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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海深仇 如果他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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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四百八十寺林立,流传禁术万千,“白水鉴心”便是其中一种。
“此术不够阴毒,亦不够温和,所以鲜少有人青睐,”公冶策侃侃而谈,“却很适合自诩正义的施术者。”
“水能载舟、活物,照衣冠,白水鉴心便是以水杀人。”都瑛接过话头,“此术施展一需以水为镜,二需以水润心,镜照人,心判过。”
“通俗来讲,诸位进出侯府,这池塘是必经之路,它倒映每个人的善恶相,决定生死。细雨无孔不入,润入诸位身体,便是操控傀儡的悬丝,强行控制诸位行动。恶者由水镜洗清罪孽,至于如何算洗清……”
界中为什么只有南朝常见的蒙蒙烟雨?原因之一,便是它无论如何也避不了,只要处于天光下,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点。
还有一事,都瑛没有言明。每日夜里销声匿迹的尸体又去了哪里?他目光深远,眺望轮廓锋利的红枫,那锯齿好似獠牙,冲他挑衅地笑。
话语点到即止,留众人脸色比池子里的新鬼还惨白,争先恐后往廊上挤。
“已经迟了。”都瑛轻声道。
公冶策心猛地一跳,扭头的动作过快导致颈部传出抗议的轻响,人群拥挤,不知哪个率先踏上走廊,头颅应步而爆,脑浆飞溅满地。
都瑛及时抬手,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扳回公冶策的脑袋,只听尖锐的“啊啊啊啊”遽然爆发。
都瑛冰凉的手掌一触即分。
“啊啊啊啊啊——!爹!娘啊!”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救命!我不想死!”
李爻愕然,“这、这是为什么?”
“我说过,界中法则由界主制定,”都瑛眉头微皱,朝向哭爹喊娘的人群,抬高声音道了句“请安静”,继续说,“而现在,规则改变,说明界主第一时间知晓我们说的话,且只能附身或扮作活人,那么他一定就在我们之中。”
众人哗然,唇齿生寒。
都瑛居高临下,扫视一周,自然流露的压迫感悬在一众人头顶,迫使他们噤声。
公冶策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觉察的焦躁,都瑛耐心告罄,他不愿再与背后之人虚以尾蛇,显出久居上位的本色。
两朝内外数得上名号的道士在他脑中过了一遍,无一人与眼前人相符。
如果他本不是人呢?
念头闪过的瞬间,公冶策豁然开朗,紧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拢上心头。
都瑛对公冶策的弯弯绕绕毫无所知,他一眼锁定混在人群中的世子,“我有些疑问,还请世子解答。”
痛失牙齿的惨烈历历在目,世子紧闭嘴唇,色厉内荏的眼神示意:干嘛?
“世子夜夜子时徘徊池边,所为何事?”
哗啦!
世子周围空出一大片,只余宁远侯离得稍近。
“……”世子从脖颈红到耳根,是气的。他支支吾吾道,“我……我找东西。”
“什么东西半夜三更找?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立即有人叱问。
世子面子上挂不住,张口就怼:“关你屁事!”
他一张嘴,缺牙便无处可藏,公冶策没忍住,喉间溢出嘲笑。四周窃笑声断断续续,宁远侯抬眉,有些诧异。
世子脸红成烧水壶,想来是沸了。
都瑛:“世子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否则群情激愤之下,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娘的簪子丢了,我找簪子行了吧!”世子咬着剩下的牙。
“什么簪子?”都瑛明知故问。
“一只点翠西府海棠银簪,簪尾以流苏坠翠色琉璃。是我爹微末之时赠予我娘的定情信物。”世子忍气吞声回。
“千真万确?”
“我骗你做什么?”横竖不一定能活,世子破罐子破摔,无所谓道。
都瑛说:“那么,祸事因宁远侯起,也不算侯府的无妄之灾。”
“你什么意思?!”世子跳脚,热血上头指着都瑛鼻子骂,“好你个李爻,从将你认回家到现在,你嘴巴金贵一声爹也不肯叫也就算了,如今倒还咒起我爹来了,他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作践他!”
“你该问问他,哪点对得起我,”都瑛似笑非笑,“你倒还是个孝子贤孙。”
世子嘴唇上下磕碰,一个激灵,默默收回手指,继续缩回去当鹌鹑。
宁远侯喜怒难辨,“小爻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是否胡言,一验便知。”都瑛道,“不知侯爷可还记得这银簪来历?”
宁远侯不以为意,“一个首饰,我怎么会记得?”
“不记得吗?”都瑛一双眸子仿若寂潭,掀起漩涡,一字一句重复,“真的不记得吗?”
宁远侯与之对视,不自觉被拽入其中,话到中途卡在喉咙,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如他所言,他本应该忘得一干二净,而此时在耳边炸开的哀求声中,他奇迹般的记起来。
他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每每入梦都伴随血色,此刻血色与哀求重合,朦胧迷雾散去,浮出血淋淋的罪孽。
那日具体如何,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呼啸的寒风,顺着领子钻进衣裳,但他很热,他的血是热的,溅在他身上的血也是热的,掌控的生死的快感麻痹头脑,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回过神,血染红了池塘,水面衣袂漂浮。
银簪是他杀人夺宝得来的。真漂亮啊,只一眼,他就想到骠骑大将军之女的娇颜。
那时候威名赫赫的宁远侯还只是百万雄师中不起眼的百夫长。他一无所有,却想要博得佳人欢心。
可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参与的共谋全部死绝,他这个糟糠之妻所出的儿子怎么会知道?
