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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日谈(06) ...

  •   十日谈?第六天

      第六天
      《四十天》

      “为什么你们要将看起来似乎被感染的伤患单独隔离起来的观察时间的最长期限定为四十天呢?我听马蒂嘉说这样的伤患发病急的话两三天就会死亡,发病迟一些的或许有挽救的机会,但他们的病情潜伏期也仅在十天左右。”伊奥温指了指手里的书问道,“是跟书里记载的大瘟疫有关吗?”

      诊疗院的院长点了一下头,微笑着回答道:“是的,便如你所说,四十天的象征意义其实要大于实际范围的。”他挥挥手比划了一下,“而且我们不会轻易用四十天这个限定。它一般都用于可怕且传染性极强,致死率极高的瘟疫。普通的感染我们一般单独隔离七天至十天。”

      年轻的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书中说是一名叫奈斯塔隆的医生发现了一样东西,继而推动诊疗院研究出了更好的消杀手段与治疗方案。但那个词我不认识——或者说,我看了词典也不理解它的意思,您可以为我解释吗?”

      院长又点了一下头,他开口欲言时忽然又停住,转而讲道:“说起奈斯塔隆,其实在他之后,诊疗院的每一任院长都会被称作这个名字,它差不多变成诊疗院院长的别称了。当然,我们日常还是使用自己的名字,但在签署文件时,我们会签署奈斯塔隆。”

      “听起来他的功绩比我想象的更为伟大。”伊奥温如此回答道。

      “是的,是的。正是有他奠定了新的重要基石,刚铎的诊疗院才会走到如今这样优秀的境地中来。”院长与有荣焉地点头回答道。

      “那是第三纪元1636年的夏天,一阵狂暴而可怕的黑风自东方刮来,当时的国王是泰伦纳国王,他对此有不好的预感,因北方的罗瓦尼安王国已在上一个冬日被瘟疫杀死全国上下超过半数的人民与牲畜。刚铎曾施以援手,但我们当时没能阻止瘟疫蔓延,因而在那个悲惨的夏天,我们在暑热之月迎来了几乎灭顶的天灾。”院长如此平静地叙述道。

      伊奥温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这是她从未了解过的历史,洛希尔人传唱下的歌谣里并未哀叹过如此的苦痛。但她从眼前这个刚铎人的言语中恍然感受到令她身体发麻的惊悚感觉,仿佛一阵能够摧毁世间一切的狂暴飓风正要由这位同样继承了“奈斯塔隆”这一称呼的诊疗院院长的言语中降临她的人生,并以摧枯拉朽之力改变她先前相信的一切。但她没有出声,亦没有起身告辞。她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她在如此的惊恐中依然坐在原处不动,但伊奥温直觉自己应该听完这个故事——而她的直觉从不出错。

      “那时我们的王都仍是欧斯吉利亚斯——是的,是的,就是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那片废墟。它的名字的意思是‘星辰堡垒’,公主,它曾经很美。我没有亲眼目睹过,但前人曾留下赞美的诗篇与传世的画作——只要你见了,你便会明白,这世上除了这个名字以外,没有东西可以形容那座王城。那时米纳斯提力斯尚且不叫这个名字,它被称作米纳斯阿诺尔,与尚未沦陷的米纳斯伊熙尔对应,是两座瞭望塔。”停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您还不知道这几个名字的意思吧?”

      伊奥温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回答道:“法拉米尔大人曾告诉我,米纳斯提力斯的意思是‘守卫之塔’,它原先的名字‘米纳斯阿诺尔’我也知道,是太阳之塔或者说日落之塔的意思。但您说的另一个名字我便没有听过了。”

      院长点了一下头,解释道:“‘米纳斯伊熙尔’的意思是月亮之塔,但说得文雅一些,我们会称它为升月之塔。米纳斯伊熙尔的沦陷也是在这场瘟疫埋下了伏笔……我们的王国中病亡了太多人民,甚至连国王与他的全部子女都染病而死,大批人民流离失所,或逃往伊锡利恩,或逃往阿诺瑞恩——也便是白城所在的这片土地。继任者塔隆多国王不得不迁都至米纳斯阿诺尔,因那时刚铎已无力继续监视魔多,是以便更不可能将都城迁去米纳斯伊熙尔了。从这里来说,月塔的沦陷其实是注定了的。”

