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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日谈(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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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九天
第九天
《飞蛾赴焰》
“你今日有空闲陪我去花园走走吗?”伊奥温在熙兹埃尔晨起与她一并用过饭食,看着她服药后为她编发时轻声问道。
熙兹埃尔看了眼镜子里伊奥温的脸,随后又垂下眼微笑着问道:“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年轻的洛希尔人面露羞赧神色,讷讷了一阵才回答道:“我……我之前的确一心求死,只想以血染沙场、与敌同归于尽为自己换来荣光——这并不是出于我渴望建立功绩——我的确想做一番事业,成就一场传奇,但我并不是因此而想要死去……我只是……我看不到希望,你能理解吗?就像黑夜怎么望都望不到尽头一样。一切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但是……但是你们让我看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说——它们是一时之间说不清的东西,它们很模糊,然而它们令我隐约察觉到了一条除了战争以外的出路……”说着,伊奥温看向熙兹埃尔的脸,她轻声道:“我觉得我被人从兵戈扰攘的魔窟里拉出来了,现在有个人和我一样都被同样的恶火灼烧着心……我想请你帮帮他。不然他就跟射出去的箭没什么两样了——除了一直往前飞,最终冲到毁灭的尽头以外,别无其他下场。”
年轻的医生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她同马蒂嘉一样将伊奥温的头发在耳朵两侧盘成了两个花苞似的发髻道:“好,我会尽力试试。您说的是法拉米尔大人吧?”
“是的。”伊奥温低声承认道,“我……我有点担心他。”默了片刻,她又指指耳边的发髻道:“你为什么不这样盘头?”
熙兹埃尔很干脆地承认道:“我自己不会弄。之前我在家的时候都是马蒂嘉给我这样盘,我自己只会给自己编麻花辫——我能把我这根辫子盘起来都算不错了。”
伊奥温转过身道:“让我看看你的辫子。”
年轻的医生顺从地转过去,伊奥温用右手拢了拢她的头发,看过之后评价似的讲:“我的左手还好的话,可以给你编洛汗的盘发。你的头发虽然没有特别多,但也能编起来。”
“哈,当医生就是会头发少啦。”熙兹埃尔笑着转过身,她用手往后捋了捋发际线说:“学医可让人秃头了,公主。你学医的话,你这头漂亮的金羊毛也要掉一半哦。”
伊奥温皱了皱眉,看着镜子学着熙兹埃尔的样子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发际线,她看了一会说:“还好我有很多头发,掉一半也不显得秃。”
年轻的医生随即又笑出声,她拉开伊奥温的手道:“以后可别把头发梳得那么紧,公主,你不适合这个。”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道:“我们出去吧,公主。你这样看起来很可爱,我想阳光一照会显得更可爱的。”
“可爱不可爱并不是重点。”伊奥温回答道,“我想请你做的是另外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熙兹埃尔应了几声道,“我知道法拉米尔大人的心绪是怎样的……刚铎的哪个战士不是如此呢?就像古书里记载旧日大战的文字一般——‘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焰*。’”言及此处,她停住了。见伊奥温有些不解地看她,熙兹埃尔微笑了一下,她语气无不苦涩地解释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无路可逃了,公主。我们就像自知死期将近的虫子一样,除了挣扎以外做不了别的事。”
“这听起来不像你会说的话。”伊奥温沉默一会后如此讲道。
熙兹埃尔又笑了几声,她点点头道:“没错,这的确不完全是我的看法。这不会是最后一战,公主。没有战争能终结战争——人做不到,索隆也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说?”伊奥温皱眉问道。
“因为医生掌握了世界运转的秘密。”熙兹埃尔冲她眨眨眼玩笑似的如此讲。顿了一下,她正色回答道:“我是说真的,公主,现在除了魔法以外,最能让人理解世界本质的其实就是医学。”
伊奥温看了她片刻,点点头道:“那么看来我没找错人。你的确可以解开法拉米尔的疑惑,或者说,你可以让他从泥潭里解脱出些许。”
