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39、废墟 南宫家

　　南宫家的旧址，在苍梧山以北三百里处的一座山谷里。

　　那山谷叫落星谷，名字很好听，但去过的人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不干净。据说每到月圆之夜，山谷里会传出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断断续续，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源和苏玖沐骑马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中午到了落星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一个张开的布袋。谷中有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废墟的规模不小，从地基的轮廓可以看出，当年的南宫家宅院占地极广，至少有上百间房屋。

　　周源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自己师尊的故宅。不，不是“故宅”——南宫燕是被逐出家门的，这里对她来说，也许从来就不是“家”。

　　“分头找，”周源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两个人分头走进废墟。周源沿着废墟的中轴线往里走，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和疯长的野草。他走过一间又一间坍塌的房屋，偶尔能看见一些残存的物件——半截瓷碗，生锈的门环，烧焦的木头。这些东西在风雨中躺了三十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走到废墟的最深处，看见一座残存的石台。石台大约三尺高，台面平整，像是用来祭祀或举行仪式的地方。石台的四角各有一个石墩，石墩上雕刻着神兽的图案，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

　　周源蹲下来，仔细查看石台的表面。

　　在石台的侧面，他发现了一些刻痕。那些刻痕很浅，被青苔覆盖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他取出短剑，小心翼翼地刮掉青苔，露出了下面的字迹。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子用手指刻出来的。

　　“诚儿，我在这里等你。”

　　周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萧语泽的字。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下了这行字。她的手指一定被磨破了，石头上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渗进了石头里，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

　　他继续刮开青苔，更多的字迹露了出来。

　　“诚儿，今天下雨了，你冷不冷？”

　　“诚儿，我给你做了一件衣服，等你回来穿。”

　　“诚儿，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我记得你最喜欢桂花的味道。”

　　“诚儿，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诚儿，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诚儿，没关系。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诚儿，我快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字。如果你看到了，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

　　周源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诚儿，我快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字。如果你看到了，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

　　萧语泽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在死之前，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下了这些话，留给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的人。

　　可她等的人，看到了吗？

　　周源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他忽然想起了老刘说的那个祠堂。那个写满“等”字的祠堂。那个一夜之间所有字迹都消失的祠堂。

　　萧语泽在这里等令狐诚。令狐诚在祠堂里等萧语泽。

　　她们等了彼此一辈子，却没有等到。

　　周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余北！”苏玖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周源快步走过去，在一处坍塌的偏殿前找到了苏玖沐。苏玖沐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块破碎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

　　周源蹲下来看，心猛地一沉。

　　石板上刻的是一首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诗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令狐诚，你的眼睛在这里。”

　　周源和苏玖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你的眼睛在这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令狐诚的眼睛不是被挖出来换给了南宫堂吗？南宫堂死了之后，那双眼睛去了哪里？难道……

　　“余北，”苏玖沐的声音很低，“有人在收集令狐诚的眼睛。”

　　周源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令狐诚的眼睛没有被毁掉，而是被某个人保存了下来，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要保存它们？他想用它们做什么？

　　“苏玖沐，”周源站起来，“我们要去找一个人。”

　　“谁？”

　　“陈正清的女儿。”