一次落下泪来。她又想起了昏昏沉沉死去,什么话都没有留下的希奥杰德——她紧紧握着火把向前走,在苦涩的泪水中迟钝地明白过来,舌尖的并不是普通的眼泪,而是无可转圜亦无可挽回的、遗憾的滋味。
她站了片刻后又向前方走去,一次都没有再回头。
思及此处,伊奥温模糊地回忆起先前的战斗,她在断后时被挑飞了头盔,交手中一次格挡不及便被迎面劈下一刀。随后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是马蒂嘉与马蒂柯带人从交战后的死人堆里翻出来尚能拯救的伤兵带走疗伤包扎的时候了。
“您想起来了,是吗?”熙兹埃尔小心地问道。
伊奥温用仅剩的右眼看着她棕黑色的眼睛和许久未好好打理的黑发,心里不自觉想起了自己与法拉米尔的最后一面。年长刚铎人暗金色的头发与灰蓝色的眼睛渐渐和她眼前的年轻医生叠在一起,过了许久,年轻的洛希尔人忽然笑了几声:“都是固执的铜豌豆。”
“您在说什么?”医生犹疑片刻后谨慎地询问道。
“没什么。”伊奥温放软了语气回答道,“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放开我吧。我现在很清醒。”
“您的眼睛……这个我们尽力了,但的确无法挽回。”马蒂嘉在一旁哀叹着低声插话进来。
伊奥温点了点头,她从马蒂嘉手里轻轻挣出左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纱布。她在心中已然明了米那斯提力斯如今是何等光景。因为她知道法拉米尔会在他们离开后就将那条密道的入口彻底封死,他会尽力确保他们走出山腹,从山脚的出口离开之前不被敌人追上。但如今他们沿山而行时遇到了追兵——这意味着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白城已经不存在了。又或者说,那座白色王城中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法拉米尔必然已经死去,留下的战士也绝对都死尽了。这个念头令伊奥温觉得头晕目眩,有什么刚在她心里发芽的东西跟着法拉米尔和留守的战士,以及那座白色城池一起被杀死了。过了片刻后,她忽然微笑起来——假使此时有镜子,她会意识到自己的神情与决定死守白城的法拉米尔有多相似——伊奥温又用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右眼,语气不辨喜怒的轻声道:“那些杂碎夺走了我的一只眼睛,但诸神为我保留了另一只。我会继续走下去的……我会一直走到无路可走为止。”
熙兹埃尔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轻轻倒抽了口气,伊奥温明白这个敏感的年轻医生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们两个都没有开口。
后半夜时阿姆洛梭斯来找了半昏半醒的洛汗女战士。多阿姆洛斯亲王的幼子看起来惊恐又绝望,像是他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末日一般。“您要对我说什么吗?”伊奥温轻声问道。
阿姆洛梭斯点了点头,他咽了好几下才回答说:“我们不能继续休息下去了,公主,死伤太多了——这些医生和助手不会战斗,我们带出来的人已经死了一半了。为今之计只能是把我们分成两拨,留下一拨人拖延,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你要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我之前和现在告诉你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他停住了,伊奥温明白过来他要说什么,她无措地张了张嘴:“你要做什么——”
“我会带着一些人断后,您带着他们继续跑。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跑到多阿姆洛斯的领地,但我猜跑到了也没有多大用处。你我都明白,米那斯提力斯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么失去屏障的多阿姆洛斯如今必然也是交战区——你知道的,那些奥克的脚步比我们更快。假使我哥哥活着,或许你们会多一些庇护,但如果没有……”阿姆洛梭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了,公主。”
“为什么你要我跑?”伊奥温沉默一会后如此问道。
阿姆洛梭斯微笑了一下,他指了指伊奥温的左眼道:“您受伤了,但不是致命伤。而且……而且临行前表哥跟我说过,他希望您能活下去。”年轻的刚铎人看起来一副欲哭的样子,但仍微笑着:“我也觉得您应该活着。假使您注定战死,那么您也应当是在战场上活到最后一刻的那个战士。”
年轻的女战士沉默许久后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的确不是最英勇的一个,但我是同辈中活到最后时刻的那个——我会保护他们继续走下去,直到无路可走为止。”
多阿姆洛斯亲王的幼子又同她点点头,他起身对伊奥温行一礼道:“很高兴与您共事一场,公主,您是英勇的战士,我希望您能活下来。”
伊奥温不便起身,只好颔首回礼道:“我也希望您能活着,大人。”
阿姆洛梭斯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是以年轻的刚铎人用掌根擦了擦眼睛后讲道:“准备离开吧,公主。愿您能走到最后。”
后来伊奥温曾想过,是否这些南方人类王国的战士都有神秘的、能够窥探冥冥之中未来的预知能力?