熙兹埃尔微笑着扶住她的右手道:“我并没有把握的,公主,我没有与法拉米尔大人见过几次,我只是听说过他是很固执的人。如果我没有做到,您可不要怪我啊。”
“不,我不会怪你。”伊奥温回答道,停了一下,她语气笃定道:“而且我很确定,他一定会被你打动心里的某处。”
“为什么您这么确定?”熙兹埃尔有些好奇道。
“因为是你让我决定要读完医学的历史。”伊奥温沉默片刻后如此说道,“马蒂柯说你们两个关于战争和人文的观念很相近,但你比他理想得多——有时候正是空中楼阁才吸引人。我就是被这个吸引过来的,而那位大人有着和我相似的境遇,那么能打动我的东西一定也可以震撼他的心。”话罢,她指了指花园的入口道:“你尽力就好,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我……”年轻的洛希尔人忽然哽住了。
“您想说什么?”熙兹埃尔询问道。
伊奥温定定地看着年轻的医生,过了许久后她深深吸气道:“你很在乎我,所以我也很在乎你。你是我的朋友,法拉米尔也是我的朋友,我像在乎他一样在乎你。”她像是要解释什么似的意有所指道:“一样的在乎,一样多的在乎。”
年轻的医生同她对视着,过了许久后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了悟神情来。她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道:“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
伊奥温急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几番后忽然说出一串熙兹埃尔听不懂的洛汗话来,随后她挫败地挥了挥完好的右手用通用语讲:“不,你没明白。”她张了张嘴,近乎徒劳地重复道:“你没明白……你跟那位大人一样不明白。这是很简单的东西,但你们脑子里想得太复杂。你们不明白。”
“那您想解释给我听吗?或者解释给那位大人听?”熙兹埃尔安抚似的握住她的肩膀问道。
伊奥温紧紧盯着她,过了一阵后她轻声叹息般讲:“如果还有时间,我会这样做的。”
年轻的医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随即露出有些惧怕的神情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指了指花园道:“那我去了?”
“去吧。”伊奥温点点头,从肩头拉下来她的手道:“我去别的地方走走。”
熙兹埃尔见伊奥温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后才转过身去看花园的入口,她忍不住深深吸气又长长叹息。她与法拉米尔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她这样的年轻医生经验不足,一般不会被委任为法拉米尔这样的贵族疗伤治病。只有一次是诊疗院实在人手不够,法拉米尔受伤不重,梅里琳处理了最棘手的那一道为她示范,剩下的伤口则由她缝合。其余她也仅仅是听自己的老师埃法隆提起过一些琐碎事。如今她替伊奥温去游说,其实她没多少把握,虽然洛汗的公主并不介意她会失手,但她并不愿意伊奥温失望,亦或是放任另外的病人沉沦在心灵的黑暗中不得援手。她在心里为自己反反复复打气,纠结了一会后终于迈开脚步去往花园中。她记得伊奥温说法拉米尔喜欢在什么地方停留,而年轻的洛希尔人也没说错,她的确在距离向东瞭望的看台不远的一丛花圃处看到了法拉米尔。年轻的医生脚下顿了一顿,随后快步走了过去行礼道:“日安,法拉米尔大人。”
宰相次子转过身看她,他看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他颔首回礼道:“日安,医生。”熙兹埃尔点了一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法拉米尔想了想,询问道:“埃法隆医生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熙兹埃尔怔了一下,摇头否认道:“不。不是老师让我来找您的。”
宰相次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小会,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道:“请去那里坐吧。”
年轻的医生瑟缩似的向后退了一点,但又很快接了法拉米尔的话:“好的,大人。”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法拉米尔站在原地没动,他并未露出疾言厉色的神情的来,但熙兹埃尔还是忍不住低头。“我不会因此而做什么,医生,我知道应该是某人请您来嘱咐我一些事——大概是善待自己,或者配合治疗一类的。我不会对你生气。”
“我知道。”年轻的医生回答道,“我不是害怕您,我只是害怕我说出的话不够令人信服。”
“所以的确有人要你来说服我。”法拉米尔如此断言道,“是谁?”
