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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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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馆时,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多数人都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措不及防,脚步匆匆地一路小跑,想要寻到避雨之处。
初霁撑开她手中那柄纸伞,伞面上泼墨桃花便倏然盛开,她从容撑伞注视着身后的晏珩。
两个人,一柄伞。
此情此景,晏珩只能叹着气走入伞面之下。
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小段距离,能听见雨水噼啪落在伞面的声音。
初霁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向着晏珩伸出手,“两个人撑一把伞的话,挽着我也是可以的。”
她的眼眸清澈,显得目光也是诚挚又清澈的。
晏珩却无视了她的邀请,迈步向前走去,“动身吧,公主殿下,时候已经不早了。”
初霁只笑了笑,手中伞不动声色地倾向她,跟上了她的步伐。
天空落下的雨水都被初霁手中伞遮挡,伞下隔开一片素白天地。而纷纷落下的雨丝因为初霁将伞倾向她的位置,故而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晏珩后知后觉,她对初霁的态度实在称得上僭越,对方对她纵容的态度实在是容易让人忘记她是一位公主。
外人总爱赞叹羲和公主的温和仁慈,但晏珩并不这样认为,初霁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仁慈只是她想要展示给他人的一种面目。她的克制,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她凑近时,体魄传来极温柔的,属于金桂的馥郁香味。
“我还未问你,怎么出门祭奠母亲走到酒肆来了?”
“酒肆?”初霁沉吟着轻笑,“我只是偶然路过而已,因为母亲生前喜欢这条街上的一家糕点,本是来这条街上买糕点的。”
晏珩回想了片刻,是想起这条街上有家卖糕点的铺子生意不错。跟随着初霁的脚步拐到店铺中,晏珩在店外冷眼看着她排队买了一袋糕点。
“要不要尝一块?”初霁随手拿出一枚糕点,在她还没看清究竟是什么口味的点心时,就已经被塞进了嘴里。
晏珩无奈,只能面对着初霁期待的目光缓缓咀嚼着。咬开松软的表皮,馅料的流心就自其中流出充满口腔,满口都是桃花清甜的气味。
“他家招牌的桃花酥,味道如何?”初霁期待地问她。
“···”细细咀嚼完口中的糕点,晏珩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以寻常买家的身份来评价,的确是皇城中很不错的糕点店,只是皇宫中应该从来不缺更精美的糕点吧?”
初霁提着装糕点的布袋,晏珩自觉地接过伞撑起,“这家店,是母亲第一次入京时尝过的店家,一直念念不忘。比起糕点本身,或许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其中所承载的记忆。”
她语气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惆怅,面上却是含笑的。
一时间相对无言,直到初霁先开口,“觉得好吃的话,可以再来一块。”
晏珩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是贵妃的祭品,给我都吃了是不是不太好?”
“···”初霁笑出了声,“哈哈,祭品吗?其实也称不上,娘亲不是计较这些琐事的人,若是你也一样喜欢这家的桃花酥的话,她应该会更高兴。”
明懿贵妃其人,晏珩称不上了解,她对这位深宫中的宠妃所知不多,也从未花心思去了解过,而今日从初霁口中听来,倒是一位相当随性的女子。
又或许初霁随和的性格是继承于她?
两个人一同来到路边等候的马车旁,登上车后晏珩发现马车行驶的方向不对劲,并非往皇陵所在的羡南山,反而是往着西南的方向前去。
“不去皇陵么?”她好奇地询问。
“并非,皇陵去一趟若是消息传出去被他人知晓反而多事,传到别人耳中就不好了。”初霁抬手微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被抛在身后的景色。
晏珩观察着马车的路径,一路向着西南方向行驶出城,最终在城外柳林的一处长亭外停下。
雨丝细密如烟,将城外官道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道旁柳林绵延,正是新绿初绽的时节,柳枝被雨水浸透洗得透亮,沉沉地垂向地面。
亭顶黛瓦如鳞,雨水顺着瓦沟汇聚成细流,从檐角滴落,在亭前石阶上溅起星点水花。
晏珩跟着初霁的脚步走入亭内,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选在此处?”
初霁坐在亭内,眺望着官道蜿蜒,直至消失在雨幕尽头。
“从此地出城,一路向南,就是回到苗疆的路途。”
晏珩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终于明白了初霁选择此地的理由。
初霁的母妃明懿贵妃,出身苗疆。此事对晏珩来说也颇为久远,她也只隐约记得初霁的母亲似乎是跟随着苗疆五仙教的使团来出使中原时,云帝对她一见钟情,纳入后宫。
一开始朝堂上还有质疑之声,大约是觉得云帝此举并不合适,怎能就这样纳一个异族女子为妃?而且她毕竟也是苗疆的使臣,就这样将她留在后宫,是不是对朝堂与五仙教的关系不利?
