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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银簪 红枫似血, ...
宾客陆续到场。
李爻不屑与纨绔为伍,肚子里墨水有限,跟文人也走不到一路,更别提有相识的武官。钦天监明文严禁与官员结党群聚,他又常年外出,长安见过他的官员并不多,不认识也就无人上前攀谈,倒是让都瑛乐得清静。
他们坐下没一会儿,先前都瑛所见的庶出二少爷与三草包前后脚入座。
三人瞅见都瑛二人,脸色立时五彩纷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在临近都瑛的位置落座。二少爷稍微远些,他款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左右看了看,才跪身危坐。
都瑛轻巧撇去茶盏中浮沫,褐色的茶汤中一双黑眸深沉。
宁远侯姗姗来迟,先是豪迈表示自罚三杯,后郑重其事地宣布李爻乃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子,今日借寿宴公开,希望他认祖归宗。
李爻自然冷笑。都瑛站起来略微欠身,轻描淡写道自己少时与母亲颠沛流离,天不长眼又令母病逝,幸亏钦天监不计出身,替他安葬生母,收养教导他成人。他此生已入钦天监,按律法除监中各位与尘世再无纠葛,恳请宁远侯体谅。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毛病,却毫无回转地告诉宁远侯:李爻不认他。
都瑛搬出王法,言明钦天监六亲断绝的规矩,即使宁远侯有心拿孝道压他也无法。你当爹的再大,能大得过高祖皇帝?
且仔细一想,这话就耐人寻味了。李爻与世子年岁相差无几,那么人家母子俩挣扎求生之时,你宁远侯又在何处?只怕另娶新欢,升官发财去了吧!
一时之间,众宾客的眼神意味深长。
宁远侯眼皮耷拉着,脸上挂不住,青白交加,自找台阶下了。
酒宴开始,李爻钦天监五官灵台郎的身份摆出来,不断有人凑过来敬酒,都瑛以清修为由一一拒绝。
这边行不通,便有机灵的另辟蹊径,找上公冶策,“没曾想殿下与李大人相识,我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呐。来!殿下,卑职敬您一杯!”
公冶策面上谦虚,心下讽刺,正要找借口拒绝,一只伶仃的手伸过来,拢住杯口,“殿下、体弱,不宜饮酒,还请这位大人海涵。”
“哦,这样啊……”官员倒酒的动作收回,讪讪笑道,“殿下忧国忧民,深谋远虑,万望保重身体啊。”
官员们没料到“李爻”延续了钦天监又臭又硬的孤臣做派,知晓现下敬酒讨不着好,露个脸便识趣地散了。公冶策把玩着酒杯,调侃道:“我跟着大人,身价也水涨船高了。”
都瑛说:“不敢当。”
宁远侯府的厨子水平一般,都瑛尝了两口便搁下筷子。
李爻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见他浪费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亲自上手替他吃。公冶策倒是没他挑,面前的菜肴解决得七七八八,都瑛见他喜欢,便将自己没动的那份也推给他。
公冶策接物习惯将大拇指向食指弯折,都瑛头一次见,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前者索性演示给他看,“这是南朝人的风俗,拇指向内示意谦虚内敛。”
李爻看这两人动作自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他又摸不准。
主宾饮酒正酣,都瑛余光瞥见宁远侯招来一个婆子,拧眉吩咐些什么,那婆子应声而出。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婆子跌跌撞撞跑回来,神情慌张,嘴唇煞白。
宁远侯面露不满,却见婆子耳语几句,脸色大变,勃然作色。都瑛耳力超群,依稀听得“夫人……落水……”,心下猜出大概。
宁远侯思量一番,抬手招来张管家,嘱咐两句即匆匆离席,婆子哭丧着脸坠在后面。
寿宴提前散了。
张管家躬身赔笑,好声好气应付毫不知情的宾客。世子没由来地不安,起身离席,看样子是追着宁远侯而去。
公冶策侧首,刚想与都瑛道别,就听都瑛道:“坐着吧,免得白跑一趟。”
“什么意思?”李爻懵逼地问。
已经一只脚迈出去的“老子”听言,隐晦地朝公冶策瞟去鄙视的眼神,大概以为他抱上五官灵台郎大腿了,自觉有些“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意思。这位清醒看客目光仅停留了短短两息,在都瑛的眸子扫过来时触电般收回,同手同脚往外走,临出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成狗啃泥。
李爻骂出另外两人心声:“傻逼。”
待宴客厅的宾客散去七七八八,都瑛悠悠起身往外走,身边留下的公冶策同行。
公冶策观望一眼路线,“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都瑛整整衣衫,闲散一笑,“去看戏。”
看什么戏,不消公冶策问,世子声如洪钟的嚎啕已然解答,“娘啊……”
拐过弯,行至长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前不久犹如斗鸡的世子满脸糊泪,缺了颗牙的嘴中漏风,怀中抱一名湿淋淋的妇人,那妇人珠钗散落,裸露在外的皮肤惨白浮肿,不知泡了多久,尸臭弥漫。
红枫似血,塘水深深。
侯夫人身边服侍的婢女双膝跪地,抖如糠筛,承受世子的怒吼,“到底怎么回事?我娘她……她今晨明明还好好的!”
