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那群鲑鱼》灯心蜻蜓

9、第 9 章

　　从冬天到春天，似乎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时间。
　　在某一个向阳的山坡被太阳晒暖的下午，睡梦中的小熊听见了冰雪消融的声音。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不再像去年秋天一样柔软而又有份量。
　　她瘦了很多，在冬眠中，她把去年秋天吃到的所有营养都消耗一空了。
　　现在，她饥肠辘辘。
　　小熊顶着浑身凌乱潦草的皮毛，把头探出洞外张望。被春天明媚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干净，被阳光烤成了坚硬的冰壳。如果爪子踩在上面，先是会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才会陷到冰壳里面去。冰壳底下已经有了细嫩的绿芽。
　　小熊揉揉惺忪的睡眼，意识到春天到了。
　　她慢吞吞地从洞穴里爬出来。不出意外地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于是，小熊在雪地里躺下来打了个滚，伸了一个很标准的懒腰。
　　她闹出来的动静挺大的，不远处的山丘上。一只雷鸟受到了惊吓。连蹦带跳地飞走了。到了很远的地方才放松下来，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
　　小熊把头埋在雪地里，吃了两口雪，被雪的寒意刺激的清醒了一些。这才站起身，抖抖毛，往间歇泉山谷走去。
　　小熊开始按部就班地做那些她给虎鲸们描述的事。她先是啃了青草，又吃了松鼠们藏在树洞里的松子和榛子（但没有找到浆果）、泥土里白胖的大虫子（似乎没有虎鲸肚皮白）、温泉边石头缝里的鸟蛋（原来是白鹡鸰的蛋）、灌木新长出来的花和芽（她凑近的时候吓跑了原来在这里啄新芽的麻雀）……
　　最后，她滑进有硫磺气味的温泉里，舒舒服服地泡起澡来。
　　她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朋友们倾听的神态。那些黑白相间的大脑袋们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时而带着肯定点点头，时而带着兴奋喷水雾。
　　她开始想念那个秋天，她们一起捕捉鲑鱼的快乐时光。
　　对啊，还有鲑鱼。
　　她炙热的想念同样赋予鲑鱼们一份。
　　现在她能记住所有鲑鱼的名字了。
　　她想念大马哈鱼，细鳞大马哈鱼，马苏大马哈鱼，以及她最喜欢的阿东红大马哈鱼，还有星鸦和噗噜最喜欢的大鳞大马哈鱼（又叫帝王鲑）。
　　想念使她口水泛滥，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往河流上游走去。

　　河流中的水量似乎和她秋天时入睡前看见的一样小，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但如果小熊一脚踩上去，会发现这冰面其实并不结实。
　　“咔！”
　　冰面破碎了，在流水的冲刷下发出悦耳的叮当响。
　　小熊很喜欢听冰块互相撞击的声音，她有些遗憾，不能把这声音分享给虎鲸们听。
　　一只堪察加星鸦跳到河边的石头上。小熊瞪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一只。
　　“别看了，是我没错。”星鸦先对她说话了。
　　“春天好！”小熊充满喜悦地和她遇到的第一个朋友打招呼。
　　“春天好！”星鸦潦草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可以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吗？我想喝一点新鲜的冰泉水。”
　　“你看起来不胖也不瘦。”小熊学着母熊打量她的样子，观察星鸦的身体。
　　“我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啦，我又不冬眠，我每天都吃差不多热量的食物，飞行差不多的距离。”
　　“如果你不冬眠，那你冬天吃什么呢？”小熊无法想象，在堪察加的冬天，如果不睡觉应该怎么生活。
　　“在夏天和秋天，当你在努力捕捉鲑鱼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每天我都会在河边和林子里四处转转，寻找各种松子、榛子和坚果。然后把她们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当然啦，托你的福，今年冬天我还有了一些新食物。我晒了很多鲑鱼尾巴干呢。下雪的时候，如果我不想飞太远，就去找一个鲑鱼尾巴干，躲在避风的角落独自享用。”
　　“不会很硬吗？”在小熊的想象中，鲑鱼尾巴干的口感大概像是干枯的树枝。她实在想不通，星鸦是怎么用鸟喙啄那些鱼干的。毕竟，堪察加星鸦又不是啄木鸟。
　　星鸦神秘地笑了笑。“多亏了间歇泉呀！只要我把鲑鱼尾巴干放在间歇泉旁边，没过一会儿就会变得软和了！”
　　“你可真会生活！”
　　“你想吃点松子吗？我去年秋天的存货还有很多。”星鸦邀请她。
　　“不了。”她说，“再过几天，我想去海边看看。或许可以钓到鲑鱼呢。”