因为她的确成了活到最后的人。又或者说,这场逃亡中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阿姆洛梭斯为他们拖延了两日光阴,伊奥温带着分配留下的洛汗战士与不多的几个天鹅港战士一路护送还活着的十余位看护与医生继续向多阿姆洛斯的撤离港口逃亡,但两日后他们便被追上,伊奥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的,她只觉得剑像是长在了手里。她从未面对过如此庞大的黑暗,即便是旧日光阴中希奥顿被深深毒害的时刻,她也不曾绝望至此。然而这样如同兜头袭来的滔天巨浪一般不可胜计的敌人是她无法以人力阻拦的存在。她不认识的医生与看护死去了,她想要保护的马蒂嘉与马蒂柯也死去了,诊疗院的最后一任奈斯塔隆同样没能幸存。她甚至来不及带人埋葬他们的尸体——她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带着剩下的人逃命,直到无路可逃。
而这一天在他们步入多阿姆洛斯之前便到来了。
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战士可以继续护送仅存的几名医生逃亡,但好在多阿姆洛斯已经不远,洛汗的女战士随即做了决定。她将熙兹埃尔拉过来急切道:“向东跑,和其他人一起向东跑,伊温莱丝——小小鸟,和他们一起向东跑,再跑十几里格就能到了。记住今天,但不必记住毁灭。你要活下去,我们可以几十年后再见面。”
熙兹埃尔惊慌失措地哭着对她摇头,但过了片刻后,她又哽咽着点了点头。她说不出话,就只是同另几名医生招了招手,又泪眼朦胧地看了看伊奥温。年轻的洛希尔人同她点了点头:“快跑吧,帕哈莉妲。跑!”
年轻的医生没有说话,只是与同伴一并逃离了战场,伊奥温则回过头,与剩余不多的战士一同向敌人冲了过去。
洛希尔人不知道战斗是怎么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只觉得眼前混乱又迷蒙,一切再清晰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平野上,遥遥可以望见城镇,而不远处则是倒在草地上不知生死的熙兹埃尔。
伊奥温迟钝而茫然的一步步走过去,到了熙兹埃尔身边时,她忽然脱力般跪了下去。年轻的刚铎医生还活着,但被长箭贯穿了身体,血洇湿了她身下的草地。这是伊奥温无力挽回的事。洛汗的女战士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医生。濒死者神情空白地睁着眼残喘,过了好一阵她才认出伊奥温。熙兹埃尔忽然轻轻哭了起来,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伊奥温仍听清了她在说什么:“我不想死,伊奥温,我好害怕……可是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身上好疼……但我不想死……”伊奥温怔怔地看着年轻医生,她意识到熙兹埃尔已经意识不清了,她只能听着熙兹埃尔有气无力的同她以气声哭诉道:“伊奥温,伊奥温……我好疼。”
过了一阵,伊奥温松开了剑,她用手轻轻扶起来熙兹埃尔的头讲:“没关系,马上就不疼了。”随后她将医生的头紧紧固定在手里,熙兹埃尔像是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当即窒息似的抽泣了一声,但伊奥温在她开口之前猛地使力,迫使自己以心中知晓一切回天乏术后的决绝来拧断她的脖子——骨裂声刺进她耳中,熙兹埃尔的喘息应声而止。
我做到了。想着,年轻的洛希尔人闭了闭眼睛,又捡起剑起身。她向前走了几十米,确认剩余的几名医生都未能逃脱被杀死的命运后,伊奥温将剑收进了鞘里,随后她沉默着将尸体一具接一具背进不远处的灌木丛。
伊奥温从不觉得自己会活到最后——佩兰诺平野之战时她便是如此想的,在诊疗院的时候也这样想,阿姆洛梭斯死了之后她带人断后的时候也这样想。
但如今她知道,她是最后活着的人。
