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那群鲑鱼》灯心蜻蜓

5、第 5 章 “你们的冬

　　“你们的冬天很冷吗？”
　　“冷呀，冷极了！”小熊心有余悸地抖抖毛。“堪察加半岛会下雪，一直下，积雪在地上垒成厚厚的一层，有时候和我一样高。如果不小心陷进了这样的积雪里，四肢半天拔不出来。”
　　“真是难以想象。”虎鲸又咯咯地笑了。
　　小熊发现潮水又涨了一点点。
　　海水深处的大虎鲸们小心翼翼地摇摆着尾鳍，游得近了一些。
　　“你还好吗？”小熊问。
　　“好着呢。”虎鲸活力满满地用鼻孔喷着气。
　　“你呢？陆地上的动物似乎不应该这样长久地泡在水里。”
　　“没关系，我可是堪察加棕熊，堪察加半岛最擅长捕鱼的动物。我的皮毛只有最外面的这一层被毛会湿，被毛底下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保护着我，根本不会有水碰到我的皮肤。”小熊骄傲地说。
　　“你能捉多少条鲑鱼？”海里的一头虎鲸好奇地插话。
　　“40条！我一天能捉40条！”小熊得意洋洋地说。
　　虎鲸想算一算自己能抓多少条，结果发现自己捉鱼的技巧还学得不是很好，大多数时候，她还要妈妈喂饭给她吃。但是，噗噜不乐意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于是说道：“嗐，我妈妈一顿就能吃40条鲑鱼了！”
　　小熊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渺小了。
　　于是，她打算换个方向，显示自己的能耐。
　　“你知道我能捉到多大的鲑鱼吗？”
　　她一边描述，一边用爪子朝着虎鲸比划着：“我捉过的最大的阿东红大马哈鱼有这么——大！”
　　小熊尽力展开了双臂。
　　“这也一般嘛！”噗噜不以为然地说，“我捉到的最大的鱼比我还大呢！”
　　小熊瞄了一眼虎鲸比她还要长的身体，摇摇头：“我不信，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鲑鱼！”
　　海里的大虎鲸们听到这里，忽然叽叽嘎嘎地笑起来。
　　“噗噜呀！你可真狡猾！”
　　“你今年捉到的鱼当然比你去年的身体大！”
　　“去年你还只是一个和我背鳍一般长短的小宝宝呢！”
　　被大虎鲸们拆了台，噗噜有些恼羞成怒。她激动地拍打着尾鳍，想和她们争辩，却又觉得自己不占理，于是只好用尾巴和海浪置气。
　　却不想，在这样的拍打下。噗噜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漂浮起来。身体不再沉重，而变成了轻盈的、水雾一样的存在。
　　再然后，噗噜惊喜地发现她能动了。
　　原来，海水终于涨起来了，没到了噗噜的背鳍处。海水把虎鲸的身体托起来，像是托着海鸥一样轻松。
　　噗噜惊喜地尖叫起来。
　　被禁锢过身体之后，来之不易的自由变得分外甜美。恍惚间，噗噜仿佛尝到了小熊口中描述的蜂蜜的滋味。
　　噗噜开心地用脑袋蹭蹭小熊的身体，灵活地一转身，往海水深处游去。
　　大虎鲸们迎上来亲昵地蹭她，中间夹杂着喜悦的哭声、轻柔的责备声和絮絮叨叨的责骂声。
　　“谢谢你，缪德！”最后，虎鲸们用尖细的声音向小熊齐声道谢。
　　小熊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回岸上，草率地抖抖身上的海水，一头扎在柔软的沙滩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熊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抖不掉的沙粒和盐粒，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黏腻感，不舒服极了。她立刻跑到海水里，打算把那些沙粒和盐粒冲洗干净。却发现这全都是无用功。不管她在海水里洗得再干净，上岸之后都会重新粘上一身细密的沙砾。再过一会儿，皮毛干透了，又有盐粒从她的皮毛深处长出来。
　　小熊望着海水中海鸥们洁白的羽毛陷入了沉思，她想这里面一定有些诀窍。
　　“你们是怎么用海水洗澡的？”小熊问海鸥。
　　听到小熊的问话，海鸥们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又开始呱呱大笑起来。
　　“洗澡，我们不用海水洗澡！”
　　“事实上，我们会尽力避免海水渗到我们的羽毛里面去。”
　　“你们也有我这样厚实的双层毛吗？”小熊伸出爪子，试图摸一下海鸥的羽毛和她的绒毛有什么不同。
　　“哎，不许乱摸。”海鸥们快速地跳开，飞走了。
　　临走前，海鸥回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毛确实是双层的，为了避免海水渗进毛里，我们会经常把尾脂腺里的油脂涂抹在羽毛上。”
　　怪不得海鸥们不怕小熊往她们身上泼海水！
　　疑惑解决了，小熊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向海鸥们告别。
　　“我得走了，我需要吃20条鲑鱼才能缓解饥饿。”
　　“希望你常到海边来！”海鸥们热情地邀请她。“我们可太喜欢听你说话了，你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趣！听你说一句话，我们能开心一整天！”
　　等她捉到今天的第一条鲑鱼后，星鸦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好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
　　“我以为你走了？”小熊扯下鲑鱼尾巴递给它。
　　“走，我当然不会走。”星鸦心情很好地啄了一口鲑鱼尾巴。
　　“我只是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只鸟。”星鸦在小熊眼前跳来跳去。“你看，我轻飘飘的。鸟的身体存不住多少脂肪，所以我必须频繁地进食，而不能像你一样一口气吃20条鲑鱼。”
　　小熊点点头，正打算再去捉一条鲑鱼，却又听见星鸦说。“如果我真的要离开，那么我应该跟你说再见。”
　　“为什么要在离开的时候说再见？”
　　“因为离开你后，我会想再次见到你。”
　　小熊蹲在河水中愣住了。
　　“坏了，我忘记跟噗噜说再见了。”小熊一拍脑门。
　　“万一噗噜一直在海边等我呢？”
　　希望她能明白，我只是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下。小熊这样想着，急急忙忙地又吞下了一条鲑鱼。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点儿小礼物。”
　　“礼物？”小熊这才注意到星鸦放在她脚边的小东西。
　　小熊新奇极了，她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一块蜂巢蜜，有鲑鱼眼睛那么大。
　　“不用太感谢我，我只是碰巧遇到了，又想起你喜欢吃。”星鸦小跳两步，躲开小熊水汪汪的视线。
　　“你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小熊很小心地把那块蜂巢蜜含进嘴里，呜呜咽咽地说。
　　小熊跳进水里，摩拳擦掌。“让我来给你捉一条你最喜欢的那种鲑鱼吧！”
　　“那叫大鳞大马哈鱼！”

