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丧家之犬 “他哪样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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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越走越偏僻，张管家一路提心吊胆。
宁远侯不理后宅事，府中琐事皆由侯夫人做主，侯夫人往东，底下人也不敢头铁往西撞。下人们在宁远侯的态度里觉出味来，自然对新少爷怠慢，侯夫人将他的院子定得偏僻时，也无人置喙。
谁知道回旋镖打在自己身上？
张管家眼神瞟向一旁，都瑛转头逮他个正着，扯唇调侃：“曲径通幽啊。”
“是、是啊。”张管家勉强笑道，嘴里发苦，只盼能早点走完这段路。
“侯府看人下菜碟的货色还不少，”李爻一哂，转而安慰都瑛，“哎，你也不用替我不平，反正我也没想给自己认个便宜爹，那老东西怎样对我都无所谓。”
垂眸瞥一眼竹笛，都瑛闭口不言。
秋叶环绕小道，投下的光影斑驳。路到尽头，刺耳的哄笑袭来，钻入都瑛耳中。
“我给你下请帖，你还真敢来？穿成这副穷酸样，也不怕脏了我家的地儿！”
“就是啊！大喜的日子来给我们世子寻晦气。我听说你出生就克死你母妃，你老子厌弃你，哥哥劝你别太难过，这样吧，你跪下来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少爷我给你当老子！”
“你那是什么眼神？在别人的地盘，就得乖乖缩起尾巴当条狗！我们高兴呢，赏你点儿残羹冷炙，要是不高兴啊——呵呵！”
“什么当条狗？你说话别太过分！我们质子殿下啊，原本就是丧家之犬！”
“哈哈哈……”
张管家头越埋越低，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他一听便知，这是他家遭瘟的世子爷，领着俩膏腴子弟，横行霸道，“惩治”宫里那位。张管家默默祈祷，只愿新少爷两耳不闻窗外事，别一时兴起拔刀相助才好。
“公冶策，你是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还是本世子找人轰你出去，自己选吧！”
被刁难的人沉默下来，垂眸掩盖眼中满溢的阴鸷，喉结滚动正要开口——
“他哪样都不选。”
陌生的声音横插进来，公冶策蓦地抬眸，与在场之人一同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小径处站着一手持竹笛的年轻人，眉目俊秀似青山，长身玉立如松柏，金光下淡然仿佛世外仙。
李爻肖似生母，生得秀气，稍微说两句人话便十足十地像文弱书生，因此骗到过不少人。他在外面流浪，时常饥一顿饱一顿，这两月更是饿得瘦骨伶仃，若非底子好，瞧上去便真如同饿死鬼一般，这也骗了不少人。
比如三个横行霸道的酒囊饭袋。
跟在都瑛身后的张管家叫苦不迭，好好一根老黄瓜愁成老苦瓜，皱起脸上的褶子躬身行礼，“老奴见过世子爷、两位少爷，公冶殿下。”
世子爷没理他，盯着都瑛，“你刚才说什么？”
都瑛平直地回视他，“我说，他哪样都不选。”
“呵——”世子爷轻蔑的笑声短促，荒唐道，“你谁啊？”
张管家忙不迭道：“世子，这是今日归府的大少爷。”
“我管他大少爷二少爷，”世子不耐烦挥手，“如今侯府是我母亲主事，轮得到他一个新来的跟我叫板？再多管闲事，我连他一起收拾！”
“按本朝律法，私自斗殴者，须关押监禁三日到五日，罚白银二两至十两不等。”都瑛无视张管家快抽筋的老眼，兀自镇定道。
世子与少爷们面面相觑，那位“老子”噗嗤笑出声，仿佛一个开关，剩下两人一齐捧腹大笑。
“哎哟，你这人有点意思，决心要逞英雄是吧？”世子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抬步握拳，气势汹汹走向都瑛，“本世子替你考虑，你偏要不知好歹与我谈王法。好啊，今日我就告诉你，在这长安城，你爷爷我才是王法！”
“这‘爷爷’看着像练家子，你能行吗？不行记得护着脸啊！”李爻担忧道，同时世子的拳风逼近，扬起都瑛鬓角的碎发。
宁远侯世子生得魁梧，光看身形就唬人，李爻的身体跟他一比，活像嗷嗷待哺的小鸡崽。张管家真怕世子将人打出个好歹，慌忙上前，“世子，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位是……”
世子一把将张管家搡个踉跄，拳头眼看要落在都瑛脸上。
暂时被冷落的公冶策冷眼旁观，张管家不忍直视地偏头闭眼。
随着“啊——”的惨叫，重物落地的声音回荡在一方小小天地。
张管家视死如归睁眼，想象中的惨象并没有发生，或者说，角色对调。
众人眼中弱不胜衣的都瑛站在原地，完好无损，反观方才气焰嚣张的世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头一偏，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位少爷下意识捂嘴，目瞪口呆。