“今日午时,夫人换好衣裳提前往宴客厅去招呼客人,途中却发现落了只簪子,命奴婢返程去找。奴婢对那只簪子印象很深,因为是侯爷年少相赠,夫人很是珍爱,只有如今日这般的大日子才会拿出来,可奴婢怎么也找不着……”婢女声音颤抖,害怕道,“奴婢担心夫人久等不耐,便想请夫人加些人手一同寻找,谁知、谁知……”
“谁知什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仔细本世子将你发卖出去!”
“奴、奴婢回来没见着夫人,只看见塘水浮起的衣袍,叫人打捞上来一看……”婢女泣不成声。
“好端端的,我娘怎么会落水?又怎会这么久无人察觉?府中成群的家丁婢女眼瞎耳聋了不成?!”在场的家仆跪倒一地。
“尸体不是新的,至少泡了六个时辰。”李爻出声。
可婢女说,侯夫人是午时前一段时间落水,诸多家仆此前见过她。
公冶策望了眼泡发的侯夫人,转头见都瑛面色无异,仿佛提前知晓这一幕,后知后觉今日不会善了。
“撒谎,”宁远侯一甩袍袖,皱眉道,“夫人哪一点像落水不久?”
他不比世子这种绣花枕头,尽管借侯夫人母家的势平步青云,但也久经沙场,是实打实浸过血立过功的将领,不怒自威。婢女哆嗦得更厉害,哭天喊地,“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奴婢、奴婢……奴婢想起来了!夫人这几日噩梦连连,同奴婢讲老是在梦中听到哭喊求饶声,还有、还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吓得整宿不敢合眼。”婢女病急乱投医,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对!夫人她、她是中邪了!夫人中邪了,中邪了才会这样的,一定、一定……”
她仰视宁远侯鹰隼一般锐利的眼,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没有。
乌云蔽日。
水珠脱离侯夫人的衣角,嘀嗒落地,世子的嚎哭不知何时停了,池边站的、跪的,通通噤若寒蝉。
都瑛眼眸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划过,众人神色各异:宁远侯面容阴沉,二公子冷漠地一言不发,世子悲痛垂泪,婢女瑟瑟发抖……
“侯爷、侯爷!不好了!大事不好啦!”都瑛侧身,让过连滚带爬的张管家。
宁远侯额角一抽一抽地疼,没好气道:“好好说话!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笑话!”
张管家顾不得宁远侯的训斥,刚把气喘匀便急不可耐张口:“侯爷啊,出人命啦!”
“什么意思,把话讲清楚!”宁远侯喝道。
张管家捋直舌头,“老奴按您的吩咐,送诸位贵客离府。刚到正门时老奴便觉得古怪,外边那是一个商贩也没有啊,静得跟闹鬼似的,瞧着忒瘆人呐。但侯爷您一向不信鬼神之说,老奴自然也不敢多想,如常将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等人送上马车,哪知这些个贵客人还没进去,头先落了地!”
“老糊涂,”宁远侯狐疑,张嘴骂道,“你可看清楚了?别是老眼昏花!”
