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朱砂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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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万寿宴上那场风波后，无论暗处的人各怀多少鬼胎，岁月暂且如流水一般一日日安静地流淌而过。
今日放学的时间很早，初霁刚回到皇宫走下马车时，就看见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周怀恩手持拂尘四处张望。
在瞧见初霁后，他面上含笑快步上前行礼，“羲和殿下，您下学了。”
初霁自然是认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的，“周公公是在等本宫么？”
周怀恩呵呵笑道，“称不上等，只是陛下想念公主，故而派老奴来接小殿下罢了。”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初临云迟早会来找她。
但初霁还是露出了笑容，“原来是父皇想见我了吗，算来还真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父皇了。。那就劳烦周公公带路了。”
“公主殿下这边请。”周怀恩伸手殷勤指路，引着初霁往御书房去。
午后时分，阳光从雕花槅扇的缝隙间斜斜漏进来，在御书房内铺出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像撒了一地打碎的琉璃。
书案角落呈放着一只小小的鎏金香炉，炉盖镂空成祥云纹，几粒沉香屑在里面静静焚着，烟丝细细地升起，遇着光线便变得透明，像游丝一般在半空漂浮，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沉香味。
但这点极浅淡的檀木香气，都被经年浸没的汤药的清苦气息掩盖得几近不可闻。
初霁已经很熟悉这种药物的苦涩气息了。
坐在书案前的君王身形消瘦，倚靠在偌大的龙椅中。面前书案正中摊开几本厚厚的奏折，黄绫封面微微泛旧，最上面那一本尚未批完。
歙砚砚池里新磨的朱砂尚且湿亮，旁边一支笔斜倚在笔架上，笔毫微散，尖端还沾着点点殷红，像一滴未干的血珠。
在看见初霁走入殿内时，初临云还是露出了舒缓的笑意，向着初霁招手，“羲和，来，坐父皇身边。”
初霁坐在了初临云身边的位置，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云帝。相比起前些时日万寿宴上相见时，此刻的皇帝显得瘦削而憔悴，面色苍白，唇瓣泛着乌青，很难掩盖病容。
她还是扬起那个素日里无害的笑容，仔细打量着初临云的面容，“父皇近日身体可还好，太医怎么说？”
“和从前一样，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也无大碍。”他轻咳两声，摆手时像是想要拂去那些经年折磨他的病痛。
初霁知道，这不过是无药可救的客套话而已。初临云的病症似乎是娘胎里就带出的病痛，从小时候就体弱多病，先帝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迟迟没有封他为太子。
而生在皇家，这么多年无数珍奇的药材流水般送来，所有负有盛名的太医都为皇帝问过诊，他的身体却仍没有变好的迹象。
可见此病无药可救。
只是初霁还没盼着初临云驾崩，晏珩说的话虽然难听，却总归是在理的。
初临云到现在还算疼爱她，但自己和初鸣鹤终究并非同母所出，日后若是他真的登基，自己未必讨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妹兄和睦不过是彼此做做样子，要是真的当真那便是罪过了。
总之，初临云还不能死，他在世自己还能有所依仗。
毕竟自己还没有安排好后路，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没有找到事情的真相——没有找到母亲身亡的真相。
初临云一只手搭在自己所坐座椅的椅背上，语调温柔地询问，“最近在太学过得怎么样？和晏家女儿相处得可好？”
果然还是为了晏珩的事来询问自己，毕竟在万寿宴上自己硬出头搅黄了初鸣鹤的订婚，皇帝都看在眼中。
“很好，父皇，这些时日儿臣都很开心！”初霁手撑在桌面，仰头笑道，“儿臣从前就很羡慕皇兄们都有伴读，终于自己也有了。晏家的女儿读书多，司学讲的东西她很多都知道，我很喜欢。”
初临云安静地听着她的讲述，对初霁的夸奖无动于衷，只听她讲完后才开口轻声问，“若是你这样喜欢她，让她做你的嫂嫂，不是亲上加亲么？”
皇帝的眼瞳是漆黑的，借着日光看去半分光亮也无。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斟酌只在转瞬之间，初霁便急忙摇头，“这不好，父皇。”
“怎么就不好了？”皇帝的笑容是温柔的，用一种轻缓的语调询问自己的女儿。
初霁摇动手指，“儿臣喜欢她，所以她要是做儿臣的伴读，儿臣就可以每日都见到她。可她要是做了儿臣的嫂嫂，就是皇兄每天见到她了。想要见到一个人的话，当然是要她留在身边最好，她做不做儿臣的嫂子，这不重要。”
初临云听她所言，露出些许怔忪神色，或许是在她的言语里想起了些许久远的东西。