伊奥温看了一会灌木丛里的几具尸体,又看了看远处弥漫着战火的城镇。随后她沉默着回到了平野之上,在熙兹埃尔中箭倒下的地方静静站着,等待最后的追兵。
而追兵并没有让她等待许久。看着远处的黑暗造物,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她面对如此多的死亡时甚至已经失去了尖叫哭喊的力气。然而最终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震怒。这震怒如同燎原之火般点燃了她所有的灵魂,她深深地吸气,握紧了手里的剑。她试图等待,但她随后意识到她做不到——她没法站在原地。就如同最初的法拉米尔没法脱离战场,后来的阿姆洛梭斯主动奔向死亡一般——她也在这种绝望,这种几乎是疯狂的震怒中握着剑冲了过去。
随后在一阵剧烈的震颤中,伊奥温感受到了令她头晕目眩的下坠感,这让她的心跳得像是下一刻就要从她嘴里蹦出来。她尖叫着睁开眼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诊疗院的病房。然而方才那个过分逼真的梦境令她无法分清梦与现实。她慌乱地摸了摸左脸,随后意识到自己双眼俱全。但这依然不能让她安心。她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恐惧,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仅仅是披上它,系好腰带便踩着鞋跑出门去。夜里的看护试图和她交谈,可是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她再次意识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敲开了熙兹埃尔与马蒂嘉的宿舍的门。看着依然鲜活的医生与看护,年轻的洛希尔人忽然在她们茫然而小心翼翼的注视中落下泪来。
熙兹埃尔同马蒂嘉对视了一眼,随后年轻医生对看护摇了摇头,她走过去扶住伊奥温没有受伤的右手,轻声询问道:“您做噩梦了吗?”
年轻的洛希尔人几乎泣不成声地点头,她用左手比了个僵硬的手势,声音含糊道:“我梦到了很可怕的事,它们就像真的一样——所有人都死了,我是活到最后的人……只有我活着……太可怕了,伊温莱丝,那实在太可怕了。”
熙兹埃尔扶着她慢慢往病房走,但伊奥温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个似的仍在哭泣,她仿佛梦呓般喃喃:“我梦到法拉米尔死在白城了——不,白城所有的人都死了,我和阿姆洛梭斯带着你们逃跑……我们从山里出来后没能跑多久,追兵就追到了我们……我的左眼被划瞎了……阿姆洛梭斯带着一部分人断后,他要我带着你们继续跑,他和法拉米尔都让我背过地图,我的确知道该怎么跑,但我很害怕……可我没有办法……我保护不了所有人,它们太多了——那些杂碎太多了。马蒂嘉和她哥哥死了,我不认识的人死了,院长也死了……我没能埋他们,没有时间,你能明白吗?我们像老鼠一样被紧紧追着不放。然后……”她忽然停住,此时熙兹埃尔已经带着她回到了病房中。年轻的医生正要扶着她在床上坐下,伊奥温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绝望地落下泪来:“然后你也死了。没有士兵可以继续保护你们了,我以为我带着人可以拦住它们,但没有……我没能拦住它们……我让你们向多阿姆洛斯逃命去,我以为我会死,我以为我不会继续走下去了。可我仍活着……我去前面找你们……你们都死了……所有人——和我一起从白城逃出来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说着,她忽然哽住,接着便大哭起来。
年轻的医生被年轻的战士一把拽过去紧紧抱着,她从哭嚎中依稀辨认出伊奥温在说些什么,但似乎是她不懂的洛汗话。熙兹埃尔只好回抱住洛汗的公主,她轻轻抚摸着伊奥温的后背和头顶安抚道:“那都是噩梦,公主。现在梦醒了,我们都活着呢。法拉米尔大人没死,马蒂柯今天还在跟我们的老师商量要不要给他减药,马蒂嘉也跟给宰相大人配药的药剂师一起工作过——他们都活着呢。我也活着,公主。我就在你眼前,我不是你的梦,也不是你错乱中的幻觉——我是真的。我真的活着。”