宁远侯心神不宁。
“宁远侯,你真的忘了吗?”都瑛抽出袖袋中的手,一只银簪静静躺在指间,点翠海棠鲜妍,翠色琉璃如洗,仿若一口碧绿池塘。它就在那里,注视着掠夺者。
都瑛想了很久,李爻噩梦中听见的那道与众不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直至昨日,公冶策束发时白玉簪不慎脱手落地。
什么东西能在一桩惨案中被人忽略,又让人耿耿于怀?
——首饰。
对加害者,是微不足道的玩物;对受害者,是念念不忘的心结。
宁远侯怎么会送夫人南朝样式的簪子?因为他没有更好的东西。且他残暴之名远扬,做出烧杀抢掠的事也不足为奇。
按李爻的说法,明明那么多种声音交杂,为什么会单单突出银簪落地的声音?正是界主对加害者的提醒。莫忘血仇。
都瑛拿出银簪的刹那,二少爷下意识摸向袖袋,指腹触碰到带着冷意的硬物。他蓦然顿住,缓慢抬眼,隔着雨幕与都瑛清明的视线相对。
宁远侯死死盯着簪子,瞳孔紧缩,细密的雨声与议论远去,心脏“砰砰”砸着胸腔,呼吸变得困难,迟缓而沉重。
他苍老的神经高度紧绷,人面在浑浊的老眼中模糊,眼球漫无目的巡视。
胸腔好似破损的风箱,一呼一吸痛苦而漫长,宁远侯有些喘不上气。
一道嘲弄的目光追逐他的狼狈,宁远侯顺之回视,看见庶子模糊的面容。
这个儿子……宁远侯竭力回想,这是他最不起眼的儿子,总是唯唯诺诺,一丁点儿动静都能吓得魂飞魄散,他的记忆里甚至只能翻出关于这个儿子的一星半点。但不知何时,他不再胆怯,变得阴沉孤僻,看向自己的眼神尊敬不复。
什么时候呢……好像是一月前,嫡子推他入池水,被救起来后高烧一场。
啪嗒。
庶子的脸在宁远侯眯起的眼里逐渐清晰,越清晰、越扭曲,宁远侯一言不发看了半晌,嘴唇抖动,惊恐万分,“鬼啊!”
二少爷无视割破的宽袖,弯腰拾起掉落的银簪,万分珍重地擦拭干净,收进完好的一边。他傲慢道:“好久不见,宁远侯。我如约来索你的命。”
这话如阴风贴背,在场众人毛骨悚然,加之亲眼目睹他换脸的过程,两眼一翻晕了大半。
宁远侯面白如纸,胸口起伏,强撑道:“装神弄鬼!”
“你说得对,”二少爷阴鸷道,“我多年前就死了,走过十八层地狱一遭,如今从阴曹地府爬出来,要你不得好死!”
”我、我爹究竟与你有何仇怨,让你大动干戈?!”世子梗着脖子勉强吼完,缩回去装鹌鹑。
“有何仇怨?”二少爷,或者说尹坤睇他一眼,“二十六年前,他跟随北朝之师攻下扬州,入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觊觎我赠与妻子的银簪,强要不成,恼羞成怒竟屠我满门!我听闻扬州沦陷,日夜兼程策马赶回,也只见我家人尸首浮在池塘面。呵,不愧是宁远侯,深知斩草除根之理,我前脚刚进宅院,他后脚便跟来。还记得我当日所言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啊,侯爷。”
宁远侯面红耳赤反驳:“我好心同你们买卖,她自己不识好歹!”
闻言,李爻费解,“一根簪子而已,至于杀人全家吗?”
“普通的银簪当然不至于,”都瑛说,“如果我没认错,这应该是纳星簪。其中藏有炼化的一魂一魄,可替人消灾挡难,交换命格。”
“你的意思是……?”
都瑛:“一个月前,地府第十八层阿鼻地狱有一评定等级为‘凶’的鬼魂悄无声息出逃,历经五日有余,看守阴兵与夜叉才后知后觉,上报鬼王。此凶鬼屠戮扬州一城,由银锁将军逮捕入一殿受审判时,命格已经被换。你说,为何当时独独宁远侯苟活下来?”
许多时候,初生的鬼魂浑浑噩噩,一切由死前执念支撑,认不得人,但认记忆深刻的物。
宁远侯身具尹坤的命格,侥幸逃过一劫。
闹剧尚未结束,都瑛还有更深层的顾虑。阿鼻地狱由九殿平等王掌管,设阴兵阴将层层看守,内里红莲业火遍布,成为鬼王无处不在的眼,可以说进去便插翅难飞。偏偏尹坤逃出来了,还瞒天过海,无人察觉,堪称向鬼王的权威宣战。
区区凶鬼,绝不会有这样的通天本领,除非背后有人帮他。
电光石火,尹坤后颈的十瓣莲印记蓦地在都瑛脑中一闪而过。
他指尖蜷了一下。
会是他们吗?
李爻觉得不大对劲,这人怎么听着,像对地府了如指掌?
“你……”
刚吐出一个字,人群爆发的尖叫骤然将他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