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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满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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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春风吹绿柳树新枝,摇曳着浮动在微风之中。三春城本就因其春色而扬名天下,自春归后,花开叶绿,娇嫩的色泽无声彰显着仲春时节生机勃发的景象。
三春城南一家酒肆内,杯盏碰撞的清脆声不绝,酒肆门脸敞开,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进出的食客踩过时溅起细小水花。
楼下散座挤满了各色人等,有披蓑戴笠的乡下进城卖货的农人,也有更有三五成群的商贾,粗声大气地划拳行令,相对清净的几张靠窗散座坐着面相斯文的书生文人,独自自斟自饮。柜台后掌柜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手提壶,一手甩抹布,端着酒盏穿梭其中,瞧得出这家酒肆的生意相当不错。
而柜台前伫立的少女身着一身缥色长衣,春风吹过柔软的布料,正如青山烟雨蒙蒙。而她袖口衣摆又点缀着晕染开绯色,似春花点缀碧色山川,花色正欲燃。
正如她此人一般,眉眼清丽似林中山鬼,又偏偏晕开逼人的艳色。
瞧她衣着首饰,无一不是凡品,显然出身非凡,与这家街边酒肆显得格格不入。
指尖一弹,小枚碎银就随手弹在了柜台上,“来盏最好的竹叶青。”
掌柜的急忙收好碎银,在柜台中翻找着找零的铜钱,又听见对方淡漠的嗓音,“不用找了。”
“好,好嘞···”掌柜的喜笑颜开,谄媚着看着柜台前的少女,“您请稍等,我让小二的给您找张好位置。”
掌柜的立刻招呼小厮去腾一张楼上的好位置,晏珩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台前等待着,在此刻无所事事地张望,直到有人的脚步停在门口,向里面带诧异地张望。
她反反复复地在晏珩身上扫视许久,才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唤道,“阿珩?”
晏珩奇怪怎么会在这里有人叫她的名字,狐疑地转过头,看见酒肆门口的白衣身影。
日光洒落,晃神片刻。
她只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破碎日光浅浅地落在她周身,随着布料浮动。
正如无瑕的皎白月色,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门外,似千山落下一场雪。
这下轮到晏珩诧异了——初霁?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城内?
不过酒肆的老板显然不知晓羲和公主的真实身份,只看此人气质不凡,又打了招呼,大概率也是眼前这位出手阔绰的老板的朋友,“您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请进请进。”
初霁手上还握着一柄收拢的纸伞,从容走入了酒肆之内,大方地和她打招呼,“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
——该奇怪的应该是她吧?一国公主怎么就这样出现在了大街上?!
但此时还有外人,初霁还端着一副好友相见的惊起表情,她不好发作,只嗯了一声,问,“你来做什么?”
“只是碰巧路过,看见你在这里。”初霁环顾一圈酒肆内的场景,“你是来这里喝酒的么?”
“在酒肆里自然是来喝酒的,不然还能做什么?”晏珩瞥她一眼,没好气地反问。
初霁也不恼,眉眼自带笑意,却也不知在笑些什么。店家被她的笑容晃得失了神,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招呼客人,“小姐,您想喝些什么?”
初霁的目光在店内招牌上扫视,“你们这儿是只有酒么?”
店家被她这话问得摸不着头脑,“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这是酒馆,当然只有酒呀。”
晏珩猜到了,这深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大约是不会喝酒,她笑了笑,对店家道,“如此的话,再加一壶竹叶青吧,二楼加个位置。”
“好嘞,好嘞。”店家急忙招呼来小二,“带这两位贵客去二楼窗边的位置。”
二人跟着店小二的脚步来到二楼临窗处的位置,此地清静许多,不似楼下喧闹,二楼临窗的位置,风光正好。
推开雕花木门,二楼豁然开朗,可以纵观楼下街衢错落,行人匆匆。
一支初开的白杏开得正好,自窗外探入其中。
二人相对而坐,初霁轻声问,“阿珩怎么在此地?”
“你又怎么在这里?”晏珩反问。
对方又露出那种让她生一股无名火的无害笑容,“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回答了我,我也自然会告诉你。”
就在此时小二恭敬地为她们二人各自端上一盏白瓷酒壶,晏珩利落地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壶酒,“如你所见,来酒馆当然是喝酒的。”
金黄带着青碧的酒液倒入酒杯内,色泽清透无瑕,两人之间霎时间弥漫着一种馥郁的清香。
初霁一手撑着下颌,反复打量着晏珩。
晏珩抿下一口酒后才抬眼看她,“怎么了,在你眼里,我喝酒很奇怪吗?”
“嗯···只是没想到今日太学无课,竟然会在酒肆遇见你?”
她直接饮尽了杯中酒,“那说明你不够了解我。”
“阿珩的身体,应该不适合这样喝酒吧?”初霁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往杯中倒了小半杯酒,用指尖推给初霁,“竹叶青并不是烈酒,算不上醉人,你可以一试。”
初霁轻抿了一口酒,入口清冽,能品到些许竹叶清香,酒液并不算浓厚,自然也不醉人。相反···反而称得上清苦。
坦白说,这家酒肆的竹叶青味道的确不错,只是她本身并不喜欢饮酒罢了。
“还不错,这是阿珩喜欢的酒么?”出于给晏珩的面子,她还是喝下了这小半杯酒。
“是,这是这家酒肆的招牌。”晏珩始终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神情,“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出宫做什么。”
公主出宫可不是小事,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查到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初霁用手撑着颌骨,身体前倾着凑近她,“嗯···阿珩猜一猜吧?”