　　吃饱喝足后，揣了一肚子鲑鱼肉的小熊打算往海边跑。却在半道上又停下来。
　　“或许，”她喃喃自语道，“我应该给我的朋友也带一点小礼物。”
　　小熊掉头，追随着鲑鱼们的身影，开始往河流上游奔跑。
　　她想起噗噜没有吃过的那种鲑鱼，那种有着绿色的脑袋、红色的身体、满肚子橙红色卵粒的鲑鱼。这样的美味虎鲸如果没吃过，那真是遗憾极了。
　　不过幸好有她在，小熊奔跑着，心里美滋滋地想。她可以捉一条，甚至两条鲑鱼，带到海边去，带给她的朋友尝尝。
　　吃这种鲑鱼的精华就在于挤压鱼肚皮时喷出的橙红色卵粒，噗噜没有爪子，但这没关系，她有灵活的舌头。如果噗噜用牙齿轻轻咬住鱼头，用舌头把鲑鱼肚皮抵在上腭，想必她也能感受到挤压鲑鱼肚皮的那种快乐。
　　怀揣着这种美好的期望，小熊一路紧赶慢赶，返回到她最熟悉的堪察加河上游。
　　“为什么非得是堪察加河上游？”星鸦不太理解小熊的这种执念。毕竟现在这个季节，鲑鱼塞满了堪察加河的河道，上游、中游、下游到处都是鲑鱼。干嘛非得跑最远的路，到河流上游去捉鲑鱼呢？
　　“只有最壮硕、最肥美的鲑鱼才能逆流而上，一直游到堪察加河的上游，这里的鲑鱼是味道最好的。”小熊煞有介事地说。她是吃鲑鱼的行家，她有这个话语权。
　　而她的礼物正是要送给另一位吃鲑鱼的行家，她自然不可能用次一等的鲑鱼去招待她。
　　她一定要捉一条最完美的鲑鱼送给她。那条鲑鱼要鲜活、肥美、硕大，不能有脱落的鳞片和新鲜的伤痕。她要把这份小礼物完整地送到朋友的嘴边。
　　堪察加河上游的河岸边，草还在生长，花还在开放。虽然植物的种类与春天不尽相同，但依旧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然而，水中的景象与河岸边的景象截然相反。
　　许多红鲑鱼漂浮在河水中，昔日灵动的眼睛已经变成失去光泽的苍白，鱼鳍和鱼尾不再摆动，肚皮朝上——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小熊惊呆了。
　　“那些活着的红鲑鱼呢？”她问别的棕熊。
　　“喏，在那儿。”棕熊示意她去看河水浅滩上的那群鱼。
　　浅滩的水位只能淹没小熊的脚掌，然而好多红鲑鱼正在这样浅得不能没过脊背的水中不断游动着。
　　小熊大喜过望，刚想去捉，却发现鲑鱼们变得不太一样了：它们身上有着新鲜的伤痕，鳞片缺一块少一块，原本鼓鼓囊囊的肚子也瘪了，那些橙红色的卵粒被鲑鱼喷出来，黏在水底的砂石上。
　　当她靠近那些鲑鱼时，那些鲑鱼也不再试图躲避她了。事实上，它们除了尾鳍还在摆动，已经与那些死去的红鲑鱼没有什么不同了。
　　小熊送礼物的主意似乎落空了。她愣愣地站在水里，不知道何去何从。
　　一片绿中带黄的树叶从树梢掉落，飘落进了水里，在小熊面前浮动着。
　　“啊，已经到了九月了吗？”
　　秋天要到了，敞开肚皮吃鲑鱼的季节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