　　星鸦飞走了，小熊还留在河岸边。她还在思考关于鲑鱼的问题。
　　鲑鱼到底从哪儿来呢？
　　去年，她为了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追随着鲑鱼一路冲进了大海里。问题的答案却像河水一样，汇入大海后消失不见了。
　　小熊有些苦恼地挠挠头，望着眼前的河床。这个下午山顶的温度似乎变得挺高，冰雪的融水融化了汇聚到了河床中来，冲走了刚才被小熊破开的冰块，露出了底下的河床。小熊百无聊赖地刚要走开，却发现那河床上有一粒小小的橙红色的鱼卵。
　　这是去年秋天的鲑鱼们留下来的鱼卵。
　　小熊尝试着破开更多的冰面。并在河床上发现了更多的鱼卵。
　　这些鱼卵已经不完全是橙红色的了，在鱼卵的中央，她可以看到两粒小小的、黑黑的东西，偶尔流水静止的时候，那两个黑色的小点还会动来动去。
　　小熊对这些鱼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在这之前，小熊先去了一趟海边。她的虎鲸朋友们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噗噜！”
　　“噗噜！”
　　春天的海滩空荡荡的，海鸥还没有飞回来。在小熊的呼唤声中，一只大虎鲸从海水中跳出来：“我等了你好久！”
　　“好久不见！春天好！”
　　回答她问好的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刚刚被虎鲸尾巴山到海滩上的银色鲑鱼。
　　“要不要听点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又有好几头虎鲸从海水里浮出来。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虎鲸们喷出了一股漂亮的水雾。
　　小熊知道，这是希望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每年夏天鲑鱼会从海里游到河里，产卵，然后死去；到了来年春天，那些卵粒会孵化成小鱼。但我却很少能在河水中发现那些小鱼的踪影。所以，我猜它们孵化后，会跟随着水流，慢慢地游进大海。”
　　虎鲸们觉得很有道理，她们点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猜测。但是，接下来她们就不平静了，因为小熊说：“这个春天，我打算去观察那些鱼卵，好验证我的猜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个春天，小熊不能和她们一起玩儿了。
　　“我们才刚刚见面！”噗噜说，“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快乐地捉鲑鱼吗？”
　　“是呀！”又一只虎鲸帮腔道，“你看你瘦得像一捆裹在毛皮里的树枝，难道你不想饱餐一顿，犒劳一下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自己吗？”
　　这一次，小熊不为所动。
　　“朋友们，有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
　　虎鲸们的兴趣被重新点燃，她们把头再次浮出水面。
　　“我猜等这些小鱼长大了，她们就会再次游到河里去。从小鱼慢慢长成大鱼，变成我们最爱吃的样子。”
　　“所以我希望，在夏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大家多注意一下鲑鱼们的动静。而当它们游进堪察加河口之后，我会跟上这群鲑鱼。”
　　“我明白了！我们要跟上这群鲑鱼！”噗噜兴奋地说。
　　小熊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得走了，对不对？”噗噜抢先一步，预判了小熊的心思。
　　“是呀。”小熊微笑。
　　“吃一条鲑鱼再走吧！”噗噜尾巴一甩，又把一条银光闪闪的鲑鱼拍到海滩上来。
　　“咱们夏天见！”噗噜先一步游回海水深处，消失了。
　　过了很久，遥远的海面上才冒出一股彩虹色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