但向来表现得并不沉溺后宫的初临云却反常地坚持,一定要纳这名苗疆女子为妃,大臣也只能无奈,放弃了阻止他。无可奈何地任由这名女子进入后宫,自此宠冠后宫,一发可不可收拾。
只是有关她是妖妃,她用苗疆蛊术蛊惑圣心这样的流言蜚语连晏珩也听过不少。
不过这位女子入宫后相当低调,近乎没有听闻她参与到后宫纷争之中。
直至传来她怀孕的消息,朝野震动,毕竟以她的宠爱,若是诞下一位皇子,或许足以撼动初鸣鹤的太子之位。
所幸——最后诞下的是一位公主,也就是初霁。
在得知她生下的是一名女儿时,所有人都舒了口气——至少他们当时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却也依旧不影响初临云对于这名苗疆女子的宠爱,毕竟公主的封号在生下时就被云帝亲赐羲和二字,而后又亲取名为初霁,意为中秋月明,霁月初开。
雪霁万里月,云开九江春。
但是此名的意义,就足以让其他皇子艳羡到咬牙。
但最万幸的仍是——她只是一位公主。
不过在生下初霁之后,云帝还是不顾非议封她为贵妃,自此一跃成为皇后之下第一人。
从朝野到后宫,又开始惴惴不安,毕竟明懿贵妃仍然年轻,将来万一又诞下皇子,又该如何?
所有人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担忧着,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冬日,尚在壮年的明懿贵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地突然殁在深冬里。
而她的死,让无数人舒了口气。
只是晏珩回忆起她所知的关于初霁母亲的一切,却发现自己并不知晓她的名姓,也不知道她的性格喜好,她对明懿贵妃的了解,只来源于外界对这名女子的或真或假的传言,借此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却一无所知。
“你的母亲,很想回到故乡么?”晏珩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初霁。
“你也觉得,我母亲是出于攀图富贵,自己主动留在中原为妃的,是吗?”
初霁的目光被雨水润得湿漉,抬眼时,她的眼里好像也有一场雨淅沥落下,留下一片无法干涸的水痕。
“我并无此意···”现在回想,她的用词的确不妥。只是潜意识里,她大概也很难相信这样一位宠冠后宫的贵妃会思念故乡。
初霁只伸出手,信手折下尚带着雨珠的柳叶,“无妨,我不在意,毕竟很多人都这样想。他们都觉得我的母亲只来自偏远的苗疆,能得到父皇青眼纳为妃嫔,最后荣升贵妃,已是万中无一的荣宠,怎还会有不知足的地方?”
“只是···这一切的确皆非我母亲本意,她的确从未想过留在这座皇城。”
当然,也再也未能归还故乡。
晏珩终于从初霁语气中那极少许真切的哀伤里抓住了一缕思绪,“恕我冒昧,你的母妃,死因可是与此有关?”
“···”初霁露出沉吟的神色,思索时皱起的眉头在眉间落下一片阴影,“或许你不相信,我对母亲的死因并不清楚。”
晏珩的确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明懿贵妃确实是突然身亡的,可若是她最亲近的女儿都不知晓她为何而亡,也未免太蹊跷了。
初霁回忆起这些年她时刻不敢忘怀的,那些最久远的记忆。每想起一次,都剜开一道淋漓血痕。
“三年前的冬天,我突然得了一场高烧。皇宫内请遍无数御医,用尽珍奇药材,我却始终高烧不退。”
“那个冬天,母妃寸步不离地照看我。她总在抱着我哭泣,可那时我烧得太厉害,没有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在她因为高烧意识模糊的时候,母亲抱着她,神色看着总是那样难过。
她的泪水像溪流滚落,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面颊上,似乎比高烧时的身体还要滚烫,灼烧得她肌肤生疼。
而窗外冬雪呜咽着呼啸,伴随着母亲坏抱着她哭泣的声音。
“我似乎一直高烧了半月有余,才渐渐好转。”她的思绪飘忽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在最后摇头,“可在我痊愈后,母亲的身体却垮得很快,药石无医地衰弱下去,最后撒手人寰。”
“···此事来得蹊跷,父皇也派人仔细调查过,却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人陷害或是下毒,可所有御医都说不出母亲病症的缘由。”初霁将那片柳叶攥入掌心,直至指甲都没入了肌肤里。
她最后低下头去,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入尘土中。
“因为没有结果,最后不了了之,到现在也是一个无解之谜,似乎除了我之外,也没有人再在意这件事。或许对他们而言,我的母妃死了才让他们如释重负吧。”
“陛下也对此无动于衷么?”紧随而来的是晏珩的追问。
最宠爱明懿贵妃的也是云帝,难道她的死皇帝也对此无动于衷吗。
“父皇也派人追查过,却没有结果,渐渐地也不再提起。”
“所以,晏珩,我母亲的死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我可以倾尽所有来换取答案。”
晏珩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她仔细与初霁对视,端详着她那张完美面具下的裂纹,“这是皇家之事,我未必能多参与其中。况且,公主殿下也未必给得起我要的东西。”
“···你只需要记住这件事,我能给出多少,且看我去做。”
她就这样仰头看着烟柳霏霏,在雨雾中垂落成半帘青色。
而记忆中的母亲,总这样望着西南的方向,和她说起广袤的林海,飞舞的碧蝶,与明月潭清澈的湖水。
倘若思念有声,且将她归乡的梦吹往那片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