她笑着说话时,能闻到她呼出的,极浅淡的酒香。
“···我为什么要猜?”晏珩无语。
“嗯···因为我觉得,或许你很了解我呢?”
又来了,又来了。晏珩很想问,为什么初霁总爱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言语,显得她们仿佛真的很熟一般?
但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是月亮勾起的弧度。
瞬间的失神后,晏珩竟然真的猜测起来,“嗯,今日并非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那就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日子?你的生辰?”
初霁还没回答,晏珩就立刻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对,若是你的生辰,皇宫内应该为你办生辰宴了,你是没有机会出宫的。”
“前面的猜想是正确的,不过今天确实不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是八月十五呢。”初霁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晏珩思索的神态。
“生在中秋?”晏珩立刻又收回了思绪,“公主殿下的生辰和我等微末有什么关系?”
“阿珩已经记住了就好。”对方只笑,窗边那支杏花亦黯然失色。
晏珩不想被她的话语带着思绪走,又重新开始思考,“既然不是你的生辰,又是对你很重要的日子,难道是某个重要的人的什么日子吗?”
她仔细排除着思考,“不过想来应该和你的父皇没什么关系了。”毕竟皇帝的生辰或是重要的日子都是普天同庆的,初霁应该是没有机会出宫的,“那就是···你的母妃?”
“今天是你母妃的生辰。”
“啊,是呢,今天是我母亲的生辰。”初霁的笑容轻缓而温柔,日光融化在她的眼底,变成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我就说,阿珩还是很了解我的,是不是?”
“···”了解么?晏珩显然不这么觉得,“只是基于已有信息的合理推测罢了。”
对方的笑容忽然变得狡黠,“可是你今天已经知道了,今日是我母亲的生辰,而我的生辰是八月十五。”
“你会记住的。”她的表情相当笃定——仿佛确定自己一定会记住一般。
晏珩不想和她再在这个话题是继续争论,“那你今日想出宫来祭拜你的母妃,陛下允许了吗?”
“这种小请求,父皇一般也不会拒绝我,今日是他准许我才能出宫的。”
“就这样放你一个人出宫?”她可不想碰见初霁有个三长两短殃及自己。
初霁指了指二楼拐角处伫立在阴影中的女子,“今日菱歌也跟着我出宫呢,放心就好。”对上晏珩审视的视线,她又补充道,“菱歌是母亲留给我的侍女,可以放心,今日你我相见的事情,她不会说出去的。”
初霁提起时,晏珩才注意到这个隐没在阴影里不声不响的女子,没想到这个少言寡语的侍女竟然是明懿贵妃留给初霁的亲信。
“倒是阿珩,怎么自己一个人来这里喝酒?”至少失去母亲的那点悲伤在她眼底掩饰得极好,她又笑着注视着晏珩。
“···真的只是喝酒而已。”她的确很喜欢这家店的竹叶青,“三春城的竹叶青天下闻名,你不知道么?”
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故验家山赏,惟有风入松。
初霁摇头。她并不擅长饮酒,对酒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故而的确不知,“你这样出来喝酒,家中不管你么?”
虽然本朝对女子的限制并不似前朝严苛,女子也能正常上街,抛头露面做些买卖也不是难事,但于晏珩这样出身的官家小姐,独自跑来酒肆喝酒还是颇为罕见,毕竟很多人都觉得这样有失身份。
“管我?”晏珩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要管也是忙着管晏无双,哪来的闲工夫管我?”
不过她并不为此烦忧,这也是真心话,毕竟她有很多事要做,可不想有几双眼睛长在自己身上监视自己,无人管束反而自得清净。
初霁颇为认同地点头,“的确,这样也不错。”
毕竟对她这样养于深宫中的公主来说,自由总是最奢侈的东西。
“说来,你带着伞做什么?”晏珩指着被她放在桌面的那柄合拢的纸伞上。
“今日会下雨。”对方答。
晏珩看着窗外洒落的日光,还能感受到暖意,“今天太阳很好,应该不至于要下雨吧?”
“阿珩没发觉这两日的云层都很厚重吗,快下雨了。”
她后半句话的声音很轻,“母亲往年生辰这天总会下雨。”
二人相对无话,晏珩又不声不响地饮下半盏酒。
没想到不过半烛香的时间,竟然真如初霁所言,几滴雨珠淅淅沥沥地落下。
窗边那排雕花格子窗半开半掩,窗外便是京城街巷的雨幕。窗棂上糊着薄薄的桃花笺纸,雨点打在纸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凉湿的风携着雨丝扑面而来,夹杂街头泥土的清新与清苦。凭窗而立,可俯瞰整条街,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光,行人撑伞匆匆,伞面如一朵朵移动的黑色牡丹。
街对面几株老槐树枝叶低垂,残留的几片嫩绿被雨洗得晶莹,更远处,城墙一角隐在雾气里,墙面上水迹纵横,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初霁终于端起面前那盏竹叶青,酒色金黄中透着浅碧,杯沿浮着几丝药香,入口甜绵,回味却带一丝清苦,好像正如同此刻的这场细雨。
“哎呀,看来我这把伞,带的应该是没有错了?”她笑着看向晏珩。
谁能想到今日真的如同初霁所说下起了雨来?晏珩自然无法反驳,只不做言语。
“瞧着阿珩没带伞,应该是不方便回去了,不如同一阵,晚些我再送你回府。”
晏珩颇有些游移地注视着她,“你让我陪你去祭拜明懿贵妃?”
初霁笑着将窗扉阖上,不让雨丝飘落进来,“有何不可?母亲并不是在意这些虚礼的人。”
春末的最后一场雨倏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