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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水鉴心 意味着两人 ...

  •   “啊——!”

      天微微亮,尖利的惨叫划破雨幕。

      公冶策睁眼,猛地坐起,衾被滑落,昨日的雪青袍在他身上完好如初。

      警惕的目光在房内漫无目的逡巡一周,公冶策掀被穿靴,长腿一迈大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

      秋雨扑面,拂面生寒。都瑛衣袍猎猎,听见声响回首,“醒了?”

      公冶策觉得自己可能睡糊涂了,不然怎么会看花眼,险些将他错认成那个人。他愣了一会儿,抬手揉捏有些酸痛的肩颈,“嗯。我昨天怎么睡着了?”

      “许是太累,”都瑛眼也不眨,“你睡不惯宁远侯府的软床?”

      公冶策又“嗯”了一声,都瑛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走过来,示意公冶策低头,替他整理歪斜的发冠玉簪。

      动作行云流水,收手时神色自若。

      李爻欲说还休,兀自在竹笛里将脸憋得青紫。

      都瑛指尖温度很低,不经意划过公冶策颈侧,那块地方泛起轻微的痒。公冶策背在身后的手指腹轻捻,眸底划过暗色。

      都瑛将目光转回去。泡胀的尸体犹如狰狞刀痕,粗暴撕开朦胧烟雨,红枫是飞溅的血滴,在雨水洗刷下愈发鲜艳。

      尸体从池塘打捞出来,死状与侯夫人如出一辙。

      王侯贵族、布衣仆从一应有之。

      细雨与泪水同步,模糊众人脸上的神情,池塘又倒映模糊的面容。

      死亡的气息弥漫,如同一把审判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高低贵贱在此刻达成微妙的平等。

      “可怜啊……”轻飘飘的叹气蕴含惋惜,散在雨中。

      公冶策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立的人。他很瘦,面颊凹陷,颧骨略高,眸中血丝密集,眼下青色淡淡,再往下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一层厚茧。

      都瑛侧目,问道:“二少爷不怕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搭腔,二少爷停顿几息,释然道:“人终一死,有何可怕。”

      都瑛盯着他,缓缓勾唇笑道:“是我狭隘了。”

      喧杂的哭喊声吵得二少爷头疼,他转身走出几步,被都瑛出声叫住。

      都瑛跨步上前,拾起地上的锦囊,递给二少爷。

      二少爷道了声谢,拇指内扣贴于食指,双手接过锦囊,系回身上。都瑛站在原地,目送二少爷离去,眸光定格在他后颈不经意露出的十瓣莲印记。

      一瞬之间,嘈杂远去,都瑛仿佛置身于封闭空间,四面八方洪水倾斜,粗鲁地侵略他的口鼻。

      他有些喘不过气,手脚发冷如坠冰窟。

      公冶策看着他忽然浑身紧绷,周身冒出无形的尖刺,好似一只应激的刺猬,皱眉唤道:“大人?”

      都瑛没反应,公冶策走过去,抬手试探着触碰他的肩。指尖堪堪触碰到布料,都瑛反应极快抬手握住,侧眸看了他一眼,情绪复杂,公冶策难以懂得的悲喜交织。

      冰凉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递给公冶策,他触碰到都瑛手心的冷汗。

      公冶策卸力,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声音低沉,“怎么了?”与李爻关切的问话一同钻入都瑛耳朵里。

      都瑛眼中倒映公冶策说不清几分真心关怀的面庞,手指僵硬地动了动,似羽毛在公冶策手背拂过。他极为缓慢地眨眼,带给公冶策一种珍惜备至的错觉。

      都瑛明白自己的反应过激了,然而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太过沉重,在他身上烙下经年日久的伤痕,在时间的挤压下非但没有痊愈,反而溃烂无常,每每触及便痛彻心扉,岁月也成了加重伤痛的帮凶。

      “我没事,不必担忧。”都瑛呼出一口浊气,松开手指,牵强笑道。

      公冶策收回的手在背后握了握,残留的余温很快消失殆尽。

      裹挟血腥气的风卷过都瑛鬓发,他俊颜苍白,迅速调整好状态,压下心中不安,无穷无尽的杀意随之漫上心头。

      他不怕有人卷土重来,能杀他们一次,便能杀他们第二次。过去的一败涂地,他也定会加倍讨回。

      这场细雨沾衣不湿,伴随的风却格外刺骨。都瑛怕李爻的小身板吹出好歹,便没有在外久待。

      李爻闲来无事,天南地北地扯一些毫无营养的闲话,说起他昨夜做的梦,“我也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有人在哭,哭声凄厉异常,还有人在笑,就是那种坏事得逞的狞笑,梦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瘆人的血红。哦,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不是说鬼魂无梦吗?我怎么会梦到这么诡异的事,莫非是受界影响?”

      界中逐渐冷得不寻常,都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瞄一眼立在门外的公冶策,低声回应,“死魄才无梦,你是生魂,命数未尽,做梦是正常的。”

      “不过……”都瑛继续道,“界确实可以影响梦境。你说听见有物什落地之声,可听出是什么?”

      “没有。”

      “不急,若当真是界主想告知的事,便不会无疾而终。”天色渐晚,都瑛起身点灯。外边风雨交加,室内豆灯飘摇,照不进他漆黑的眸底。

      “还有啊,你骗他们师父会来救咱们,届时如何收场?”