熙兹埃尔抬头看了看他,同他摇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告诉您。”
法拉米尔点了点头,一副已经将答案了然于胸的样子,他微笑着问道:“是洛汗的那位公主吧。”
熙兹埃尔随即又低下头去,她的两手紧紧绞在一起。年轻的医生讷讷道:“您猜到了的话……能不能在公主面前装不知道?”
宰相次子看了她几秒,随即笑了起来,他摇摇头道:“我以为她会找更有心眼的人来,没想到在你身上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我可以装不知道,医生,这一点你有我的保证。”他见熙兹埃尔抬头看他,便又对着年轻医生歪了一下头,语气真诚道:“您可以相信我的。”
“您怎么知道是公主要我来的?”熙兹埃尔避而不答地反问道。
“我其实不知道。我说是她也只是想诈你一下而已——因为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是阿姆洛梭斯找来的说客。但阿姆洛梭斯不一定有机会跟你这样的年轻医生打交道,所以我更偏向是伊奥温。”法拉米尔解释道。
“那为什么我不是院长或者其他医生找来的呢?”熙兹埃尔追问道。
“如果你是院长找来的,那你就不会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样的话了。”宰相次子断言道,“上司和老师的命令不是委托,你说不出这样的话。”
“倒是很有道理。”年轻的医生思索一会后点点头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道。
法拉米尔微笑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而且我觉得你愿意为洛汗的公主来尝试说服我也很有意思。我们过去说吧。”
熙兹埃尔跟着他走了几步后反驳道:“我不全是为了公主才来的。诊疗院有很多医生,不是只有我可以做说客。”
“不错,这正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法拉米尔承认道,“我想知道您究竟为什么来。”
熙兹埃尔在他坐下后坐在了法拉米尔的对面,她低着头看自己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低声道:“一部分原因是公主找到了我——这说明她很信任我,所以我不能辜负她。另一部分原因……我没法看病人的心一直沉沦在黑暗里。公主说空中楼阁最吸引人,既然我能说动她,那么或许我能打动亦或是安慰您的心。”
法拉米尔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后问道:“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这取决于您想听我说什么。假使您不想听的话,那么不论我说多少也都是废话。”熙兹埃尔回答道,“您想听我用什么来说服您呢?”
“你很聪明,也很谨慎。”宰相次子默了片刻后微笑着评价道,“但你没有谨慎到束手束脚的地步。这很好。”
熙兹埃尔低下头回答道:“谢谢您的夸奖。”
“我想知道,既然你是来说服我的,那么你必然与我想法不同——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如此说来,你现今感受如何?见到我之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看到东方天空中的黑暗让你有什么感觉呢?你大概也知道末日将近吧。”法拉米尔如此说道。
熙兹埃尔复抬起头看他,她同宰相次子对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确觉得自己的想法与您不同。我也知道毁灭近在咫尺,但我也有一种感觉——我是医生,所以我不懂战争的事,然而我不觉得这会是最后一战。因为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法拉米尔闻言扬了扬眉毛,他忽然微笑起来:“我好像听你说过这个话……在上次你给我缝合伤口的时候。”
“是的,我说过。”熙兹埃尔没有否认,她话锋一转道:“顺便一提,看起来我的技术很精湛——坐这么近也看不出您额头上受过伤。”
法拉米尔伸手摸了摸额角,笑着回答道:“是的,是的。您很优秀,您的老师也非常出色。多亏她,我的左手没有受影响。”
熙兹埃尔耸耸肩道:“梅里琳医生的清创缝合是诊疗院里最出色的,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怎么才能正确地缝合肌理和神经。我在她手里受训的时候缝了不少橘子皮。”
“你和我说过这个。当时你在缝我腿上的口子,我问你是不是第一次给人缝合,因为梅里琳离开前你还问她要不要给我缝额头的伤口。”法拉米尔像是怀念似的叙述道,“你跟我说你之前缝过一次伤口,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缝橘子皮……你那时候看起来很紧张,不过也很投入。”
