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64、献祭 三

　　三天后，江海杰失踪了。

　　他留下一封信，放在周源的窗台上。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周师兄：

　　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姐姐有危险。周怜要杀她——因为姐姐知道了他和南宫燕勾结的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要灭口。

　　我查过了，唯一能杀死北冥王的方法，是用比他更强大的力量。而比我更强大的力量，只有一种——神明的力量。

　　我找到了一座古庙，里面供奉着一尊被遗忘的神。祂说，祂可以给我力量，但代价是我的生命。

　　我愿意。

　　周师兄，帮我照顾姐姐。

　　不要告诉她我去了哪里。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要很多年才能回来。

　　她也许会信，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不要让她知道我死了。

　　她为我哭了太多次了，我不想再让她哭。

　　——江海杰”

　　周源看完信，手在发抖。

　　“苏玖沐！”他大喊。

　　苏玖沐从隔壁跑过来，看见周源的脸色，心里一沉。“怎么了？”

　　周源把信递给他，然后转身往外跑。

　　“去凌华宗！”

　　两个人骑马狂奔，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跑完了平时三天的路程。到了凌华宗，他们径直去找江海年。

　　江海年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看见他们闯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海杰有没有回来？”周源问。

　　江海年的脸色变了。“没有。他不是去找你们了吗？”

　　周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信递给江海年。江海年看完，脸色惨白，手里的信纸掉在了地上。

　　“他……他要献祭？”

　　周源点了点头。

　　江海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个傻子！”她大喊，“这个傻子！谁让他保护我了？谁让他替我死了？我不要他保护！我要他活着！”

　　她转身就往外跑。

　　“海年！”周源追上去，“你知道那间古庙在哪里吗？”

　　江海年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知道。他小时候，我带他去过。在凌华宗后山的最深处。”

　　三个人跑出凌华宗，往后山的方向狂奔。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江海年跑在最前面，衣袍被树枝划破了，脸上被荆棘刮出了血痕，她浑然不觉。

　　“阿杰！江海杰！”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她们跑到了后山的最深处，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古庙。庙门已经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神像歪倒在角落里，面目模糊，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梦。

　　神像前，跪着一个人。

　　江海杰。

　　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他的身体在发光——和令狐诚自尽时的光不一样，令狐诚的光是白色的、温柔的，而他的光是金色的、炽烈的，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阿杰！”江海年扑过去，想要抱住他。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已经不是实体了。他变成了光，变成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正在消散的光。

　　“姐姐。”江海杰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释然。

　　“你不要哭。”他说。

　　江海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要你保护！我要你活着！”

　　江海杰摇了摇头。

　　“姐姐，你保护了我十二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现在，换我保护你一次。”

　　他伸出手，想要摸江海年的脸。但他的手已经变得透明了，穿过了江海年的脸，什么都没有摸到。

　　“对不起，”他说，“我碰不到你了。”

　　江海年哭得说不出话来。

　　江海杰转向周源。

　　“周师兄，”他说，“周怜的力量，已经被我削弱了。他现在很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你趁现在去杀他，他不会还手。”

　　周源的喉咙动了动。“阿杰……”

　　“不要觉得对不起。”江海杰笑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保护姐姐，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是一缕烟在风中消散。

　　“姐姐，”他最后说了一句，“我走了。你不要哭。”

　　然后他消失了。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他短暂的一生中那些微小的、闪烁的瞬间。

　　光点渐渐散去，消失在了暮色中。

　　古庙里安静下来。

　　江海年跪在神像前，抱着那件从江海杰身上落下来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

　　周源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

　　苏玖沐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风从古庙的破墙外吹进来，吹动了地上的荒草，吹动了江海年散落的头发。

　　“阿杰……你这个傻子……”江海年抱着那件衣服，一遍一遍地说，“你这个傻子……谁让你保护我了……我不要你保护……我要你活着……”

　　没有人回答她。

　　古庙里只有风声，和她一个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