      都瑛道:“不必忧心,我自有对策。”

      “你能有什么对策?你个跟我一样半灌水响叮当的……真以为自己是左判官?”这话李爻只敢腹诽,面上明摆着不信,勉强道:“你……你别逞强啊,好歹留咱自己一命。”或者留他一命,谢谢。

      “不会,你放心。”

      他放心个鸟!

      夜间入睡,公冶策发现榻上软枕棉垫不知所踪,他下意识去看屏风上绒绒的剪影,一屏之隔的那人独自举棋对弈,剪影跟随他的动作而动。

      他绕过屏风,有点不懂地俯视都瑛。

      都瑛抬眼,微笑道:“要与我下一局吗?”

      公冶策抿唇,犹豫少顷依言坐下。李爻哈欠连天,强撑精神旁观。他本以为公冶策哪怕棋艺不佳,也能看个消遣,但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李爻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臭棋篓子已经不足以概括质子殿下的棋艺,李爻眼睁睁看他将云子下得颠三倒四,时不时还不好意思地冲都瑛笑,同时展示了他与棋艺齐平的棋品,耍赖悔棋信手拈来。都瑛明明可以杀他个片甲不留,偏偏耐着性子同他耗,不时指点一把。

      李爻不可思议地咆哮,试图唤醒都瑛飞到九霄云外的良知:“你们俩怎么回事?他上辈子救过你命吗你这样让着他?!”

      都瑛装聋作哑,公冶策难得心虚。

      李爻眼不见为净,对这个看脸的世界感到绝望。

      两人一直耗到子夜,打成平手。李爻无力吐槽,早早进入梦乡。

      都瑛慢条斯理收拣棋子,公冶策洗漱完,他仍坐在原位。

      侯府找不出多余的被子,意味着两人得同床共枕。公冶策身上水汽未散,“委屈大人同我挤一挤了。”

      都瑛淡淡道:“殿下言重。”

      公冶策等候一阵,都瑛仍没有就寝的意思,他强撑眼皮假笑,“大人还不困吗?”

      “你先睡。”都瑛说。

      话都到这,公冶策没再跟他客气,径自上榻,睡在里侧。

      都瑛挥袖熄灭烛火。

      里间传来绵长的呼吸,都瑛轻手轻脚洗漱过后,平躺在大床外侧,只占据一小块地方,盖了被子一角,眸中毫无睡意。

      鬼魂无眠,无梦。

      都瑛睡得晚起的早,每日公冶策困得眼皮打架,他没有睡觉的意思;公冶策早晨苏醒,榻上也没有他的身影。有时候,公冶策甚至怀疑他从没上过榻。

      怀疑归怀疑,公冶策从不主动问。

      接连几天从池塘打捞出尸体,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否会是自己,人心惶惶。

      公冶策打了个喷嚏。

      天寒刺骨,细雨落地成霜,白白的,却覆不住红枫发黑的血色。许是霜的缘故,原先碧绿的池塘愈发清澈见底。

      尸体排成行列,停放在池边。不必清理,第二日自会消失,原先的位置由新的尸体取代,像一个周而复始的死循环。

      但能够泡水的活人有限,循环终有结束的一天。

      雨声静谧。

      终于有人不堪忍受,呜咽出声,“我不想死呜呜,我还那么年轻,还没有嫁得如意郎君呢……”

      这一声仿佛打开闸门,哀泣此起彼伏。

      “李大人,监正他、他究竟何时能来救我们啊?”一人满怀希冀地问。

      公冶策随之看向都瑛,寒风吹僵了他的面,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冷漠,只听他道:“不会来。”

      “什、什么?”众人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都瑛咬字缓慢而清晰,“我说,从一开始,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钦天监根本不会前来救你们。”

      李爻:“……”

      李爻:“你做什么?!!你要毁了我们俩吗?!!”

      公冶策错愕地看着都瑛漠然的侧脸,不是对他撒谎,而是对他的承认。

      死寂过后,人群好似滴入冷水的油锅,轰然炸开。

      雨中仰视他的人扔了伞,拳头紧握,踏着雨水疾步奔向都瑛,“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敢耍我们?!!”

      都瑛居高临下地瞧着愤怒的贵人们,唇角微弯,“我奉劝你,还是把伞捡起来为妙。”

      那人双目赤红,连日的压抑反弹,理智燃烧殆尽,压根听不进都瑛的劝告,“你以为老子还会信你吗——”

      蓄尽全力的拳头近在眼前,都瑛不闪不避,在拳头即将触碰到他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身高八尺的男人倏地停顿,整个身躯直挺挺飞离,惊恐的叫喊堵在喉咙,还没来得及一股脑扔出,便狠狠砸入清澈的池塘,溅起近一丈高的水花。

      男人徒劳张嘴,却发不出声,如同濒死的鱼拼尽全力挣扎,仍然越陷越深,直至塘水将他伸向人群的手指完全吞没。

      没一会儿,一具泡发的尸体浮出水面。

      “……”

      公冶策轻笑,旁若无人地问都瑛:“大人刚才说的话,是因为不能淋雨吗?”

      众人一顿一顿地转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瞪视谈笑自如的质子,不寒而栗。

      “嗯。”

      “为什么?”公冶策追问。

      李爻心中隐隐约约冒出猜测,翘首以盼都瑛给出肯定。

      “你觉得呢?”都瑛不答反问。

      “我私以为……”公冶策拖长语调,观察都瑛的反应,看都瑛没有接茬儿的意思,兴味阑珊地打消卖关子的想法,“因为白水鉴心。”

      什么意思?

      众人一头雾水,李爻拍掌,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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