      “洛汗没有医生,我想我可能无法确切地理解当时的可怕情形。”伊奥温如此讲,“对我们来说,将染病的人与牲畜的尸体焚烧即可。可是……如此大规模的疫病……无意冒犯,但我的确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艰难的境地。”

      “那样的境地是我也无法想象的。”院长宽慰道,“天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公主,它比人祸更加残酷。在那样庞大的、能够摧毁一切生物的力量面前,想要不胆怯是很难的。而作为今人的我们想象久远记录中的人的处境也很难。正如后来者会无法想象我们曾面对过什么一样。”

      “听起来您似乎依然心怀希望。”洛汗的白公主如此指出道。

      院长微笑着摇摇头,回答道:“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一种先辈为我们留下的底气。这不是刚铎的战士第一次面对东方的黑暗,也不是刚铎的诊疗院第一次面对随东风而来的可怕天灾,虽然看起来我们毫无优势,但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知道结局的。四十天的由来也是如此。”

      伊奥温轻轻偏过头问道:“奈斯塔隆也曾在四十天里做出过什么吗?”

      “有说法是当时并不是奈斯塔隆一个人在研究,还有另几名医生与助手,只不过最终活下来向塔隆多国王汇报发现的只有奈斯塔隆。”院长如此回答道,“我也偏向于这个说法,因为当时并不只是奈斯塔隆一人认为那场东风带来的不止是黑魔法,还有病菌。”

      “您说什么?”伊奥温问道,“可以把那个词拼写给我吗?”

      院长左右看了看,起身从一旁的书桌上取来纸笔写下那个词,年轻的洛希尔人轻声惊叫:“啊!就是这个词。我不认得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读。我原本想问问法拉米尔大人……但……”她忽然脸红着止住。

      年长者轻声安抚似的解释道:“这个词也只是我们和一些上位者,还有军队里的领队会用一用。它的意思是一种能够致病的物质,当时奈斯塔隆发现它的时候其实并不确定它究竟是什么。因为他怎样研究尸体都无法以肉眼真正观察到这个东西,但通过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新鲜尸体上采集到的病理样本进行诸多实验后,他发现的确有物质存在。于是他将这种像蘑菇的孢子一样看不见,但又确实存在,同时有生命,而且会致病的东西称作病菌。”

      伊奥温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您所说的,他们从尸体上采集的‘病理样本’又是什么东西?孢子是指蘑菇的种子吗?”

      “是的。孢子就是指蘑菇的种子。”院长点了点头回答道,“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时代的病理样本究竟是什么形式,我们现在用的跟那时候的不一样。但也不会超出收集组织液——也就是□□,以及对病症所在的部位进行解剖和切片实验这样的范围。如今来说,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们会在远离人群,并且能够保证可以及时控制病菌传染的地方以动物做实验。我们就是如此克服了天花——当然,这是另一种疫病,不过不必细讲,您可以从那本我给您的《医学简史》里看到有关天花的记载。天花离我们并没有很久远,只是当时我们在经历过大瘟疫之后的消杀手段和防疫措施都进步了不少,同时我们的实验方式也先进了许多,所以很快就做出了恰当的挽救。天花也就没有大规模蔓延开来,否则刚铎怕是早就不存在了。”

      伊奥温不由得轻轻倒抽了口气,她小声说:“我在洛汗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这不是东风带来的疫病。”院长解释道,“这是从海上来的,最开始是莱本宁的医生发现了异常状况,为了避免蔓延至多阿姆洛斯——多阿姆洛斯对刚铎来说非常重要,这一点您可以去问法拉米尔大人,他的解释会比我更加详细。莱本宁领主请求白城派遣医疗队去当地援助,当时的执政宰相是图林二世,具体的历史局势我并不清楚——这一点我依然建议您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询问法拉米尔大人。但我记得当时南方的海盗十分猖獗。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宰相大人同意了莱本宁领主的请求,先后派出了两支医疗队去往莱本宁。这两支医疗队也损失了人手,但他们控制住了疫情,并且研究出了应对天花的办法。”

      “那么他们有留下姓名吗?”伊奥温问道。

      院长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便如同许多英勇的战士一般,他们留下了功绩,为后来者开辟了崭新的道路,但他们并没有留下姓名。”

      伊奥温转头看向一旁的窗户,思索许久后轻声道:“他们听起来比我见过最勇猛的战士还要勇敢。”

      “是的,他们很勇敢。但其实他们和战士做的事是一样的。”院长如此说道,见伊奥温回头看他,他便补充说:“他们都是坚守自己的职责而已。就如同您决意要持剑杀敌,而我时至今日仍停留此地管理诊疗院,院里的医生和助手依然治病救人一般。”

      伊奥温明白他在指什么,她沉默着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后她转而讲:“四十天是因为纪念奈斯塔隆与他的……他的战友一起发现病菌的存在吗?”

