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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日谈(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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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七天
第七天
《穷鸟触笼》
“您看起来很不好。”伊奥温在一旁打量许久法拉米尔后如此讲道。
宰相次子转过脸看了看她,面上神色未变,他点头应了一声道:“是的。我不太好。”
年轻的洛希尔人扬扬眉毛讲:“我没想到您会这么干脆就承认下来。”
法拉米尔又回过头去看东方的黑暗,他像是无奈似的笑着摊了摊手道:“承认这个并不丢人。”
“但我昨天听院长说您有时候会变成一个很让医生和助手头疼的病人。”伊奥温回答道。
年长的刚铎人闻言不禁皱眉,伊奥温判断不出他究竟是恼火还是尴尬——或许后者居多,她听到法拉米尔嘀咕着抱怨:“奈斯塔隆总是这样传闲话……”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伊奥温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知道。”法拉米尔回答道:“奈斯塔隆更像是他非正式的官衔,又或者说是一个通用的称号。他的名字是布瑞熙尔,意思是‘山毛榉’。”顿了一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地讲:“树哪有那么多话的。”
年轻的洛希尔人瞥了眼他,有意挑衅着将玩笑的话头掷过去:“来这里之前我也没见过铜豌豆。在洛汗我们只用铜做扣子,并不拿它做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
“哈哈,很好笑。”法拉米尔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她,他指了指自己暗金色的头发讲:“现在你眼前就是一个铜豌豆。”
“他还和我听说的一样固执吗?”洛汗的公主语气轻快地反问。
法拉米尔沉默片刻后意有所指地回答道:“是的,他还是一样固执。铜豌豆嘛,怎么可能会有改变。”
伊奥温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它对她而言太过于模糊,如同镜花水月一般可遥望而不可触及——或许可以,然则他们距离过远,又或者说他们之间相隔的光阴太过于久,所经历的血泪亦不相同,是以她无法具体地判定法拉米尔所暗示的究竟是什么。她不禁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打量法拉米尔。年长的刚铎人并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原地同她悲伤地对视。过了许久后,年轻的洛希尔人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难过?你的心并不平静,即便过去了这样久的时间……”
“七天时间并不长,公主。”法拉米尔如此轻声反驳道。
“但七天足够草籽在我们的草原上发芽了。”伊奥温如此回答道。
默了片刻后,法拉米尔偏了偏头反问道:“您在暗示我什么吗?”
伊奥温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她犹疑着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讲这话的目的是什么,我不觉得我在暗示一些事,但我的确想安抚您的心。”
“灼伤您的恶火依然在燃烧我的心,而这几乎是无法遏制的。”法拉米尔回答道。
“是的。”伊奥温没有否认,“那捧火也依然在我的心里燃烧——实际上它也在灼烧诊疗院里那些医生和助手的心。没有人能幸免。”她在这里停住,过了许久后方才续道:“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暂且放下一些东西。马匹无法负重前行太久,人也一样。”
“您指的是什么呢?”法拉米尔沉默一会后轻声追问道。
年轻的洛希尔人转而看向东方的黑暗,前几日那些医生与看护对她说的话又在她脑海中回响,过了片刻后她讲:“我们依然会看向东方,依然会渴盼胜利,也依然清楚不会有奇迹发生。绝望和东方的黑暗一样不会放过我们的心,但我们也可以仅仅只是看着,等待着。”她回过头看法拉米尔,洛汗的公主微笑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注定要被砸碎的水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它们倒空,然后装进去更坚定的勇气呢。”
法拉米尔张了张嘴,一时哑然的样子,过了片刻后他方才语气艰涩道:“但人不可能在这样宏大的毁灭前保持镇定。”
伊奥温看了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人做不到。我们会是一团乱麻,但我们也会拼死反抗。而在那件事真的到来之前,我们不能过早地消耗掉所有的心力。”
法拉米尔看了她许久,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伊奥温,随后开口道:“听起来诊疗院的医生和看护做到了我没有做到的劝说工作。”
“我依然渴望伴随着荣光死去。”伊奥温否认道,“但我也……说来惭愧,因为我在期望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但是如果可以,如果真的有未来,我想我愿意把刚铎的一些东西带去洛汗,让它们在草原上也生根发芽。”
年长的刚铎人这一次沉默了比先前更久的时间,再度开口时,不仅是伊奥温,连法拉米尔本人也不能判断他说出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咬着嘴唇沉吟片刻后问道:“您真的觉得有那个如果吗?”