“是的,我当时是这么问过老师。因为您额头上的那个口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不处理都能长好。缝橘子皮是因为橘子皮一用力就会碎掉,而且橘子皮很薄。人的皮也很薄,下针太紧会影响恢复。”熙兹埃尔如此解释道,“说起缝针,您身上的箭伤还好吗?我听说是马蒂柯负责的这件事。”
“更多的其实是他父亲埃法隆。”法拉米尔微笑着回答道,“马蒂柯每天来查房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埃法隆挑出错。”
熙兹埃尔笑着摇摇头道:“他不会一直被老师的影子笼罩的。马蒂柯是为和平年代而生的医生,他和老师不一样,老师改变不了他,就像他改变不了老师一样。”顿了顿,她又意有所指道:“其他人其实也一样的,大人。末路时刻最容易生出能够开辟新纪元的人。”
“你想说什么?”法拉米尔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单刀直入地追问。
“我想说,其实就像之前我为您缝合时我们闲聊的话一样,大人,战争是不能终结战争的。人做不到这件事,索隆也做不到。”熙兹埃尔深深吸了口气后如此回答道。
“那你认为什么才能终结战争?”法拉米尔沉默片刻后又问道。
“我不知道。”熙兹埃尔摇了摇头,“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战争不是唯一的出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讲:“我其实有一些天方夜谭的想法……我觉得战争应该被规定为非法,这一规定不能是一纸空谈,各地需要有各自的法律法规去约束各地。因为战争的本质不应该由它所象征的意义来判断——也就是说,战争的争议与否不能用义气来下定义,因为这不是战争的本质。战争本身就是一种对人性和人类尊严的侵略与践踏。不应该由单独一个人挑起战争,更不能有单一一个人的意志来决定是否应该把所有人牵扯进战争——我不是要否认国王,我只是觉得假使战争是由国王一己之欲发动,那么它也是不义的。”
“如果这战争是为了复仇呢?”法拉米尔反问道。
熙兹埃尔看了眼宰相次子,她面不改色道:“如果是一个人受了损害,然后那个人向仇家报复,大人您觉得应该怎么裁决?他应该把这交给法律,还是自己替法律执行正义?”
法拉米尔抿着嘴同她对视,没有回答。
年轻的医生随即又问道:“如果是后者,那又如何制止他的冤亲债主向他复仇?”
“我无法替别人做这样的决断,但设身处地来说,我也不知道我会选择什么。”法拉米尔回答道,“仇恨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它会推动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来。但如果是我倒向后者,那么我想我会最终选择接受律法对我的裁决。”
“所以事情还是要归于律法。”熙兹埃尔回答道。
“是的。”法拉米尔点头道,“唯有世人尊崇律法,这世界才能运转有序。”
“那么我的看法没错。”熙兹埃尔断言道,“医学是除了魔法以外最接近世界本质的东西。我们剖开了动物的身体,研究了植物的身体,拆解了人的尸体——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学习世界运转的规律,而这学习告诉我的结果便是,世间一切的运转不会受某个单一意志支配。而每个生物的本能则都是毁灭——猛兽毁灭猎物来果腹,被捕食的猎物毁灭更弱小的动物亦或是植物来维持生存,植物则会在尸体养分的滋养下长得更好。”
“你想说什么?”法拉米尔思索一阵后如此问道。
“我想说的东西您心知肚明——我在说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毁灭,世界却依然正常运转……难道不是吗?时至今日,即便毁灭近在咫尺,可人类依然存在,动物依然存在,植物也依然存在。而我们并不知道白城毁灭之后这一切会不会真的断绝——我们如今的猜测也只是我们以为的猜测而已。传说中的愤怒之战发生以前,中土大陆的居民也从未想过魔苟斯会被放逐吧?诚然,如今诸神已不再庇佑这片土地的人,但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不是吗?我们从世间造物身上了解了世界本质,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来自西方诸神的赐福呢——人会想要探索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福气。不甘与好奇是的确会使人误入歧途,但如果没有它们,人也走不到今天。但不甘和好奇又出自于哪里呢?没错,出自人的本性,这不是后天习得的知识,这是先天的本能。就像人想要毁灭的常性,也像那阻止了人毁灭的另一重本能。”熙兹埃尔平静地叙述道。
法拉米尔静静地注视她,过了许久后他忽然笑起来,他的神情依然温和,但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激荡不已。他抚掌道:“医生果然才是真正的人文学者。”
“我不是学者。”熙兹埃尔否认道,“我只是一个学徒。而且我将终其一生都是学徒——因人类与其他东西的本性,或者说世界的运转规则是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学不尽的东西。”