      “不只是这个。”院长回答道,“奈斯塔隆同样挑战了魔法,或者说‘神’的权威。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疫病是黑魔法导致的,是人力无法抗衡的存在。但奈斯塔隆和当时诊疗院里的大部分医生都持相反的意见——我们处理过被黑魔法损害的伤患,他们与疫病患者看起来很像,但疫病患者有不同之处。只不过他们的意见都不尽相同,因而他们决定两线并进——一部分医生尝试救人,另一部分医生研究如何才能证明他们的猜想。最终,医学在官方限定的四十天期限内踩着最后一天的死线成功了。”

      “这听起来……简直,简直是魔法。”年轻的洛希尔人如此喃喃,“我只在白袍巫师拯救我的舅父时见到过这般的奇迹。”

      院长笑了几声回答道:“有魔法的不是我们,是埃莱萨王。他的手才是有魔法的存在。我们只是用先辈留下来的经验去探索更新的东西而已。”

      伊奥温感到羞赧与懊恼,但她并没有生气,她又指了指书说:“那么还有什么是书里没有记载的吗?”

      院长思索了片刻后又笑起来,他回答道:“有一个没有被记载,但诊疗院的医生都会口口相传的东西。是说奈斯塔隆后来被带到了塔隆多国王面前,国王盘问他许久,力求他事无巨细地证明自己的发现。奈斯塔隆照做了,并在后来国王问及他为什么如此坚定时回答道:‘总有事情是在魔法以外的,陛下。’”

      年轻的洛希尔人不禁为此发笑,她思索了片刻措辞讲:“我以为你们非常尊崇国王呢。”

      “我们的确崇拜王权。”院长如此承认道,“但我们是医生,我们需要理性。”顿了一下,他指了指房间说:“据说当时对话就发生在这间屋子里呢。”

      “真的吗?”伊奥温追问道。

      院长摊摊手回答讲:“据说是这样,但疫病期间迁都太过于慌乱,而且治病时需要焚烧许多东西,因而丢失了一部分资料,所以我们也不确定这个事。只是有这样的传言从那个年代传下来。”

      伊奥温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那本《医学简史》的封皮,忽然觉得心烦意乱——有种澎湃的情感正在她的内心激荡,但她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她思索片刻后起身告辞道:“谢谢您为我解答这么多。”

      院长站起身同她颔首行礼讲:“这没什么的,公主,我本就应该替无暇分身的医生向病人更加详细地解释一些事。”顿了一下,他又讲:“如果您对书里的事实在好奇的话,可以问问法拉米尔大人能不能派人为您从图书馆取来更为详细的资料。左右我们也是在等待结果,您想了解自己先前未知的东西也没什么不好的。”

      年轻的洛希尔人沉默了片刻后反问道:“这个要求会不会太过分了?”

      “总不会比要求现在就出院更过分。”院长微笑着回答道。

      伊奥温忍不住脸红,她思索了一会后低声道:“先前的事不是我有意任性刁难。”

      院长点了点头回答道:“您不必解释,我明白的。诊疗院里这样的病人不少见,只是很少像您这样身份高贵。”

      “还有别人也会这样吗?我是指身份让您为难的那种。”伊奥温如此问道。

      院长面露无奈地摊摊手讲:“法拉米尔大人就是最让我头疼的一位。他诚然待人处事温和有礼,也不轻易为难人,但他也非常固执。有些时候让他遵医嘱休息或者吃药真的是一件比处理铜豌豆还难的事——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都不至于这么棘手。”

      伊奥温为后面的比喻而失笑,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忍住,但又忍不住想法拉米尔暗金色的头发——的确很像铜豌豆。她想。随即她又笑起来。院长同样笑着,他偏了偏头讲:“这话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有次他倔着不肯喝药,服侍他的助手说的。而且是当着他的面说了。”

      “他没有生气吗?”年轻的洛希尔人不由得惊讶地扬起眉毛。

      院长摇摇头,回答道:“那个助手跟他关系很好的。后来法拉米尔参加过他的葬礼。”

      伊奥温忽然笑不下去了。她茫然无措地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处理一次截肢手术的时候被割伤了,感染了病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病菌,我们只把它称作‘破伤风’……负责处理感染的所有医生都尽力挽救他和那个伤兵,但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后来我们决定焚烧尸体时,恰好是法拉米尔回城轮换的时候,他因而参与了那场葬礼。”院长如此解释道。

      伊奥温沉默了很久,她犹疑着问道:“您所说的‘破伤风’有可能被医学而非魔法治愈吗?”

