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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轻舟梦 ...

  •   小满之后,江河盈满,夏日正浓。

      日头一日一日地更盛,透过浓密的林叶与窗棂照入学堂内,直将学子晒得昏昏欲睡。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此句精义,关乎人伦纲常之根本。”讲台上的司学手执书卷,来回踱步,目光扫视过室内昏昏欲睡的众人,“晏无双,你且说说,此‘序’字,在《乐记》篇中,与‘和’字相生相成,其具体所指为何?又如何体现于治国修身?”

      夏蝉嘶哑着啼鸣,直吵得人心情烦躁,冷不丁混杂着司学严肃的声音,惊得座位上一手撑着下颌勉强不让自己趴在桌面的晏无双猛地抬起头,在司学如炬的目光里硬着头皮站起身。

      他匆忙翻阅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摊开的书册,连着翻看了数页,却连司学所问的词句到底在哪一页都未找到。

      该死的,这东西他怎么可能知道,这老头莫不是故意在为难他!

      什么,天地合,什么天地序···?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晏无双仿佛被司学犀利的目光要钉在了座位上,只能磕磕巴巴地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呃···这个‘序’···它···它···”

      隐约听见有人克制的捂嘴笑声,很显然整座学堂内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看见他显然一无所知的表情,司学皱起了眉头,“《乐记》是前两日才讲过的东西,课业里还特别设置了温习的题目。晏无双,我见你的课业做得也不错,怎么今天一问三不知?”

      晏无双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他自然不能直说自己将昨日的功课直接扔给了晏珩让她帮自己做完,自己就跟着几个朋友出门去了。只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硬着头皮干站在桌前。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也不知晓司学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异常,只是无奈地叹息一声示意他坐下,“坐下吧。对平日里的功课还是要多上点心。”

      晏无双红着脸坐下了,周围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坐在墙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初霁笑着问身边的晏珩,“你这兄长怎么连昨天才做过的功课都记不得了?”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又把功课扔给自己,然后出门去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今年这一年,晏无双恐怕都没翻开他的课业本一次吧。

      “兄长看书一向进不了脑子,还是对他多宽容些。”晏珩这话装得宽容,说得却着实刻薄。

      初霁又被她说的话逗笑,心中知晓晏珩与晏无双的关系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差很多。

      司学的目光仍在室内打量着,这次终于看见了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目光清亮的初闻野,“三殿下,您来说一说,‘序’字所指为何?”

      初闻野从容一笑,站起了身,“闻野以为,‘序’乃尊卑上下、万物伦常之定位。‘和’乃因序而生之谐调融洽。二者相须,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治国无‘序’则乱,无‘和’则戾,修身无‘序’则失度,无‘和’则乖张。此乃《乐记》反复申明之要旨。”

      初闻野一席话,说得逻辑清晰,有条有理。

      司学连连点头,赞同着初闻野的话语,“不错,不错,三殿下除了记住了前两日臣在学堂上所讲,亦有自己之所见所想。非止于章句之熟稔,更见其融会贯通之妙。”

      初闻野与晏无双一对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两相对比,衬得晏无双实在是太过狼狈,他在桌前低头暗暗咬着牙,愤恨地盯着初闻野的背影。

      “这些司学们对三殿下似乎都颇有赞誉。”晏珩仔细观察着,自她来做初霁的伴读后,发现三皇子初闻野时常被这些司学们夸赞。

      “三哥于学业上向来尊师重道,勤勤恳恳,又醉心于学问,是诸皇子里最爱这些道学之人,自然也是最能讨这群司学欢心的人。”初霁对此习以为常,只继续翻动着手里的书页,“况且前两个月万寿宴上,三哥送的贺礼极讨父皇欢心,将他好生夸奖了一番,他最近风头正盛呢。”

      ···晏珩目光扫视了一圈室内坐着的诸人,夏日气温渐渐升高,空气也变得灼热而黏稠。

      司学苍老的声音更显得嘶哑,讲授着古籍里的字句,催人入眠。教室内的诸人大约只有三五成还勉强端坐着装出认真听讲的模样,剩下的人早已神游太虚,只留下这一具凡俗躯壳还在这里受罪。

      毕竟这间室内坐着的人各个出身不凡,即使无法通过科举考取功名入仕,也自有安排,自然不必在这些无聊的书本上拼命。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还在认真修习的初闻野自然是显得眉清目秀。

      晏珩在心中冷笑,靠在桌面上,冷眼瞧着司学费尽口舌讲学。

      “司学讲的东西有这么无聊吗?”在一旁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初霁看着晏珩摆出这副百无聊赖的姿态,开口问。

      晏珩抬眼,一时间有风吹过,窗外林叶摇曳,让日光落下的光斑也随之晃动,在初霁的眼里落下浮动的光晕。

      她整个人都在这片日光里笼上一层朦胧的光彩。

      晏珩微挪开目光,“不无聊吗?”