但或许是被初霁孩童般的言语逗笑，初临云须臾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羲和这话倒也说得不错，喜欢一个人，便是该将她留在身边更好。”
“而且，父皇看起来似乎也不想她做儿臣的嫂嫂，那不如就留给儿臣做伴读好了。”
被初霁戳中心思的云帝显得颇为诧异，手托着下颌沉吟着问，“羲和何出此言？”
“如果是父皇中意的太子妃人选，父皇应该也早就很开心地指婚了吧？”
指节僵硬着停在颌骨处的位置，初临云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身上，“也并非朕不中意晏珩，只是太子妃这个位置是将来的一国之母，难免有许多要权衡的地方，并非只是一句中意与否能够决定的。朕觉得就在宴会上这样指亲，难免操之过急了些。”
初霁心中知晓，这不过是云帝的托词而已，犹豫只是因为他忌惮于两家联姻，让太子的势力庞大到一发不可收的地步。
“嗯····儿臣也觉得，皇兄的妻子，还是要父皇精挑细选的更好。”
“哦？你母后挑选的不好么？”初临云挑眉，又抛出一个问题。
书房内檀香缓缓升腾，宁静而温润的气息让人放松着沉醉下去，险些让人忽视掉这个问题的危险度。
初霁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垂下眼眸，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天真无邪，“母后挑选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儿臣听闻，皇兄心中似乎另有想法，父皇向来疼爱皇兄，想必也会尊重皇兄的意愿，为他挑选一位真正心仪的太子妃。”
初霁此言，又让初临云想起了太子在万寿宴上的犹豫。
权衡不过在转瞬之间，皇帝很快将心中的诧异掩盖在了面容下，“你皇兄的婚事，还是再做打算，不必急于一时片刻。”说着他多看了初霁一眼，“在太学里无人向你提起晏家女儿与你皇兄的婚事？”
已经摸清了云帝的态度，初霁便也想好了如何回答，“没有。阿珩瞧上去自己对这些事倒也不是很感兴趣。”
“倒是稀奇。”初临云也略显诧异——难道晏珩真的是被强迫着推到这个位置的吗？
“儿臣到不觉得稀奇。”初霁摇头，她眨着眼，眸光清亮，“或许她只是有自己的想法罢了。”
二人言语间，宫女已经小心地端着尚还冒着热气的汤盏走入御书房内，“陛下，用药的时间到了。”
“我来吧。”初霁熟练地接过宫人手中的汤盏，用汤匙搅拌着汤药直到变凉后才端到了云帝面前，“希望父皇的身体能早日好转。”
初临云接过汤盏，轻抿了一口，颇为无奈地摇头，“若是宫内宫外，都能如羲和一般让朕省心就好了。”
“陛下是天子，这天下偌大，岂能事事都由父皇自己操心？下面的人还是该多学着为父皇分忧才是。”初霁这样说着，余光瞥向书案上那些未批阅完的奏折。
初临云因为身体的原因很少早朝，却不代表他不问朝政。相反，朝堂内外的风吹草动，都落在了这位隐居深宫的帝王眼里。
“羲和说的是，朕是该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人了。”饮尽盏中汤药，初临云放下药碗，“朕有些乏了，羲和今日先回去吧，改日再来看父皇。”
初霁起身盈盈行了个礼，“那儿臣就先告退了，改日得闲再来看望父皇。”
初临云目送着初霁的身影离开御书房，黄昏的尾稍，夕阳坠入暮色，就在此刻夜幕轰然落下。
窗外天色由绛紫转为深墨，宫墙的飞檐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几点乌鸦的剪影掠过，低哑着鸣叫。室内宫灯尚未点亮，案角那只鎏金香炉里残存的沉香屑还在暗暗焚烧，细细的青烟在半空盘旋，遇着最后一丝余晖便现出诡异的碧绿色，转瞬又隐没进阴影。
“你看来如何？”
在确定初霁已经离开后，初临云这才低声开口，询问自己身后的那片阴影。
室内的阴影如有生命一般扭曲着，分别不出人影的轮廓是从阴影中走出，还是阴影被赋予了生命，身披黑袍的人缓缓步出，在皇帝身后恭敬的行礼，“陛下，时机已快要成熟，她是可以媲美圣女殿下的完美媒介。”
兜帽遮住了男人的面容，只有他露出笑容时，唇角上扬，露出了两颗森森的苍白牙齿。
在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时，初临云眉眼间的阴云终于舒缓些许，“她和折柳是相似的。”
“毕竟是圣女殿下的血脉。”男人对皇帝眼中的诸多情绪视若无睹，含混着敷衍，“陛下，我们应该开始准备了。”
初临云没有回答，垂眼看向书案上那份属于程靖安的奏折。
那卷半批的奏折仍摊开着，黄绫封面在暮色里泛出病态的苍白。
“不，再等一阵。”他沉吟着摇头，拿起放在笔架上的那支笔，吸满了艳色的朱砂，在纸张上落下鲜红如血色的批注，“朕还要用她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男人在兜帽下露出失望又不耐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收敛好了情绪，毕竟猎手在等待猎物时，耐心是最重要的品质。
“都听凭陛下吩咐，只要您记得与我的约定就好。”
朱砂走笔，在纸上划开一道殷红血痕。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朱砂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