公冶策目睹全程，眼中闪过讶异之色。都瑛出手太快，又狠又厉，衣袂翻飞之间世子飞出去接近一丈远，嘴巴还没闭上正巧将牙磕在硬石上。
他会打架，但没人教，都是自个儿摸索出的野路子，打起来全靠不要命的疯。然而再野的路子，也能看出来方才那一下完全不属于那具身体本尊，因为打人全靠爆发的力气，招式却是自然而出。
李爻更是激动得脱离竹笛，绕着痛失一颗牙的世子飘了两圈，冲都瑛比大拇指，“牛啊！”
公冶策的目光在活人与突然冒出的游魂之间来回转圈，两张如出一辙的脸收入眼中。片刻，他将视线固定在世子身上，心道原来如此。
夺舍么？
受伤的长指微微蜷缩，公冶策极力抑制突如其来的兴奋带来的颤抖，埋首不语。
李爻晃悠几圈便老实钻回竹笛，张管家废了老大劲才找回声音，“这位是钦天监监正高徒，现任钦天监五官灵台郎。”
都瑛仿佛有意似的，徐声补充：“——钦天监任职官员可免监禁之刑。”
“……”
都瑛踱步到世子跟前，俯视装死的人，“我朝与南朝订立秦淮之盟，结五十年金兰之好，保两朝和平。南朝之君深明大义，送皇子来朝以示诚心。远来是客，这便是世子的待客之道吗？”
还能站着的两位少爷面露不服，都瑛淡漠的眼神扫过去，两人顿时闭嘴，噤若寒蝉。都瑛继续说道：“如今北朝衰微，南朝崛起，对方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可我朝已无将才，再没有一战之力。若质子此时闹出闪失，你宁远侯世子便是千古罪人，往后史书也要添你一笔骂名。况且宁远侯屠尽南朝十城，血海深仇笔笔分明，你猜南朝人恨不恨你宁远侯府满门。”
他嗓音和缓，语调平平，世子无端打了个寒战。都瑛所言是警告，也是不争的事实。
昔日良将已老，利刃封刀，北朝无人了。
都瑛说完，等候一阵，见三人躺尸的躺尸，站桩的站桩，道：“还不滚吗？”
“哦！滚、滚，这就滚！”俩少爷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扶起死要面子瘫了半晌的世子，落荒而逃。
都瑛掠过一旁垂首看不清表情的公冶策，抬步往前走，张管家跟上他。
待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公冶策才抬头，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炙热。
那背影忽然停在原地，似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随后转身折返。
公冶策不紧不慢偏开视线，低头盯着雪青袍上的泥渍。
一双崭新的乌靴停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方补丁横陈的手帕。
“擦擦吧。”
竹笛中李爻肉疼地叮嘱：“说好了啊，出去之后给我买一方新的！”
公冶策接过旧手帕，缓缓捏在手心，扬首扯唇一笑，“谢谢。”
他颊边两个酒窝跟着显形，点缀在深邃立体的五官上，削弱了锋利轮廓呈现的攻击性，与琥珀色的眼眸相辉映，如同陈酿般醉人。
都瑛怔了一瞬，随即淡淡“嗯”一声。
公冶策捏着手帕，却没有擦袍子，欲言又止地瞄着都瑛。
“怎么？”都瑛偏头。
公冶策慌忙撇开目光，长指局促地将手帕揉皱，两个酒窝加深，扯出一个试探讨好的微笑，“大人，我可以跟着你吗？”
“我、我不会给大人惹麻烦的，也可以供大人差使，我只是……”生怕他不答应似的，公冶策连忙补充，话到此处又有几分难以启齿，“只是，怕……”
“随便你。”都瑛没等他说下去，侧脸沉静。
“多谢大人。”公冶策眨眼，眸底笑意愈深。
张管家顶着一脸见鬼的表情，将都瑛与公冶策领到厢房，简单交代几句，便溜之大吉。
公冶策就在都瑛隔壁，推门而入后又伸头出来，叮嘱都瑛一定等他一同入宴。他白玉冠束发，略微发黄的发尾柔顺垂在后背，琥珀眸发亮，都瑛觉得他有点像一只找到新主人的小犬，小心翼翼摸索底线。
他忍不住应好。
进屋关门，李爻迫不及待问：“你除了做道士，还兼职状师？”
“没有。”
李爻：“那你怎么对律法如此熟悉？我都不记得你刚才说的是哪一条。”
都瑛坐下，给自己倒茶，“因为是我瞎编的。”他赌的就是那三个货色脑袋空空。
李爻：“……”
午时三刻，公冶策敲响都瑛房门。他衣袍上的污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半旧不新的雪青袍勾勒出高大清瘦的身形，光是站在门前，便挡了大半的光。
两人由宁远侯府的仆从引路，到宴会厅入座。
周围蓦地静下来。
都瑛面不改色，坦然面对四周明里暗里的打量。公冶策则垂下眼皮，熟练地隔绝恶意毫不掩饰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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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丧家之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