      院长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回答道:“只要还有医生存在,那么就有攻克它的一天。就跟四十天的意义一样。医学不止一次挑战过‘神’,它在接下去的年岁里也会继续挑战下去。诚然,疾病或许没有尽头,但医学一定会让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好——我们一直纪念四十天的缘由便是如此。”

      年轻的白公主沉默着点点头,她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好指了指门。院长又一次行礼道:“多注意休息,公主。”

      伊奥温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四十这个数字在她脑内转来转去,像个喋喋不休的幽魂。她不由得鬼使神差般又回头看了眼东方。天空中的黑暗又让她想到院长所说的那一千多年前自东方而来的黑风。随即四十这个数字又一次出现在她脑中。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生根发芽,缓缓包裹她的心脏,但她一时弄不清究竟是什么。这令她烦躁又不安。但奇异的是,她并不觉得这会是坏事。

      等待。她又一次想到这个被法拉米尔与诊疗院院长反复提及的词。是否当年的奈斯塔隆也是怀着如此的心情度过四十天的呢?伊奥温忍不住如此想。但她没有答案。

      其实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先前在屋中交谈的两个人类并不知道的是,当时那位被称作奈斯塔隆的医生的本名并不叫做奈斯塔隆。他是个叫门萨赫洛的普通医生。早些年海上贸易往来,他的祖先便是因此跨海而来,最终定居中土,如同努门诺尔的流亡者一般。因而他的出身并不高贵。他也不算是天资最为聪颖的学徒,后来出师正式工作后甚至也算不上技艺最为精湛的医生——但他活到了最后。那些先他而死的医生留下的成果由他呈递出去,与其说他是奈斯塔隆这个名字所意味的“治愈者”,不如说他是个将所有期望与所有的死者都背负肩上,拼尽一切传递信息的信使——正如他的名字一般。

      那时门萨赫洛所见到的也并非国王本人,而是那时仍被称为“米纳斯阿诺尔”的白塔中的一名执政官。门萨赫洛并未侃侃而谈,亦没有雄辩的力量,他已经被死亡与巨大的压力消耗了太多太多。因而面对那位执政官时,他只是沉默着将自己整理的手稿与已死医生留下的实验成果展示给了执政官。他诚然没有染病,但他知道死亡就在周围,同时他也预感自己并不会活过这一场浩劫。然而他同样知道,只要这些手稿与实验成果被认可,那么天灾就会变成可控的人祸,如此残酷的浩劫不会再有能够毁灭他们的力量。

      执政官看过手稿后又看门萨赫洛演示实验,他沉默了很久才问这位即将迈入中年的普通医生:“你知道你要呈交的是什么东西吗?”

      门萨赫洛点了点头,回答道:“大人,这里面也许有黑魔法,但也有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在这些人体里。(My lord,maybe there is some dark magic but also something physical in those human bodies.)”

      执政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许诺道:“我会把这东西交给国王陛下的。”

      门萨赫洛明白这不只意味着执政官被他说服,还意味着这位执政官会尽自己全力,哪怕赌上自己全部的政治生涯也要说服国王与其他的同僚。他并没有再返回他与已死的同事一起解剖尸体做实验的地方,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被销毁,这个想法令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像染病了似的。但他知道这不是疾病,这是无法遏制的悲伤。他在模糊又清晰,清晰后又再度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自己双手空空如也。此时,他终于落下泪来——他终于确认,他的确把那些手稿交出去了。他把用无数死亡与痛苦换来的、希望的火花交出去了。

      他是外邦人的后代,他的祖辈不信维拉,他在研究过程中看到周围的医生与助手一个接一个死去时也不信维拉——倘若诸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允许如此残忍的事发生?然而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门萨赫洛此时诚心诚意期望西方诸神真的存在,他希望有曼督斯,有所谓的织锦——这样那些怀抱着“自有后来人”的想法甘心将自己投入几乎必死的风险中,同时也的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人会在福乐之地知道——的确有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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