      她对这些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当然没有兴趣,本来做这些课业就够让人头疼了,还要做晏无双的那份课业,简直称得上令人作呕。

      “司学讲的东西或许有些无趣,但你在身边,倒也称不上无聊。”初霁手中的笔杆末尾轻点着唇瓣,她勾唇笑了起来,“毕竟在你没来之前,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这个墙边的位置,无人问津,那时候的确很无聊。”

      晏珩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只是回想起来,初霁从前一个人作为唯一的女子坐在这间室内,司学忌惮于她身份尊贵,又不认为她能学到什么东西,只能不闻不问地放任她做此地的隐形人。这种漠视的态度,大抵是难熬的。

      “那可见这些东西的确是无趣的,以至于公主殿下要靠我才能寻得些许有趣的事。”晏珩一如既往地不回应初霁的话语,不咸不淡地回答。

      初霁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唇角仍然勾着那点温柔的笑意,不作回答。

      又或许她会在很多年后的苍茫年月里,回忆起这一个平平无奇,无趣到乏味的午后,从中品味到一种几近月光般的安宁。

      、

      今日的课业并不繁重,在这节课结束后没有其他安排。

      初霁随意地在太学内闲逛,走过那些刻下进士题名的碑文,穿过手执书卷探讨的疑难的监生。

      她渐行渐远,来到了太学内的僻静处,此处多是司学静心研读的地方,并无太多外人。

      在其中一间偌大的殿堂外,门口伫立着一位打扮清丽的宫女。午后日头正盛,日光炙烤得空气炽热,闷热着让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在殿外守着的这名宫人很显然也站了许久,白皙的肌肤都被晒得泛起红色。

      她偶尔伸出手用袖口揩拭额间的汗水,但在温度灼热的下午,也还是伫立在门口守候。

      初霁认识这名宫女,这是太子初鸣鹤的贴身侍女青黛,这么多年一直随侍在太子身边。她守在这间殿堂外,那很显然初鸣鹤就在这间屋内。

      初霁也知道缘由,初鸣鹤身为东宫太子,平时自然是有太学内的大儒为他单独讲学的,很明显他此刻正在殿内一个人与讲师学习。

      但她还是迈步走向青黛,青黛瞧见了她,早早地就迎了过来,恭敬地向她行礼,“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太子殿下的么?姜少师正在为太子殿下讲学,现在恐怕是无暇见您。”

      “无妨,无妨,我不是来找皇兄的,只是碰巧路过。”她仰头看了眼头顶耀眼的日光,“唔,这里好晒,青黛姑娘来阴凉处和我聊聊天吧。”

      青黛露出略显纠结的目光,初霁笑着向她招招手,“无妨,就这里两步远的位置,避避太阳。要是皇兄问起,你就说是我招呼你陪我聊两句就好。”

      青黛无奈,只能跟着初霁来到殿旁的阴凉处,初霁看着她泛红的面颊,问道,“皇兄估计要在这里上一个时辰的课,青黛姑娘都要守在外面吗?”

      对方点点头,“殿下学习,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要等候在外面。”

      初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青黛,“哎,这天气只会越来越热,这样晒着怎么得了?这是去暑防晒的清凉膏,你拿着用吧,要是被晒中暑了就不好了。”

      青黛愣着没有接过,“公主殿下···您太客气了···奴婢只是个下人,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无妨的,要是你被晒中暑了怎么侍奉皇兄?”初霁看着她被晒红的面颊,“而且被晒黑了也不好,拿着吧。这只是太医院配置的清凉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她直接牵起青黛的手,把瓷瓶放入青黛的掌心,对方推辞不过,只能手下。

      就在此刻,初霁瞧见了青黛衣袖下的手腕上带着的一只白玉手镯,玉制温润,种水清透,粗略看去,却也能瞧出价值不菲,“噢,姑娘的这只手镯倒是漂亮。”

      青黛像是害羞一般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公主殿下过誉了···这只是奴婢家传的一只手镯,是娘留给我的。”

      是么,青黛在太子身边随侍多年,她并不记得对方从前有这只手镯。但初霁笑着松开她的手,替她将衣袖理好,遮住了这只玉镯。

      “既是如此珍贵之物,那姑娘要好好保存才是。”

      青黛的脸红扑扑的,收回了手。

      “公主殿下说的是,奴婢一定会好生保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轻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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