“我觉得没有。”伊奥温回答道,“我没有打过很多仗,但我知道这样敌我悬殊的挑衅必败无疑。不过我会幻想以后——或者说,此时的我愿意幻想以后。我想在刚铎停留一阵子,因为你是很有趣的朋友,我在诊疗院遇到的那个医生也很可爱。”
法拉米尔看着她的灰蓝色眼睛,忽然克制不住想要诉说的欲望。他紧紧抿着嘴,试图把字句拦在嘴里,可每个字母都在敲打他的牙齿,伊奥温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声的恳求,于是年轻的洛希尔人允许了他:“说吧,大人。我会守口如瓶的。洛希尔人向来说话算话。”
宰相次子深深吸气后回答道:“其实阿拉贡他们只是一个筹码,真正能够摧毁索隆的任务在一个霍比特人身上——是的,就像梅里和皮平那样的霍比特人。他与他的另一个霍比特人同伴曾在伊锡利恩被我抓获,但最终被我放走。他们携带着一个……您听说过魔戒的传说吗?”
“我听说过一些。我的医生朋友熙兹埃尔对我提起过安格玛巫王与刚铎宰相之间的旧事,后来我问过我的看护马蒂嘉,她对我讲过魔戒的故事。”
法拉米尔点点头,他深深吸气后方才轻声道:“那个身负重任的霍比特人便是要去末日火山摧毁魔戒的持戒人。阿拉贡的所作所为只是在于替他转移视线——推测时间的话,那个霍比特人应当已经进入魔多。只有索隆的视线集中在人类身上,持戒人才有完成任务的一线机会。”
伊奥温怔了许久后不禁叹息:“我们居然让这样的小家伙肩负如此重任……贝玛在上,这何其不公。他们应该被我们保护在身后才对。”
“我也与你想法一致,公主,他们来自和平的地区,应该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和平中才对。然而如今的事实并非如此。”法拉米尔回答道,“我当然希望他能够成功——我希望人类所有的好运都能在他身上,但我父亲曾告诉我,他——宰相大人用了一种特殊手段,看到持戒人被奥克抓住了……所以他在我昏迷不醒时想要带着我自焚。”
“如果你父亲没有看错,那么阿拉贡他们就是去送死。”伊奥温如此断言道。
法拉米尔沉默着点了点头。
“而我猜白城的宰相即便陷入疯狂也不会错乱至此。”女战士默了片刻后轻轻叹息着讲,“所以你其实知道我们大概什么时候会迎来毁灭。”
“不错。我的判断是至多不出十日。我带过部队,公主,我知道这样规模的军队会怎样行进,我也熟悉伊锡利恩的地势。第十日便是决战。”法拉米尔回答道,“所以,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之前讲持戒人的事就是在为这个问题铺垫吧?”伊奥温反问道。
法拉米尔闻言笑了笑,没有否认,他转而看向诊疗院的方向:“我认为这些医生不应该给白城陪葬。”
伊奥温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她低声喃喃道:“这一点我赞同您。医生是人类生命的希望。”
法拉米尔点了点头,他转而看向伊奥温:“所以,我需要一个战士去做领队,在白城被围攻时护送这些医生和助手撤退。一路上会有很多生死之际无可避免的危险,因此这个战士必须非常英勇,无所畏惧——不止要无畏死亡,同时要在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也不惧怕任务失败的可能。”言及此处,伊奥温回过头对上了法拉米尔的视线。
灰蓝色的眼睛对着灰蓝色的眼睛,他们看到彼此的心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伊奥温听到法拉米尔语气肃穆地问她:“您愿意做这个战士吗?勇敢的持盾女士,您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在白城被围攻时,您需要离开此地,并将自己以死相搏的决心用于另一个同样几乎无路可逃的战场。您愿意吗?”