“千真万确!老奴再糊涂,也不敢骗您呐!那厢几位贵客当着贵人们的面尸首分离,老奴见势不对,急忙跑回来禀告给您,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说来也是怪哉,既没有刺客也没有暗器,那人头凭空落地,该不会是……”张管家欲言又止,识趣地将“撞邪”两个字嚼碎了咽回去。
宁远侯沉着脸往外走。
都瑛背着手踱步到面色灰白的婢女面前,“你说侯夫人失了簪子,那簪子是何模样?”
婢女答:“是一只点翠西府海棠银簪,瞧上去流光溢彩,非比寻常。”
“海棠?”公冶策挑眉。
“有什么问题么?”都瑛侧首。
“大人有所不知,南朝人推崇海棠花,将此花视作吉祥如意之花,常言‘无人会得东风意,春色都将付海棠’可见一斑。北朝却不喜海棠淡雅风骨,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多爱牡丹,少有人以海棠相赠,更莫说南朝独有的西府海棠。”公冶策娓娓道来。
都瑛沉吟不语。
李爻随口说:“说不定是手下人从哪儿抢来上贡的呗,那老凶神三五大粗,哪里认得什么花。”
都瑛不知听见没,静立须臾,扔下众人转身,“去看看宁远侯熬的粥吧。”
公冶策莞尔,眼底流露些许真心实意的幸灾乐祸。
大门处早已闹翻天。宁远侯的贵客们乌泱泱一片,根本不听他安抚,寸步不让逼他给出说法。
数具新鲜的尸体横陈在几步之遥的门外,恐慌如瘟疫蔓延,其中不乏皇亲国戚,脾气暴躁些的早已出言不逊。
宁远侯能有什么说法?他的职责是上战场杀敌,又不是画符跳大神!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信此场景。宁远侯一双老眼迷茫,哑口无言。
有人眼尖地发现溜达过来袖手旁观的都瑛,“李爻大人!”
这嗓子甫一出来,众人仿佛找到主心骨,纷纷将乳燕投林的目光转向“李爻大人”,希冀他大展神通。
万众瞩目的都瑛慢吞吞开口:“在下学艺不精,恕难解困。”在众人失望下去的目光中,他又补充,“不过我师父是钦天监现任监正,他若发现我迟迟未归,兴许会来相救。”
众宾客齐齐忽略“兴许”二字,不约而同吃了颗定心丸。
李爻:“我怎么不知道?”
都瑛望天,喃喃自语:“快下雨了呀……”
李爻:“喂!”
宁远侯府的厢房不够宿下这么多人,只好两人挤一间。都瑛在众多人热切的目光中,扯着公冶策进了房间,将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公冶策坐下,伸手挑了个茶盏放在桌上转,杯沿残影翻飞,由快转慢,最终停止,而转杯的人早已一头栽在桌上,不省人事。
都瑛抬手布下结界,放李爻出来透风。
李爻四下看了看,飘回都瑛身边,听都瑛问:“你怎么看?”
李爻思索片刻,道:“天下共分人、鬼、仙三界,鬼界中鬼魂分为四等,凡、恶、凶、厉,以怨煞评判等级。恶以上者,可划一方天地为‘界’,同理仙者亦然。‘界’中规则由‘界主’制定,可弑神戮鬼杀人于无形而外界无所觉。我们恐怕是入‘界’了。”
说到此,他微微肃容,“哪怕钦天监内,也只有师父与我可徒手布界,如果真是凶厉之界,就麻烦了。”
“你就这么确定是鬼作祟,而不是仙?”
“你没与仙打过交道吧?”李爻嗤笑,“天上那帮仙人眼珠子生在头顶,自诩高人一等,不会大动干戈与凡人计较。他们自有一套报复的准则,比如下凡历劫。”
都瑛:“……”
他和仙界打的交道何止一星半点。
无语须臾,都瑛似有所觉,伸手推开窗。
天色暗淡,蓄谋已久的蒙蒙细雨倾巢,雨帘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在池边徘徊。
都瑛道:“无论如何,界主必须以身赴局。”
无人会得东风意,春色都将付海棠. ——南宋·杨万里《寄题喻叔奇国傅郎中园亭二十六咏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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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棠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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