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59、归去来 从北冥

　　从北冥回来的路上，周源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玖沐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扰他。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走在玉色平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像某种沉重的心跳。北冥的天空依旧是深紫色的，那轮巨大的时光之晷在头顶缓缓旋转，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整整一天，他们才走出北冥的地界。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时，周源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身体微微一沉，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天空变成了人间熟悉的蓝色，空气中有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峦不再凝固如云，而是有了起伏和纹理。

　　回来了。

　　回到人间了。

　　周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玉色平原，没有时光之晷，没有悬浮的玉京。只有一片普通的荒原，风吹过枯黄的野草，沙沙作响。

　　北冥的门，关上了。

　　“余北，”苏玖沐轻声说，“你还好吗？”

　　周源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回头也看不见了。

　　第六十五章·苍梧

　　五天后，他们回到了苍梧山。

　　山上的枫叶已经红透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桂花的香气从山门的方向飘来，甜丝丝的，和周源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切都没有变。

　　可周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公孙严在山门口等着他们，一看见他们就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走了这么多天，连个信都不传回来！我还以为你们被北冥的人抓去当奴隶了！”

　　周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又不是去玩的，哪有时间传信。”

　　“那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有没有给我带特产？”

　　“……没有。”

　　公孙严大怒，追着周源要打。周源没心情跟他闹，快步往山上走。公孙严追了几步，发现周源的脸色不对，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苏玖沐一眼，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苏玖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源径直走到南宫燕的院子前，站定。

　　院子里很安静，书房的灯亮着，南宫燕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人。

　　周源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南宫燕。愤怒？质问？失望？还是……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尊”？

　　他做不到。

　　“余北，”苏玖沐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我陪你进去。”

　　周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南宫燕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们进来，放下书，微微一笑。

　　“回来了？”

　　周源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两辈子的脸。温和的、从容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这张脸底下，藏着一个屠杀了自己全家的凶手，一个利用了他两辈子的操纵者，一个把他当成实验品的骗子。

　　“师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有话问你。”

　　南宫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问吧。”

　　“南宫家，是不是你灭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南宫燕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释然，是解脱，还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是。”她说。

　　“你和周怜勾结？”

　　“是。”

　　“你杀了我父亲？”

　　南宫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周源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收留我，是不是因为你想利用我？你教我修行，是不是为了让我走上禁修之路？你让我重生，是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实验品？”

　　南宫燕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余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问的这些，我都可以回答‘是’。但有一件事，不是。”

　　“什么事？”

　　“我对你的好，是真的。”

　　周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对我好，又利用我？你凭什么让我叫你师尊，又把我当工具？你凭什么？”

　　南宫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像小时候他生病时那样。

　　周源后退了一步。

　　南宫燕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去。

　　“对不起。”她说。

　　周源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南宫燕，”他不叫师尊了，“我不会原谅你。”

　　南宫燕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

　　周源转身，走出了书房。

　　苏玖沐看了南宫燕一眼，抱拳行了一礼，跟着周源走了出去。

　　南宫燕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满了血。

　　三百多口人的血。还有周源父亲的血。还有周源两辈子的血。

　　洗不掉了。

　　永远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