年轻的洛希尔人沉默许久后忽然对着宰相次子行一礼道:“我会照做的,但我不认得逃离的路。”
法拉米尔轻轻搭了一把令她起身,他回答道:“我会安排另一个人跟您一起带着医生和助手撤退。午饭后他会来看我,届时我会引见你们二人。”
伊奥温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问道:“午后我来这里见您吗?”
“是的。午后您来这里即可,我会带着那个人一起过来。”法拉米尔回答道,“到时候的具体安排可以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假使你想要带上洛汗的士兵,也不是不行。”
“那个人是天鹅港来的吗?”年轻的洛希尔人默了一会后如此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法拉米尔反问道。
伊奥温摆了摆右手回答道:“因为我之前同院长请教一些医学历史相关的问题时,院长和我说过一件事。他说天鹅港,或者说,多阿姆洛斯对于刚铎很重要。能让您在最后关头委以如此重任——并且是撤离的任务,那么他一定清楚白城其他的人是在怎么撤离的,同时他一定能够指挥勇猛的士兵。”
法拉米尔看了她一会后点点头说:“不错。他是多阿姆洛斯亲王的儿子,也是我的表弟。多阿姆洛斯亲王的继承人负责了白城及刚铎其他地区的人民的撤离,亲王本人则带着另两个孩子与天鹅骑士来支援白城,如今其中一人被他带去了黑门前,另一人则与我留守白城。亲王或许想让他死战,但我觉得他应该给医生指路。如今的情况下,任何人死在这里都没有关系,但医生不应该给这座城陪葬。”
伊奥温定定的同法拉米尔对视,默了许久后她用力点了点头道:“那么,我们午后见。”
法拉米尔颔首回道:“午后见,公主。”
年轻的洛希尔人回到病房时还有些心神不宁,马蒂嘉在餐后又一次为她盘头时小心地问道:“您不舒服吗,公主?”
伊奥温怔了片刻,她看着马蒂嘉的脸,又想起了法拉米尔做出的预判。一阵冰冷彻骨的悲伤与茫然攫住了她的心,她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直到她从花园返回后才意识到的事实——她眼前的一切都毁灭在即。不论是这座城,还是这座城里依然存活的人。她同马蒂嘉对视许久后又去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默了片刻她稳住声音回答道:“没事,只是法拉米尔大人在和我商量一件事。”
看护点了点头,看她脸色便识趣地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跟随伊奥温去往花园。年轻的洛希尔人隐约从刚铎人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来不及细想。
待她进到花园中,法拉米尔正与一个黑发灰眼的年轻人交谈——他看起来比伊奥温想象得还要年轻。甚至过分年轻了。洛汗的公主如此想到。她深深吸气平复自己,随后一步步走过去行礼道:“午安,法拉米尔大人。”
宰相次子对她回一礼道:“午安,公主。这是多阿姆洛斯亲王的幼子,阿姆洛梭斯。”
伊奥温看了看被称作阿姆洛梭斯的年轻男人,她没有开口,只是欠身行礼。阿姆洛梭斯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他回一礼后求助似的看向了法拉米尔。而宰相次子没有错过表亲央求的眼神。
法拉米尔回了阿姆洛梭斯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复看向伊奥温,他肃容道:“想来您已经做好了准备,阿姆洛梭斯这边我也已经安排妥当,那我便开门见山吧。我的安排是要您与阿姆洛梭斯在白城被围攻时带一支队伍护送诊疗院的医生和看护撤退——目的地暂定为多阿姆洛斯的撤退港口,但即便走不到也没有关系。我的诉求是要你们带着这些人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这您能做到吗?”
伊奥温没有思索便点了点头,她语气刚强道:“我会以我的性命去履行您的命令,假使我被允许带走洛汗的一些士兵,那么这些士兵也会如我一般。洛希尔人与敌交战向来不死不休。”
法拉米尔看了她片刻,忽然微笑起来,他像是赞许又像感叹似的讲:“好的。这很好,公主,这很好。”随后他做手势指向另一边的石桌道:“我们去看看路线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