“那您认为是什么阻拦了人毁灭呢?是教育吗?”法拉米尔追问道。
“我认为教育只是一部分。”熙兹埃尔回答道,“因为受了教育的贵族子弟也有不做人事的。”
“如果不是教育,那又是什么呢?”法拉米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又问道。
熙兹埃尔沉默许久后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只是隐约能感觉到这是某种脱离了医学,像影子一样潜入人的生活里的思想,或者说共识。正是它们阻止了人,限制了人……所有的战争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它们都其实令参与其中的所有人丧失了为人的尊严——每个人都成了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与可以被利用的工具——不论战争的出发点是什么,人都没有尊严了。而只要人或者什么其他东西的意志想要统御世界,那么就一定还会有战争存在。即便战争被规定了非法,其实也不一定会制止战争——人总会找理由让自己做的事能够冠冕堂皇……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制止战争。我只是觉得国王也无法阻止战争发生,甚至国王可能会促进战争的发生——不过那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只是个医生,修复战士对这世界造下的创伤才是我的本职。”
法拉米尔看着她思索了许久,他看了眼东方的天空,犹豫了片刻后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问道:“如果这战争不是最后一战,如果白城幸存,如果我们有以后……你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吗?或许我可以让你做些你理想中的事。”
熙兹埃尔又一次摇头道:“不,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做不了什么的。我这个人的确聪明,但也不够聪明。所以我不应该走到暗涌之前去。我会没命的。”
“谁敢在执政宰相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呢?”宰相次子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熙兹埃尔摊摊手道,“但我觉得我活不了太久。我还是适合安安分分做个不起眼的人。”
“然后让这些想法跟着你一起进坟墓吗?”法拉米尔没什么表情地激了一句。
熙兹埃尔点了点头道:“是的,就让它们跟着我进坟墓吧,或者去别的地方也好。白城是王城,我这样的想法追根溯源还是太冒犯王权了。比我聪明的人多了去了,大人,比我更有人心的人也多了去了。我并不特殊,或者说,我特殊的地方仅仅在于我是个很接近人类本身的人。会有更合适的人辅助您的……古话说得好,万事皆是自有后来人。”话罢,她起身行礼道:“话既然也已经说到了这里,那么我想您应该也已经想开一些事了。”
宰相次子看了她许久后有些语气不明道:“你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洛汗的公主会找你了……她和你很亲近,是吗?”
年轻的医生忽然脸上烧红,她讷讷着点了点头。
法拉米尔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熙兹埃尔抬眼看他,犹疑片刻后道:“公主在我来之前对我说过几句话,我觉得也许应该告诉您。”
宰相次子挑了挑眉,但没有说话。熙兹埃尔垂着眼道:“公主说您是她的朋友,我也是她的朋友。她像在乎您一样在乎我。您明白这个意思吗?”
法拉米尔怔了一会,像是没料到这样的话。但随后他又露出了果不其然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回答道:“我明白。”
“但我不明白。”熙兹埃尔轻声道。
法拉米尔笑着摇摇头道:“没事,洛希尔人有时候就是会有些令人吃惊的想法。你会明白的。”
熙兹埃尔回头看了看东方一片漆黑的天空,随后转过头问法拉米尔道:“您有事要交代我转告公主吗?”
“没有了。”法拉米尔摇摇头否认道,“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医生。如果一定要对公主说什么,就说她不必担心了,你的确宽慰了我。”
年轻的医生对他行一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法拉米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想到她先前的话来——自有后来人。真的自有后来人吗?宰相次子在心里细细思索,过了一会他又微笑起来。或许是有的吧。
*:出自《旧唐书·僖宗纪》:“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