年轻的洛希尔人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像要呕出心肺似的泣不成声,年轻的医生并不是没有处理这样惊恐发作的病人,但这位洛汗公主是不同的——尽管熙兹埃尔也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同。她试着俯下身同伊奥温拥抱着用手轻轻拍洛汗公主的后背,这似乎给了伊奥温一些实感,熙兹埃尔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一些,随后她又说起先前安抚的话来。过了好一阵后年轻的洛希尔人终于平静下来,医生轻声细语地询问她是否清醒过来,是否明白自己在哪里。见伊奥温轻轻点头后,熙兹埃尔将她扶到床上躺下,她没有立时离开,而是坐在床头轻轻搂住了伊奥温道:“哭过会很累的,公主。再睡会吧,我留在这里陪你,如果你再做噩梦,我就叫醒你。”
伊奥温怔怔地看着熙兹埃尔因背着烛火而显得面目模糊的脸,心里没由来的又想起了梦里的法拉米尔。过了一会,她轻声道:“你可以抱着我睡吗?我很害怕,我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我克制不住那种感觉……小的时候妈妈会抱着我,后来舅舅给我找的保姆会陪我,再后来就没有了……我只能一个人害怕……”
年轻的医生沉默片刻后微笑起来,她顺从地躺在伊奥温身边道:“现在您不是一个人了。您有一个医生陪着。”
年轻的洛希尔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说:“是的,有个医生陪我。你是照顾我的医生,不是保姆。”
熙兹埃尔轻轻搂住她,小心地避开了伊奥温的左手,她同年轻的洛希尔人贴得很近,莫名的,伊奥温心里又浮现了法拉米尔的脸。这让她不禁脸上烧热。她用手搂住熙兹埃尔后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如同她梦中一般,她心里法拉米尔暗金色的头发与灰蓝色的眼睛逐渐与熙兹埃尔的脸叠在一起——这不是以替代寻求慰藉。伊奥温清楚这一点。就像梦里似的,她现在十分确认自己与法拉米尔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隐秘的情感。但伊奥温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与熙兹埃尔之间存在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一样。她思索片刻后忽然闭上眼睛轻声祈求道:“可以亲亲我的额头吗?我的家人会在我害怕的时候这样安抚我。”
年轻的医生没有回答她,但过了片刻后伊奥温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感觉到熙兹埃尔的温热鼻息扑在额头上。这让她想起自己在花园的缓坡上坐着休憩,后来被法拉米尔拉起来时与他手掌相触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拨快了她的心跳。
她不明白为什么法拉米尔会与熙兹埃尔在她心里来来回回交替,但她隐约感觉到这是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或许明天她应该同法拉米尔说些什么,又或许明天她应该让熙兹埃尔试试把法拉米尔从那只存在于他的头脑中的、冲向悬崖的失控马车上拉下来。伊奥温如此想到。她与法拉米尔有相似的经历,也有相同的处境,能触动她的东西兴许也能触动这位宰相次子……可能他们的结局最终还是会复刻她的噩梦,但她希望到最后一刻时,留在法拉米尔身边的并不只是绝望。
她也不希望自己作为最后一个活人死去时会像梦中一样只有万念俱灰的绝望作伴。
思及此处,伊奥温轻轻用手攥紧了熙兹埃尔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